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鄉下孩子的童年比城里孩子幸福,我的佷兒子上完學,干點農活,余下的時間就是滿山遍野地玩,到處都是游樂場,任何東西都可以是玩具,
8歲大的佷兒子在十幾個同樣大的孩子里充當老大,今天,他決定去游水,叫我代為牽牛。沒頂的河水,十五米寬,我不放心,又仍然不會水,硬拉著正吃素的米若斯換地方,到河邊臥著,順便說一句,「米若斯」是我給這頭黑牛取的一個挺酷名字。
一群小泥鰍,曬得黑黑,赤條條地蹦進水里,轉瞬換了幾回泳姿,潛進水里,一會兒出現在另一頭,拍起水花,灑向他們正在洗衣服的娘親們,被濺一身濕的女人們大聲罵著她們的「小兔崽子」,小搗蛋們吐著舌頭,做著怪臉,又扎進水里。
我在岸邊哈哈大笑,米若斯邊咀嚼著青草,邊不置可否地望一眼。
只玩了半個時辰,佷兒子就上岸了,和伙伴們慢悠悠地品嘗,讓風吹干身上的水滴,陽光撒在皮膚上,好像一個個青銅做的女圭女圭。
佷兒子一個人跑過來,手捧著蓮蓬,媚獻給我這個叔叔,討好地說︰「小叔,吃蓮蓬,剛摘的。」
「都沒剝開。」我說。
「噯。」小朋友乖乖地剝除外皮,我吃兩粒,說︰「有什麼說吧。」
「叔叔,你教我的沒有用,可可還是不喜歡我。」
我忍著笑,說︰「玩豬八戒背媳婦,你要她當你媳婦了?」
他泄氣地說︰「她不讓我背,要小面窩背她。」
我呵呵一笑,說︰「可可怎麼就不喜歡你?」
「她說,小面窩的眉毛和他爸爸一樣濃。」
「放心,小姑娘過幾年就不喜歡那種類型了。」我仰天大笑地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女乃糖,說︰「把糖分給你的小伙伴們吃,叔叔再教你一招,經常送花給她,夸她漂亮,保證可可以後會喜歡你。」
佷兒子忽然問︰「小面窩,我也要給他吃糖?」
我說︰「要是大家都喜歡你,可可不就也喜歡你?小朋友都要有糖。」
他高興地點點頭,蹦蹦跳跳地回到他伙伴中間。
「王喜同志,你在教壞小孩子。」楊懷正笑眯眯地說。
旁邊的王家灣謝大海村委,打趣地說︰「沒關系,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謝大海身邊的鮑海村村長鮑和平,說︰「大海肯定說好,可可是他的佷女,以後你們就是親家。」
我說︰「小楊同志,出來散心?」
楊懷正說︰「不是,我和兩位村委在討論修條水渠到田里。」
「你沒來,我還能相信。」我靠在米若斯身上,說︰「手上的黑手印證明你也不是來散步的。」
「都是馮立文這個鬼人,拉來施工隊,沒等謝村委安排就上工地。」楊懷正拍拍黑牛的背,坐在草地上,說︰「他說,速度越快,越節約錢。話是這麼講,但是也等我協調好嘛。」
楊懷正雖然是政府派來的監督員,但在工地上更像一個書記,大小事情都要管著點
「他們又吵起來了吧,馮工又不是要換他們,找幾個師傅過來帶著他們做而已,有問題自己先解決。」我說。
「原來你都知道。」楊懷正說。
我攤開手,說︰「我知道但是我不一定說,出問題你們自己找毛病。」
謝大海說︰「還不是為了錢。」
鮑和平點點頭,說︰「兩個村都想拿最多的工時,說來說去,是這個情況。」
楊懷正望著對面山上荒廢的梯田,自顧自地說︰「為什麼農民兄弟還是這麼窮。」
我覺得他很天真,謝大海說︰「改天包產到戶了,情況興許會好些。」
這話說得還有點早,幾乎所有人都在第二年听說安徽的事,但真正實施還要等一年,我搖搖頭,說︰「包產到戶也不一定解決問題,地太少,分到每戶手里沒多少了。」
這是真實的情況,包產到戶在王家灣施行了二十年,並沒有多大改觀,就像小崗村,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不一定吃得好,只有會吃螃蟹的人受益才最多,其實農村改革牽涉的問題很多,三農也只是其中之一。
鮑和平若有所思地說︰「這樣產量雖然上去,但是攤到每家其實沒多大變化,何況還要交糧。」
楊懷正說︰「對啊,如此看來南為橘子,以北為枳啊。」
「王喜同志,農村跟城市不同,就算是在三年災害,城里人照樣有定額,在農村真的要餓死人。」謝大海說︰「收成多也好少也好,農民一輩子就在這地上。」
我說︰「不種地還不是可以,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是說工業革命…………」楊懷正說。
我深深地鄙視了他一眼,說︰「這里可是社會主義國家」——他嘿嘿一笑——「王家灣有兩個優勢,一個是武漢,一個就是那座山。」
楊懷正他們沒猜出我的啞謎,沒等他們問,我說︰「先決的條件是王家灣離武漢很近,第二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吃什麼山,什麼水?」鮑和平問。
「問你們自己,這一代什麼最有名。」我說︰「答案就在那梯田上。」
為了學大寨,擴充耕地,幾乎所有的山都被開墾成梯田,但提高的產量只是杯水車薪,反而水土流失很厲害,泥石流時有發生。
「謝村委,那片山上以前種得是什麼?」我問。
「蔬菜和玉米。」謝大海說。
「我不是問二十年前,而是更早些,那里長著什麼東西。」
「茶樹,半山坡以前都是茶樹,野生的,栽培的都有,九峰山綠茶,全國都有名,你的意思是把茶葉賣到城里?茶葉是賣不出價的。」
「你們賣誰?」我望著他說︰「一年賣多少。」
謝大海說︰「每年給土特產商店百來斤,才賺一百元,摘茶費時又費力。」
我說︰「你知道土特產商店茶葉多少錢,全武漢又有多少人喝茶?」
他們搖搖頭,楊懷正說︰「難道要每家多種茶葉,賣給商店?」
「為什麼不自己直接賣給喝茶的人,把包裝好的茶葉自己拿到城里賣?」
楊懷正擊掌︰「好辦法,按市價來賣,農民的收入增長不只一點點。」
謝大海補充︰「種茶樹剛好解決了富余村里勞動力,女同志也可以摘茶葉補貼家用。」
鮑和平說︰「但是茶樹要三年才能成熟。」
謝大海說︰「後山一片野山茶夠我們摘的了,兩個村找幾戶人家先試試,如果好,再全村都干。」
我拍拍,牽起米若斯往村里走,楊懷正跟上來說︰「小喜同志,這主意就你想得出來,我服了。」
田福堂一個決定能影響一村人,我說︰「誰出勞力多誰出勞力少,茶葉誰負責包裝,誰負責運到城市,怎麼賣,在哪里賣,賣多少,賺得錢誰分怎麼分?為幾分錢兩村人差點翻臉,以後又怎麼辦?」
楊懷正站住,說︰「那怎麼辦?」
我埋頭往前走,說︰「社隊企業,生產資料統統集體所有。」
社隊企業只是鄉鎮企業的雛形,管理相對松散,但對于剛起步的作坊式小農經濟,已經是很大的跨步了。
到了村頭,我佷兒子趕上來,氣喘吁吁地說︰「叔,可可還是不喜歡我。」
我問︰「你送花了沒有?」
「送了。」
「你夸她漂亮沒有?」
「夸了。」
「你夸她什麼了?」
「我夸她臉長得跟我母親一樣。」
「哎。」
在村里待了半個星期,我就回家了,星期一早晨,準時地出現在雜志社里,桌上堆著稿件已經半尺高,看了一上午。
王阿姨走到桌前,說︰「小喜,這兩天過得怎麼樣。」
「很不錯,對工作重新充滿了干勁。」我抬頭看著她,說︰「腦袋繃太久了,有點若釋重負。」
「很好。」王阿姨微笑地說︰「我這里有本九月剛出的雜志,你看看。」
我接過她手上的雜志,看了看封面,《傳奇故事》這名字我沒什麼印象,翻開第一頁目錄,掃了一眼,最後長篇連載的小說吸引了我的注意。
「《玉嬌龍》?」
剛讀第一頁,我就知道結果,放下書,對笑咪咪的王阿姨,搖搖頭,慢慢地說︰「王姨很生氣,後果很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