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森的工廠分布零星,以至于我們幾乎是在小鎮上走門串戶。拉牛牛工廠的格局大同小異,空地院落,磚瓦平房,一台台偌大的機器吞下一條條縴維,吐出一摞摞寬闊的毛巾胚子,然後有人染色印花,有人裁剪縫紉,有人包裝裝箱。工人們不盡相同,有發福的大嬸,也有染著金毛的小哥,他們叫周森「森子」或者「森哥」。各處的「頭兒」都拍著胸脯向周森保證︰「一定按時交貨。」周森毫無架子︰「這批貨時間緊,辛苦你們了。」
院子里堆放著廢棄的毛巾邊角,蓬松極了,我踩上去蹦蹦跳跳︰「這和我想象的太不一樣了。」
突然,後方傳來幾聲駭人的狗吠,我屁滾尿流地奔出去好遠,這才敢回過頭。一條漆黑的狼狗匍匐在周森的腳下,周森彎下腰,抓了抓它的後頸,對它更是對我︰「大福,有人侵佔你的地盤了?」我躡手躡腳地折返回來,驚魂甫定︰「大福?這是你的地盤?抱歉抱歉,不知者不怪啊。」
周森帶我去到下一戶院落︰「你想象的是什麼樣子?」
我和周森之間間隔一人的距離,小鎮的夜晚祥和到寂寥,我擺臂擺得愜意︰「一望無際的廠房,房頂高聳,上百條的生產線,女工們穿著藍色的制服,黑色的布鞋,然後,有狗腿前前後後地叫你董事長,帶著我們參觀華麗的假象,哪知道……」
我自導自演,向周森腳前一躥︰「突然,有名女工撲倒在你腳邊喊冤,說她們已被克扣工資長達一年之久,民不聊生啊老爺,青天大老爺救命啊。」
周森是我最得意的觀眾,他由衷鼓掌︰「天馬行空,耐人尋味。」
周森將我安頓在一位獨居的大嬸家中,他叫她「小妹」,他說村里人無論長幼,都這樣叫她。五十歲上下的小妹給我們下了兩碗打鹵面,除了西紅柿雞蛋之外,還有蝦仁木耳黃花菜香干香菇若干,鮮香濃郁。
下面的空當,我陪著小妹說話。小妹不敢相信地︰「說是北京的房價都快一萬塊錢了?」
我模不著頭腦︰「您是指六環?」
周森及時幫腔︰「小妹,北京的房價已經三四萬了。」
小妹更是不相信了︰「瞎說,上海才一萬塊錢。」
我咯咯笑︰「不瞎說,上海已經十多萬了呢。」
周森從自己的碗里向我的碗里揀了兩個蝦仁,嘴里卻說著其它的事︰「鄉下治安好,你大可以放心,我就住你隔壁院。」
我胃口大開,狼吞虎咽得就像之前根本沒有吞下過那見鬼的驢肉火燒。
午夜,我輾轉反側。孔昊和一切與之有關的人或事爭先恐後地襲擊著我,他們就像一只訓練有素的部隊,李真和孔媽媽在得到了孔昊的默許後,端著刺刀來刺我的胸膛,她們一個穿著套裝,一個穿著真絲連衣裙,這回全是迷彩的顏色。我的枕巾上繡有「安家家紡」的字樣,而我卻始終無法安眠。
隔壁院,周森躺在院子中的躺椅上,姿態純樸。我才一露面,他就轉過身來,並不意外︰「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