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明很健談,或許是因為小昭與魏家的特殊關系,他並沒將魏大軍當成下屬或官場中人看待,而是誠懇的說︰「國家的改革開放大方向是確定無疑了,正如當年袁世凱在民國之後搞了個稱帝鬧劇一樣,注定是失敗的結局。歷史潮流浩浩蕩蕩,人民經歷了改革開放之後,就永遠不想倒退回去,逆潮流而動者,注定是粉身碎骨,呵呵,這點也是確定無疑的。」
魏大軍听得很認真,杜修明是在最高領導身邊工作的,自然能把住國家脈搏,能听他點撥幾句,都是受用無窮了。
杜修明掏出中華煙,遞給魏大軍一支,接著說︰「但改革開放在實施過程中難免會轉些彎子,原因是咱們不懂啊,不懂就學,但當今世界那些懂行的老師也是別有用心的,他們有時會故意設置些障礙和陷阱,等著咱們往里跳,又或者是直接將咱們引入歧途中,到時候回不了頭,居心險惡哪!所以,你們在具體工作中或許也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不要害怕,否則只能當個庸官。」
杜修明和魏大軍之間的談話很直白,他真當魏大軍是自己人了。
「我以前主要是在部隊工作,這地方工作還真有些陌生啊。」魏大軍感嘆說,雖然上班才沒幾天,但他已感覺到巨大壓力了。常委會也好,縣長辦公會議也罷,商量的都是具體問題,如果不懂,你就不敢表態,甚至不敢發言,害怕鬧笑話。許多工作上的程序、方法,甚至是一些詞匯等都還不甚了了,更別說能點到問題的關鍵和核心了。
這幾日的會議上,他都很少說話,原因是他不懂,但長此以往肯定會被邊緣化,同時,也難以樹立起威信,更談不上有效開展工作,所以,他幾乎每日晚上都要在辦公室呆到十一二點,讀各種文件材料,了解大政方針,掌握平海的地方縣情民情,等等。
真是累人,比在部隊時累多了。
「這一關你得過,否則你會非常累,時間長了會給上下級形成你這個人不能勝任的錯覺,一旦形成印象,很難改的。」杜修明誠懇的提醒說。
「杜主任,我現在身上壓力好大,能不能給我點撥幾句。」魏大軍掏出一支煙,但卻不敢遞給杜修明,不由尷尬的自己點上。
「沒外人時就不要叫我杜主任了,就叫修明吧,我大你兩歲,呵呵,但我孩子還在讀初中呢,哪像你,孩子都上哈佛了,真是羨慕死人。」杜修明給魏大軍遞了一根中華煙,並幫著點上,「地方工作和軍隊不一樣,復雜多了,咱們就從這根香煙說起吧。」
他拿著一根香煙在手中比劃著,「我抽的是中華煙,你抽的是地方小煙廠的香煙,也就幾塊錢,這其中差距很大的,我給你煙抽,你抽還是不抽?你給我煙抽,你就給不出手,對不?就像你剛才一樣,難免尷尬了。這其實是個小節,可也很說明問題。你是好人,但身上有潔癖,這個潔癖要不得啊,否則你很難開展工作。」
這些話很經典,但魏大軍卻是第一次听說,不由睜大雙眼。
他當前最關心的是如何開展工作,如何打開局面,如何能在上下級之間樹立起威信,故而,誠懇的問︰「杜主任,哦,修明,能不能直接給我點撥一下,下一步我該如何做,現在,我真是頭疼死了。」
杜修明笑了笑,「咱們搞改革開放了,你覺得你應該當一個什麼類型的官?是個能干,並在工作中卓有成效的官,還是清官也是庸官?為官清廉而平庸,我們並不需要,肯干敢干懂得干的官,才是我們需要的新時代干部,我們需要的是能打開局面的官。就比如這抽煙,你要接待外商,總要穿些體面衣裳吧,對外,這也是代表著國家和政府形象啊。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有些做作,還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干部好,可咱們現在是改革開放,是要和外商談判,是要招商引資,是要學習人家的先進經驗和管理方法,最終是要掏人家的口袋,你說,哪種人更有可能出成績?穿上好衣裳,打扮得很有紳士風度,舉止得體,談話水平高,肯定佔了不少便宜。外商更願意跟誰談話?又是哪種官更能達成目的?上級會更喜歡用那種官?不言而喻嘛。」
杜修明打開了話匣子,暢所欲言,魏大軍則是頻頻點頭,對他來說,杜修明的每句話都覺得新鮮,都是真知灼見了。
「其實,你只要注意兩點就夠了,一是國家的錢絕對不能貪,這點其實對你根本就不必說;二是生活作風上要注意,這點對你來說也是廢話。呵呵,所以啊,你只要大膽干,程序方面走清楚,有把握的可先斬後奏,沒把握的拉些領導共同負責。」
杜修明見魏大軍有些听不明白,只好說起大白話,「常委會也好,縣長辦公會也好,那都是讓你推責任的地方,懂得好好利用,你就穩坐釣魚台了。再說,當你是第一把手時,沒人會真反對你的,開個會通個氣,對其他領導也是尊重嘛,今後出了問題,自然會有人幫你說話。當然,如果你的水平更高些,連話都不用說出來,暗示一下就行了,自然有人會揣摩你的意思,主動先來說,這樣今後真有做得不對時,你也有地方推了。」
說到這時,杜修明停了下來,他在觀察魏大軍是否真听懂了?接著,呵呵笑了兩聲,這些是他內心想法,以前只能是藏著掖著,今日敞開話匣子,有些收不住了。他猛抽了一口煙,接著說︰「當然,推是要推,但也不能寒了人心。再說,官位都保不住,你談什麼為人民服務?」
杜修明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魏大軍還能說什麼,除了感動就是感動了。
兩人雖是初次見面,算是交淺言深,但顯然杜修明當魏大軍是自己人了,或許就是因為小昭的緣故吧。魏大軍心中暗暗感嘆,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女兒,真是他的福氣啊,內心中則想,或許今後還是他兒媳婦呢,兩人好成這樣,連京城的老爺子都認可了,今後再不會有障礙的,心中不免有了期待。
「其實,官場內很多學問的,好好悟,我真當你是兄弟才說這番話的,呵呵,我都覺得自己品格低下了,總之,出了這間辦公室,我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杜修明說了不少,絕對可說是體己之話。
其實,這些話對杜修明來說,也是第一次說,平時都是藏在心中,但他不希望魏大軍因不懂官場規則而出亂子,如此直接點撥後,就可以幫助他繞過許多艱難險阻,對他的未來成長是個不小幫助。
魏大軍是真被感動了,拿出破煙給杜修明遞了一根,「破煙就破煙,修明,我就當你是兄長了,今日這番話讓我刻骨銘心。」
杜修明點上煙,抽了一口差點被嗆著,「你這真是破煙啊!」魏大軍只好模了模腦袋,一副憨厚歉意模樣。杜修明抽了幾口,有些抽不下去,干脆直接就掐了,拿出中華煙,「抽我的,你那破煙真難抽,還傷身體啊。」
魏大軍卻正听得過癮,趕忙催促,「修明,你接著說,這些學問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現在是困難重重啊。」
杜修明抽了好幾口之後才接著說︰「在今後工作中,吃喝什麼的都不要緊,人家送你幾條煙也只是個伴手禮,即使今後遇到問題被審查,公安紀檢部門也不會管這些小事的,否則大家都別當官了,沒一個干淨的。其實,你要注意的關鍵就三點,一是別人請托送錢,絕對不能拿;二是生活作風問題要注意,但看沿海地區,特別是南方,那些官員陪同外商也是娛樂場所拼命鑽,現在男女關系都不清不楚了,或許今後這個問題都不算是問題,但我相信這事絕不會出現在大軍你身上,我只是談官場規則而已;第三點,就是程序要正義。」
他見魏大軍瞪大雙眼,一副茫然模樣,故而笑著說︰「其實也不是正義,就是你做一件事,按照組織原則和平時制定的工作原則辦,估計就不會有事了,即使有事,也是集體領導的責任,上面舉起手想打一個人,卻發現是打一大片人時,有關部門也是要考慮團結問題,穩定問題,所以最終打下去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古人不是說了嗎,法不責眾啊。」
杜修明足足說了十分鐘才停了下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今日杜修明一番真誠的話,讓魏大軍極為感動。「修明,你來指點我一下,接下來我該做什麼?」他將當前處境,平海縣的縣情民情,官場內的現狀,以及市里給了他一千萬元讓他啟動之事,毫無保留的向杜修明端出。「你要好好幫我啊。」魏大軍一副懇求模樣。
杜修明只是略加思考,就給他提了幾條︰第一,常委會和縣長辦公會上,還是盡量少說話,你現在說話出錯率肯定高,在政府要養成一個習慣,謹言慎行,不輕諾,但說出口的話就要想辦法實現之,這就是個人信用。第二,和書記、縣長通個氣,當前主要是調查研究,對你分管口里的工作,一般性的抓,涉及要決策部分,直接找書記和縣長商量,多听他們意見,或者直接按照他們意見去辦就行。第三,你要找出一件可以出政績的事來做,但要深思熟慮,抓準抓好,沒有政績很難上去,下屬也難以服你。簡單說,就是上級要提拔你,你也要將梯子放到位,上級才好下樓梯為你說話啊。
「干一百件平凡的事,還不如干一件出色的事。反正我還要在平海呆幾天,在這等你兒子,就干脆幫他老子出些點子吧。」杜修明說完,呵呵笑了起來,「我的身份你要保密,有別人說起,你就說是部隊時的下屬,就沒人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