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軒暗眸一沉,湖綠色的瞳掠過陰鷙寒凜的余暉,猶如刀鋒偏冷,「饑饉之地,民不聊生,朝廷難道就沒有撥款賑災濟民嗎?」。
「公子,這您就別提了,朝廷撥的款子都進了秦家人的口袋,老百姓能分到多少」
就在不遠處,有個憔悴瘦枯的漢子煮沸了一鼎湯,佝僂著腰身正拿碗盛,一群叫花子把他團團圍住,敲擊著破碗要飯,漢子一急,破口大罵道,「我自己的娃兒,自己吃都不夠,還給你呢」一個餓瘋了的乞丐伸臂就舀出了一碗肉湯,仰脖灌進肚里,燙得哇哇亂叫。剩下的乞丐見了,都一窩蜂的要搶湯喝,紛爭打鬧中,有人竟掀翻了湯鼎,熱湯灑了一地,百姓竟跪在地上舌忝舐,眼里冒著貪婪的光……
老漢見景,深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那是張二百他沒滿月的娃兒啊,就這麼被吃了」
喧嘩吵嚷聲逐漸來,仿佛地獄妖魔撕心裂肺的哭喊,鶴軒眼角微微濕潤,面色凝滯沉痛,囁嚅道,「百姓為了活命,竟然烹煮襁褓里的嬰孩……或許,父皇真的不是一個好皇帝。」
我愴然低垂了頭頸,驚鴻一瞥間,卻不期遇上了慕容槿白陰鷙的眸光,嘲謔,又仿佛摻雜了得意。
綠籮婆娑,竹影斑駁,澄江碧翠,一簾幽夢凝香泉,紅葉漫坡盈碎,裊娜。
鳳凰坡的煌葛山莊是乾照前些年修建的別院,倨傲太咸山山麓,古樸恢宏,我們一行四人打算在此居住一夜,明日清晨就上太咸山尋找龍脈。
紅葉飄零,猶如蝴蝶翩舞,我孑然獨立寒秋,凝望滄然浩瀚的天宇。
午間用膳的時候,鶴軒大致分析了一下龍脈可能藏匿的位置,依山滂泉,瀑流峽谷,和姚淑妃娘娘地圖上標畫的粗略一致,如果運氣好的話,差不多三四天就可以找到龍脈。
其實,如果我把地圖拿出來,一板一眼照著地圖找,那麼兩三個時辰就大功告成,不必再受舟車勞頓之苦,可慕容槿白摻雜在我們之間,唯恐他心懷叵測,也只好掩卷不提罷了。
放在從前,我永遠都不會去懷疑一個人,何況這個人還是我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可現在透過每一雙眼楮,我都看得出權謀,看得出野心,看得出潛伏的危險。
這是為什麼,難道真像趙子澄先生說的,皇宮深院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又一陣寒風裹挾紅葉卷過,凌亂了我的鬢發,寒意頓時躥上了我本就孱弱的身子,雙臂互環摩挲取暖。
「天涼了,你多穿些衣裳。」清越的聲響打破了短暫的寂靜,我回首一望,恰迎上星月溫柔疼惜的眼神,他將繡菱瓖金的黛綠長袍解下,披在我身上。「你在想什麼?」
我淡淡一笑,「大皇子你還記不記得曾經和蒲葦說過,我是民家貧女,你是漢水農夫。」
星月黯然點了點頭,「當然記得,我一直憧憬那般平凡安樂的生活,只可惜做不到,我們都是皇族中人,命運注定了我們的不平凡。」
「如果我們借機逃走呢?」我轉臉望向他,幽邃深黑的瞳掠過一絲寂靜,廊亭旁一樹櫻花悄然吹散,落了滿庭繁花似白雪,艷麗而哀戚,「如果借著這個機會逃走,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星月溫柔凝望著我,櫻瓣般的柔唇湊上了我的嘴,清新芬芳的氣息氤氳著,截住了我沒說完的話,舌底一抹炙熱款然的痴纏,令人窒息。
櫻花飄游零落,星月的眸光仿佛凝了淡淡白霧,深邃,迷離,「我答應你,等有朝一日鏟除了秦家勢力,大銘朝阮氏政權穩固,我就不是什麼大皇子,你也不是什麼贊善,咱們逃得遠遠的,逃到世外桃源里去。」
「你真的不騙我?」
「我不會騙自己心愛的女人。」他的笑容明朗溫暖,像冬日里的如火驕陽。
沒有想到,星月竟如此輕易的答應了我,放棄無數人覬覦沾染著血腥和爭斗高高在上的皇權,伴我海角天涯落花逐流水,過那種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快活日子。或許,也只有在他心里,我才真的比皇權更重要吧。
星月溫然爾雅的眼神里,我徹底沉淪了自己,無法抑制的感覺到了卑微渺小,「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一抹隱晦掠瞳而過,虛弱寒凜,星月仿佛微微吃驚。
我垂下眼簾,呢喃道,「皇宮佳麗如雲,美女眾多,我區區蒲柳之姿怎麼可能博得皇儲的垂憐呢?大皇子,你是真心喜歡我的麼……這一切一切,都如此虛無縹緲,好像南柯一場黃粱美夢,我好怕,怕這場夢會驀然醒來……」
寂靜,星月默默凝望著我,他的瞳有琥珀般的光澤,里面是我讀不懂的詩篇。
終于,芬香的唇靜靜貼上了我的額頭,「你不會醒的,就算是夢,我也陪你一起做下去。」他的唇是冷的,冰雪寒凜,惶遽的寒意席卷了我全身,我怕冷似的伸出手臂緊緊環抱著他。
「皇兄小心有刺客」一枝冷箭帶著嗖嗖涼意砰然射來,櫻花雪影中竟藏著一雙陰鷙的眸子,我駭了一跳,額上冷汗涔涔,星月攬著我的肩膀凌然側身躲過,冷箭射中了朱紅色的高大廊柱。鶴軒擲出一只銀鏢,但听得黑衣人慘叫一聲,又倏爾跳上了樓閣,一時間金玉琤瑽刀光劍影,我的脊背微微滲出寒凜冷汗。
「呆在這里,不要走動」星月拋下這句話,就拔劍追捕刺客,他輕功凌厲,倏爾飛上琉璃明瓦,矯捷如雲間燕雀。
「你要小心」我月兌口而出,可星月早就跑得遠了,微弱的聲音混雜著淡雅芳凝的櫻花香,逐漸消逝在澄明碧翠的蒼穹之中。
你要小心,平安歸來,遙遠的櫻花海里總有一個女子為你牽腸割肚。
星月,你不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呢,靜靜站在你身後斑駁的光影里,執著守候,紅顏白首。
我轉過身去,想趕緊回到安全的房間,眼前卻不期寒光凜冽,一柄幽邃寒凜的銀白鋒利匕首竟然筆直的刺向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