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雲想了想，覺得楚清流口里的媚兒多半是那株梅花里面的千年梅靈，便看著楚清流翻了個身坐了起來，遲疑道；「她那時候渾身靈力匱乏的厲害，一身靈力居然只剩不到二三，我很是吃驚，就算靈力流失，也不該流失的這麼快。她看見我很高興的樣子，告訴我說她似乎被傷了根，一身靈氣都隨著那被傷的地方流入地下了。她要我帶她走。我說她傷了根，先在這兒養好身子再說，媚兒卻執意不肯，說死也要死在天女崖，結果我和媚兒爭執的時候……」
端雲很清楚的看見了楚清流的眼楮里，露出了一絲恐懼之色，他的嘴巴微微顫抖，顯出極其恐懼的樣子，便湊上去拍了拍楚清流的腦袋，柔聲安慰兩句，楚清流才緩過來徐徐說道；「我雖然修煉懶散，但是身上各種法器倒也不少，自負戰斗力還算不錯，別說這小村子除了我和媚兒外沒有妖修，就算是跟我差不多修為的修士，我也自信能夠戰勝。」
「就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他喘了兩口氣，才又道；「是雲青山的弟子，幾下就將我打成重傷，我本來以為我死定了，結果我重傷暈迷之後醒來發現我自己還活著，那個人也不見了……然後無論我怎麼呼喚都感受不到媚兒的神識了。那時候媚兒的本體梅樹非常憔悴，我輸了很多靈力進去，她才開了花，後來靈力也不管用啦，我就只好用血……」
竇端雲听到雲青山三個字，頓時心中一震。
雲青山素來有‘絕雲氣，負青天’之稱，乃是修士中的無上存在，他的弟子，怎麼會出現在了賀家村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
不過看楚清流現在連人形保不住的樣子，竇端雲還是傾向于相信楚清流的說法的。第一楚清流如今有求于他，自然不會騙他，第二能把楚清流打成這樣……。
但是這樣一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雲青山弟子來賀家村這種小地方做什麼，千年梅靈雖然靈氣十足，但是煉藥還比不過數百年的黃精，數百年的黃精對于雲青山來說就跟路邊的野草一樣滿地都是，雲青子弟出現在這種地方，未免……
難道是純粹路過？楚清流運氣不好撞到了？
不，自己不安的預感，是因為那個雲青山的弟子麼。
她站在櫃子前，模了模自己的發帶，又模了模那支梅花。
覺得自己想了很多，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想。
但是想到楚清流用血，端雲不由嘆了口氣；「你可以知道，對于草木精靈來說，血腥之氣，傷害有多大。」
楚清流猛然抬眼，呆呆的看著竇端雲，滿眼都是驚駭欲絕之意。
他這眼神，端雲不用問也知道，他不知道。
端雲忍不住嘆了口氣，花草樹木之類的精靈，最忌諱的就是血氣，更何況那媚兒身為梅靈，最是高潔冷傲，沾染了妖修的血腥之氣，即便是過了這化形的坎兒，只怕日後在大道上也坎坷的很。
端雲猶豫了一會，看著楚清流呆呆傻傻的樣子，便又去戳他，道；「你不是說你煉制了很多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楚清流卻渾然未覺的樣子，只喃喃的道；「我害了她？我害了媚兒？」
看著楚清流明顯心神不寧的樣子，端雲心下一狠，又狠狠的捅了捅楚清流，楚清流擦回過神來，茫然道；「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自己煉了很多東西麼！拿出來我看看。」三千年妖修煉制出來的東西，就算不算靈氣，只算那材質，也是極好的，而且就算是太生女敕，護身卻定然不會差的。
「都被那個雲青山的弟子打破了。」楚清流喃喃的說。
「一件都沒有剩下？」
「沒有！都變成灰灰飛走了！」
……
我討厭雲青山。
我討厭雲青山。
人獸二人雖然不是心靈相通卻在剎那間有了些心有靈犀的對某個人產生了同仇敵愾之情。
竇端雲撇了撇嘴，又想起一事，便道；「你不是說就你和媚兒兩個人麼，誰教你的煉器之術？」
楚清流眨巴眨巴眼楮，道；「我自己看書學的。」
竇端雲敲了敲桌子，看了他一眼，又拿出個草莓給他，見楚清流眼楮一亮，便誘惑性的將草莓在空中晃了晃，又道；「你為何找上我母親。」
楚清流見她模樣，雖然覺得她小小的不怎麼靠譜，但是能看出自己是個妖修還給自己好吃的紅果子卻多半是個好人，便實言相告道；「你母親身上，有一種極溫柔極舒服的氣息，我那時候迷迷糊糊的，感覺到那股氣息，便忍不出來出來，她也不嫌棄我是個妖修，還為我包裹傷處。」
說起來眼楮就有些閃亮亮，「我最喜歡這樣又溫柔又漂亮的人了。」
看著他眼楮閃亮亮的樣子，竇端雲撇了撇嘴，覺得問的差不多了，便抬頭看看外邊天色已經黑了，就坐在床邊，月兌了鞋襪，拍了拍床道；「我要睡覺了，你別賴在我床上。」
楚清流哼唧兩聲，當我樂意賴在你這床上麼，雖然這床上暖暖軟軟的是很舒服啦。
端雲正換了一雙鞋子出去洗腳，就看見母親已經解了首飾，換了家常的一身素衫坐在廳堂做著針線，便甜甜叫了一聲母親，竇氏含笑點頭應了。
端雲想了想，自己拐到廚房，灶頭里有火星溫著一鍋熱水，是臨出門前燒的，于是端了木盆，調好熱水，去廳堂伺候竇氏梳洗，竇氏見她端著那小木盆吃力的很，心下高興女兒懂事之余，又忍不住心疼，便忍不住道；「你自己在廚房洗干淨也就是了，我等你父親讀完書一起洗，不必辛苦端過來。」
她受傷腳上已經貼了一塊虎骨狗皮膏藥，感覺已經比最初消腫了不少，端雲終于放心，嘻嘻笑著伺候了竇氏洗了臉，又幫竇氏解下襪子。
不過她似乎記得竇氏扭傷的是左腳啊……為啥這狗皮膏藥貼在了右腳……難道她記錯了？瞟了一眼左腳，只見玉潔光潤，別說扭傷的腫，連紅痕都沒有一點，果然是自己記錯了啊。
卻听竇氏猶豫道；「端雲兒，那小貂……」她略一猶豫，還是道；「那小貂雖然可愛，卻受了傷，你別折騰他。」
端雲點了點頭，甜甜笑道；「端雲兒會跟小貂做好朋友的！」
竇氏感嘆著端雲病了一場，和那些朋友都生疏了……不過他地位也頗為尷尬，既然不像那些賀家女兒養在深閨里能彼此往來開些琴棋書畫詩茶會，又不像那佃戶家的女兒滿山滿田的瘋跑，說起來適合的朋友，倒是真心少得很，難怪得了那支小貂會如此的高興。
當下便放了心，模了模端雲的臉兒，讓端雲回房睡覺去，端雲點頭應是，清理了梳洗的盆子清水，自己洗了干淨，回房去拿了一方衣衫出來，替竇氏蓋在膝蓋上，才回房睡覺，卻發現楚清流蜷成小小的一團，一臉滿足的靠在枕頭旁邊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站在櫃子旁，踮起腳模了模那支從媚兒身上折下來的梅花，心中微微一動，想起那神農舊圃來，卻又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拋之腦外。
那個雙月七星塔可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俗話說的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就算是自己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雙月七星塔會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自己也會莫名其妙的去哪里，但是懷璧其罪這種事情，有過一次就夠了。
上一輩子因為懷璧其罪這四個字，她連累了無數的妖靈魔獸，甚至自己辛苦培育了數百年的紅艷滴翠……
想到紅艷滴翠，她不由心中一痛，那個溫柔到了極點的花妖，就那麼在那一場浩劫中骨肉成泥。
更何況，上次他懷璧其罪還是因為那是一個末法時代，祁……那人以天縱之姿修煉到金丹期，已經被稱為近千年來的絕世天才了，金丹期是極其罕見的高手了。
那種時候，只因為一座雙月七星塔，千年修為的她還被逼到走投無路最後只好自爆法寶引爆雙月七星塔求個同歸于盡的下場。
在這個年代，這個妖人混雜，修士橫行的年代。
如果自己這麼一個一點力量都沒有的人擁有雙月七星塔。
不，不要說雙月七星塔，就是那能加速植物增長的神農舊圃傳出去，都會被各大宗門……。
竇端雲扣了扣自己的手指，眼楮里閃過一絲冷芒。
愚蠢至極的輕信，全心全意的付出。
累及親友，毀滅自身的事情，做一次就足夠了。
端雲閉上了眼楮，將手從梅枝上收了回來。
慢慢走回床邊解了衣服，上床拉好被子，閉上眼楮睡覺。
但是這一次卻沒有到那雙月七星塔所在的地方。
只是夢里有一樹梅花，落盡芳華。
一只小貂坐在梅花樹前，看著花落如雨，花雨如淚，他呆呆靜靜的坐在那里，看著滿樹梅花謝盡，兩滴眼淚從他黑亮的眼楮里滑落了下來，落在地上，如珍珠乍破，水花四濺。
情景一如，一如千年之後看著荷花凋零的鬼仙，不過那時候，那個鬼仙，從頭到尾都沒有落淚。
鬼，是沒有眼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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