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煙霧繚繞和真假難辨的哭泣聲讓慈禧的喪禮達到了熱鬧的頂峰。宗室親貴想著慈禧太後平日里「惜老憐貧」的皇恩深感意外的哭;王公大臣想著垂簾听政的慈禧殺伐決斷、布置方略的風度,無奈的哭;侍衛太監覺得失去主人和禮制不得不扯著嗓子無淚的幫著親貴們嚎啕大哭。
只有跪在後頭的榮祿雙手扣著地縫,肩膀劇烈的抖動著,連地上的金磚也被他抓出了一道道指痕。淚水撲簌簌的掉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個失落的流年。
女敕綠的真絲繡帕夾雜著榮祿手里的血痕,零零落落得失去了它最初的主人。劇烈起伏的胸膛讓榮祿有些喘不過氣。帕子上那昨日的香和離別的恨以及滿殿的哭聲使五內具焚的榮祿把無限的不舍、悔恨竭力放大,放大到無限的空間,剛才就被傷痛滿滿堵著胸懷的他,應該想起了今早覲見皇帝時皇帝念得那首《雨霖鈴》吧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記得在養心殿外听見皇帝誦讀時清亮的嗓音,同時覲見的曾紀澤和辜鴻銘倒還罷了,只是自己听出了別樣的味道,不由心里一震。
當時好像是……
「臣曾紀澤、辜鴻銘,奴才榮祿恭請聖安!」養心殿森涼的地面依稀如往常干淨的一塵不染。皇帝放下書只輕輕的抬了抬手︰「起來吧,王商,賜座!」
垂首侍立在旁的年輕太監搬來幾個紫檀木尊,等斜著**靠在上頭榮祿這才小心打量著寶座上已經君臨四海的大清皇帝。
十二年前被莫名其妙貶黜為西安將軍時同治皇帝還剛剛親政,那時的自己意氣風發以整頓大清軍力國力為己任,沒想到世事無常,不僅同治皇帝駕鶴西游,連當年美麗的她也斯人已逝,看到尚在沖泠的光緒皇帝——唐漢明,榮祿感到自己真的老了。
「你們辛苦了,」唐漢明站起身「咱們去東暖閣說話!」
榮祿不經意這才發現兒子榮浩一直在大殿里侍立。並沒有要退出去的打算,跟著打開暖閣的門,等眾人進了才閃身退出。
小皇帝似乎昨晚沒睡好,又紅又腫的眼窩下還帶著熬夜過後的疲憊,賜了座還賞了點心。三人拿捏著小心吃了幾口,曾紀澤開始奏報對俄新疆事務和對日的琉球交涉。
辜鴻銘沒那麼拘謹,在海外長大的他從沒見過皇室威儀和宮廷典禮,因此對一切都感到很新奇,眼楮不夠用的四處掃視,弄得曾紀澤心里直著急。唐漢明則時不時微笑的看著他。前面詳細情況說明,曾紀澤緩了口氣
「皇上,臣回京之後才知道俄國代理外交大臣吉爾斯和日本外務卿井上馨都已來京,街面上百姓倒是沒什麼傳言,六部里的大員因為大喪也不清楚具體細節,臣擔心如果慢待了他們反而于我不利。微臣請旨親自接待他們,如果可能,臣想等大行皇太後大喪過了再去俄國京城談判,在新疆問題上爭取更大的利益!至于日本,臣以為應該打掉他們的鋒芒,挫其銳氣,由總理衙門牽頭,最好是恭王爺或是李中堂出面,既要據理力爭,又不宜激怒他。臣奉皇上密旨去德國訂購了兩艘軍艦和火炮、步槍,這是清單,一共花了二百四十萬兩。此次交涉全靠皇上聖明天縱、高瞻遠矚,奇謀妙斷。臣欽佩之至。請皇上聖裁!」曾紀澤說完發現皇帝對他說得並不十分感興趣。
「卿辦理此事甚為妥當,不愧曾文正公子孫。你身子好些了嗎,朕賜得藥按時吃,用什麼藥去御藥房取。」唐漢明不失溫和的說。
「臣謝皇上厚愛!這是臣從歐洲給皇上帶回的貢品,請皇上賞收。」說著呈上個包裹很華麗的明黃色錦匣,王商接過來打開,里面是幾本精美的彩**書,兩塊赤金嵌紅藍寶石懷表和幾件精美的小玩具,榮祿赫然看見匣子里還有枝銀亮的小手槍。
「恩,好!你費心了。」唐漢明拿起小手槍來了精神,在眾人面前熟練的把玩。放下後像是想起什麼︰「德國近幾年發展如何?」
曾紀澤連帶著辜鴻銘、榮祿全都愕然了,唐漢明不知道自己哪里說錯了。細一琢磨立時明白,在大臣們眼里他這個十一歲的小孩子懂得太多了,在二十世紀末,一個生長于婦人之手從未走出過國門的小孩子怎麼懂「發展」這個詞?
「臣還沒來及奏報,德國自德法戰爭結束侵佔了法國的阿爾薩斯與洛林兩省,德意志統一,十余年來國家穩定、國勢大增!不僅經濟、外交、文化、教育尤其是軍事力量在歐洲大陸已經超過法國,其科技力量蔚為大觀,臣被邀請參觀的工廠、學校、兵營、商鋪,無不體現德國強大國力和國民的精神面貌。其國家跟英法專一欺辱我國不同,對我國表現出很大的同情和理解情緒,在柏林,臣與俾斯麥首相洽談時,他對我國在遠東的地位非常重視,似乎有加強清德關系的意向。臣料想,因德國的強大和在歐洲事務中抬頭,引起英法的強烈不滿和固有敵意,德國工商業力量超過英法勢必需要更多的原材料產地和國際商業市場,與英法的矛盾勢必增強。所以臣以為我國今後跟德國修好,學習德國發展模式並借德國先進的科學技術增強我國國力。不過,如今國內……」曾紀澤突然感覺今天在皇帝面前說得過多了,早先父親做官的秘訣之一可是「慎言」二字,就朝政而言別說自己是個漢人,就是王公親貴上奏也得考慮大清的國本,如今皇帝雖然睿智畢竟年齡尚幼、國基不穩,真要皇帝大振天威銳意改革,滿蒙八旗一旦鬧將起來後果不堪設想!這番話要是讓守舊派大臣听見,自己會遭到多大的打擊和排擠?一陣涼意從腳下升起,立時閉了嘴。
看了看皇帝面無表情靜靜听著,辜鴻銘見曾紀澤欲言又止心知有變,忙跪倒叩首︰「臣辜鴻銘蒙皇上天恩回國效力。臣實話實說,自臣留學歐洲,西洋各國除一二國家之外,無不視我國為不文明不開化之國家,我大清在歐洲各國眼里早就不是聖祖高宗那時的景象。不是臣妄言,西洋各國大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國力日日增強。英吉利號稱日不落帝國海軍世界第一,世界五大洲全都有他們的佔領地;法蘭西寶刀未老,工業總產值世界第二,擁有強大的陸軍,是為歐洲大陸的霸主;德意志與美利堅皆為後起之秀,其發展速度趕法超英在國際事務中漸漸舉足輕重!就連侵佔我百萬國土的沙俄自俄皇亞歷山大二世廢除農奴制,大力改革,國勢更是蒸蒸日上,可皇上再看我們大清,朝廷**無能、軍隊弊端重重、災害頻繁、民不聊生、哀鴻遍野,加之滿漢矛……」
「咳咳…咳咳」榮祿緊張的盯著曾紀澤,眼露凶光。曾紀澤也嚇得大氣不敢出小心的望著似乎漫不經心正在傾听「大逆言論」的唐漢明。
辜鴻銘從皇帝異常的平靜中感覺出了什麼,他只恨自己官小位卑,連曾紀澤這樣的重臣都不敢言明國家的弊端,國家還能有望?辜鴻銘深深的俯首再不敢言。
「你怎麼不說了?辜鴻銘,你知道朕調你一個沒畢業的留學生回京為的是什麼?看來你是空有一腔報國之志!朕簡拔你就是為了我中華。」唐漢明緩緩道。
「我中華?!」辜鴻銘心里一震,榮祿疑惑的看著正襟危坐的小皇帝更是模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