承乾殿,陰郁肅寂,煌煌恢宏,描金繡龍的牆壁每隔半丈長短就撐起一把火炬,燭影彤彤,光耀明碩。金鑾殿上,乾照背手而立,身著天子錦衣,淡眉鳳眼,體態臃腫富態,眼下兩抹沉沉烏青,儼然是平日夜夜笙歌嗜酒荒誕傷了身架子。
我和星月雙雙跪拜,磕頭有聲道,「臣妾拜見聖上。」「兒臣參見父皇。」
殿下,有一絕世俊秀少年臨風玉立,明紫色錦緞長袍,白玉扳指,雍容富貴,眸光爍爍如星,嘴唇含笑,渾如美男子潘岳再世宋玉重生,正是皇城第一美男子鶴軒。
一見我與星月並肩前來,鶴軒深深蹙眉,吟弄道,「看來是有人忘記我昨日說的話了。」
乾照高高在上,威儀萬丈,我不敢則聲,只狠狠瞪了鶴軒一眼。
鶴軒不理,轉而朝向星月,「大皇兄,你為甚麼要和薄贊善一起?」喉音低沉,竟隱隱有嗔怪之意。
星月不抬首,斂容肅正道,「恰好在路上撞見了薄贊善,也是朝承乾殿去,就一同來了。」
「這也太巧了吧?」鶴軒一笑,輕聲嘲謔,眸光竟是孩童般的嫉妒,是吃醋了麼?我覺得有點嫌惡,被一個枕畔床榻間遺香無數的登徒子橫吃飛醋,該是我的福,還是我的禍?
鶴軒驀然一笑,兩眼爍爍發亮,低聲道,「大皇兄,宮里傳聞說雪芳閣一帶陰氣重,妖魔叢生,大白天有厲鬼想轉世投陽,就幻化成美麗妖艷的女人勾引往來皇子,你可要小心啊。」
星月冷冷蹙眉,神情有不意之色,啟齒道,「四皇弟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妖精就算勾引也是勾引你,這句話還是說給自己听吧。」
金鑾殿上的乾照側過臉,眸光彤彤如劍,冰寒凜冽,奇怪的凝望著自己的兩個兒子。
「你知道,你為什麼喜歡她。」鶴軒不顧他父皇深如寒潭的眼神,依舊死死盯著星月,朱唇輕啟,絕美的臉容竟滑落了一絲陰鷙。
星月孤傲的揚起頭,睥睨寰宇,威儀霸氣,冷冷道,「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鶴軒眼楮血紅,仿佛如yu火雄獅般噴薄怒火,「星月你听著,只要有我鶴軒在,你就休想傷害她」聲音洪亮如鐘,擲地有聲,金玉琤瑽。
什麼叫做為什麼喜歡我,難道大皇子對我的愛慕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嗎?我微微恍然,一時間疑竇叢生,惶遽的望了一眼殿上帝君,乾照雙眸爍爍,反復打量鶴軒、星月兄弟兩人,唇邊竟然有抹淡雅的陰笑。
我瞧見了一驚,這又是為什麼,乾照雖然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但究其根本,我仍舊是大銘朝七品贊善,是他名正言順的女人,看著兩個兒子公開爭奪自己的女人,一個正常的男人被扣了綠帽子應該火冒三丈才對,乾照卻如此平靜。
透過乾照含笑的雙眸,我隱隱覺得他仿佛是暴風雨來臨前靜謐深陰的浩瀚碧海,波瀾不驚,卻暗波涌動,藏匿殺機。
終于,乾照慢吞吞吟弄道,「你們兩人來了。」他聲音不大,語氣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嚴肅,震得偌大的承乾殿回音悠蕩,讓人毛骨悚然。
星月、鶴軒也听出了皇帝語氣中的陰鷙肅寂,不由得皆是一愣,相互望了對方一眼,仿佛都在後悔適才火藥味十足的一番爭搶。
靜寂了幾秒,我越眾而出,神情風雅,淡淡道,「不知皇上此次宣小女進承乾殿所為何事?」
乾照陰冷一笑,定定瞧著我,啟唇道,「你是大銘朝建立以來第一個進承乾殿的女人。」然後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仿佛要湊在一個隱形人耳畔說悄悄話似的,低語道,「朕希望你也是一個走著出承乾殿的女人。」
「父皇」星月、鶴軒兩人大驚,異口同聲喊道。
「你們不用害怕,朕不會輕易殺了她,只要她肯歸入朕的麾下誓死效忠大銘朝。」
怎麼,莫非皇帝懷疑我有不臣之心?
乾照側過身,面朝西北方向,長嘆了一口氣,幽幽道,「我大銘朝國運不濟,三百萬金戈鐵騎都被秦氏一族攢在手心里,他們手握重權,翻雲覆雨,過得比我這個殿上之君還瀟灑自在而如今……拜你所賜,秦碧水要當上了皇後,朕的大銘朝愈發成了他秦家的天下了」
我膝蓋一曲,噗通跪倒在地,娓娓道,「皇上,臣妾力薦秦貴妃娘娘當皇後是有用意的,一則皇後只是一個虛名,縉封了當皇後,還是褫奪了皇後的稱謂,都只憑皇上您金口玉言幾個字罷了,如果有朝一日神武將軍倒台,皇上您想把秦碧水打入冷宮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二則,神武將軍如今的尊崇富貴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可對阮氏王朝還是有約略的戒備之心,就算被宣進宮也是劍不離身,廊柱宮閣四處都埋伏著秦家派遣的探子和侍衛,俗語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如果皇上想一舉剿滅秦家勢力,就必須先發鏟除神武將軍,而什麼有能比殺掉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更方便呢?」
乾照的眼楮微微露出了迷茫之色,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我眼神清澄寧靜,猶如碧水,輕啟朱唇,說道,「等到神武將軍放松警戒,皇上您就邀請他來暖閣暢飲一番,酒過三巡,趁機殺之,以好斬草除根。」
乾照唇邊露出了一星笑容,眸光閃耀,仿佛是頗為贊賞我,「你是讓朕唱一出鴻門宴了?」
我緩緩點了點頭。
「好一個女子」乾照笑了,「果然聰明得很,明白‘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不愧是熟讀兵法的。」
我不敢則聲,恭順低下了頭,乾照疑心很重,自恃聰敏恐怕會招致他的厭惡之情,還是收斂鋒芒才好。
鶴軒兩眼灼灼,慨然答道,「父皇,兒臣這就去操練英勇果敢的死士,待得良機,取了秦雲天的狗命來謝天下。」
「不忙」乾照微微擺動手臂,愛憐的望了鶴軒一眼,眸光里竟然溢滿了柔情。
這是我不曾見過的,乾照對姚淑妃是調笑,對秦貴妃是敷衍,對星月是冷冰冰的寡淡,唯獨對第四個兒子鶴軒是濃郁而沉默的父愛。
皇帝果真是疼惜鶴軒的,怨不得他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自戀任性,撒嬌賣痴,渾然沒有皇族子嗣的矜持孤傲,他的骨子里流淌著率性的鮮血。
乾照微微沉吟,「朕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們四人來做。」
四個人?鶴軒、星月還有我,統共就只有三個人啊,第四個人又是誰?
驀然,浮光掠影之間,我心頭飄忽過一絲噩運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