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琳瑯眼中掠過一絲欣賞,更有幾分得意,想他這般年歲時,果然已經睿智聰敏,只不過胸懷戾氣,待人多有不羈,這雖然說不失為性格中人,卻也容易與大眾失和,落得個桀驁不馴,剛愎自用的境地。文字首發
當年便是這麼一種性格,讓她格外欣賞,卻也讓他在京城權貴中少有友人,謝琳瑯自己當初也眼高于頂,原本覺得像衛霜這樣持才傲物的人這樣性格,理所當然,可惜如今再想想,人,固有節氣,卻失不得良師益友,若是當年能有一兩個真心好友,也不至于最後連一個幫忙的人都找不到。
如今上蒼給了她這麼一次機會,便是可能,她希望眼前的衛霜別再走上老路。
她點了點頭︰「家產不家產,倒也不是什麼最要緊,我只願我家太太不至于老無所依,也不願我們老爺的家業,無端落入別人之手。」
男孩突然冷冷一笑︰「小姐不必冠冕堂皇的,爭家產又不丟人,何況爭不過,左右便是個死,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道理,我懂。」
謝琳瑯被搶白了句默然,倒是孫婆子拉了拉他的後衣角,朝那眼見又要發火的雲嬤嬤輕嘆了聲︰「我家孫兒性子急,得罪之處還請二位見諒,我們人微言輕的,小姐的事,委實怕辦得不好反而累了你們,婆子覺著,還是請二位另請高明吧。」
男孩看了眼孫婆子,婆子收攏手來攬住他的腰,把他緊緊護住,只一徑道︰「我們婆孫倆小門小戶的人家,小姐家的哥兒必然是一等的人物,萬萬是比不得的,到時候怕弄巧成拙了去,反而不妥。」
男孩欲言又止,孫婆子仰頭,目光中有幾分哀求之色,男孩不遜的眼黯淡了些,最終只咬住了下唇低下頭不語。
孫婆子略略松了口氣,方又道︰「我們婆孫倆承蒙姑娘您青眼,卻沒能幫得上忙,二位若覺得我等不識抬舉,老婆子也能明白,欠著您的銀兩,老婆子必然會想法子還清,若是姑娘再又旁的差遣,赴湯蹈火的,婆子也在所不辭。」
話說完,屋子里一時沉默靜寂許久,便是氣氛里,多了幾分尷尬和緊張。
雲嬤嬤心中有氣,只當這一對婆孫真正是不識抬舉,心說姑娘真個是救了對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虧得自己當初還這般勞心勞肺的照顧。
只謝琳瑯一言不發看著婆孫倆個,男孩低垂著頭看不清神色,只抱著攏住自己腰際的婆子手臂直挺挺站著,細瘦的身子卻一味的有股子倔強固執。
孫婆子面無表情的微微低垂眼簾,便是那沉默的態度,亦有股子不妥協的默然。
倒真是頗為相似的婆孫。
雲嬤嬤到底憋不住,先有些惱怒道︰「你們可真是太沒良心了,我們姑娘這麼照顧,不但不思回報,說得好听做得卻是旁的,便是這個忙你們不願幫,還說什麼好听的,真正是白費力我們姑娘,良心給狗吃了不成!」
「嬤嬤……!」謝琳瑯一皺眉,低喝。
「哼哼……」男孩猛抬起頭,目露譏誚︰「我與婆婆便是沒良心,也比不得貴嬤嬤和小姐背地里算計,面上還要冠冕堂皇的寡廉鮮恥之徒好。」
「你!」
「怎麼?!」男孩目光凜然,狠狠盯著雲嬤嬤︰「被說中了莫不是還想殺人滅口?你們這樣的有錢有勢人家哪個不是這樣,院子里便是塊石頭,也沒一塊干淨的,長得人模人樣,背地里什麼腌手段使不出來,茅坑里的蟲咀還比你們的腸子干淨,灶頭上的灰,也比不上你們心肝黑。」
「噗嗤!」男孩話剛說完,不等雲嬤嬤發火,卻被謝琳瑯一聲笑打斷了。
謝琳瑯掩了掩口角,對著瞪過來的男孩道︰「你罵便罵了,這話誰教的你?好好兒一個人,哪學的這些個粗鄙俚語,好歹也是個堂堂男子漢,便是這罵人的話,合該言辭犀利,詞風剛烈才能體現得出你的義正言辭不是麼?」
瞥了眼被堵得臉有些發紅的男孩,謝琳瑯卻依舊不溫不火道︰「我倒是有更好的詞可教教你,你該說,似我等這樣鐘鳴鼎食的人家,便是成日錦衣玉食不知天高地厚不食五谷雜糧,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會蠅營狗苟,爾虞我詐,便是膏粱紈褲,實乃國之蠹蟲,有何臉面,要我等來替你們賣命!」
一通話順暢流利不帶停頓言辭犀利語不停歇,直把屋子里的幾個人說得目瞪口呆。
「姑娘!」詭異的沉默許久後,雲嬤嬤很是不敢苟同的喚了一聲。
謝琳瑯沒理睬,只微微笑著盯著紫漲了臉皮的男孩︰「這麼說,如何?」
「哼……」半晌,男孩憋出一句︰「無恥……!」
「呵呵。」謝琳瑯嫣然,輕輕搖了搖頭,起身來道︰「我說了,二位願則幫,不願則罷,決不強求,既然你們不願意,我不強求,至于謝什麼的,金帛之物乃糞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們只當我前世造業,修來世心安,不必想著還。嬤嬤,我們回吧。」
拉了猶自忿忿不平的雲嬤嬤便要離開,走了幾步,思之再三又回轉頭來,望著那雙眼道︰「我不知道小哥兒為何這般痛恨我這樣的人家,只是有些話,今日不說,日後我怕後悔,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與其心懷怨恨,不如有所為之,男兒志在四方,卻究竟是萬丈高樓平地起,把握得住機會,方能有這個資本俾睨他人,否則,也總歸只能做個粗鄙武夫,便如同罵人,也分三六九等,你便只能居于次末流于俗鄙,我卻能高你一招壓你一頭,小公子是個聰明人,我的話,你該听得懂。」
說罷又將嬤嬤背上一張皮囊袋子取下,遞過去︰「說的忘情倒是把這個忘了,這是我請工匠師傅做的,便是覺得和小哥兒合緣,我那弟弟若還在,必然也該會喜歡這些物件,只當是我給我那沒緣分的弟弟一份念想,你不必多想,收著罷,喜歡最好,若不喜歡,隨手丟了便是。」
將東西塞進男孩懷中,頭也不回便走。
男孩將皮囊打開,里頭赫然是一張竹木牛角弓,弓臂漆黑發亮,弓弦強韌,雖不是什麼貴重的絕世好弓,但是看得出,卻是用的好料,箭囊上用針線密密繡了幾朵蒲草無名花,並不格外張揚,卻針腳細膩,顯然用了心思。
弓箭不是很大,看起來特意為了配合他個頭做了個小號的,縱然男孩心有萬千郁結,卻到底是個不大的男孩子,什麼,也比不得刀箭這種東西來的令他喜歡。
自然,他是不知道,前世謝琳瑯曾經為了了解衛霜的喜好用了多少心思,從他的吃穿住行到喜好習慣,均是日日用心,桂花糕也罷,弓箭也好,都是他曾經最喜歡過的。
男孩低頭凝視手中的弓箭,手指頭撫過弓管上色澤鮮亮的絲弦,抿了抿嘴,突然掙月兌開孫婆子,不顧她身後大喊︰「霜兒!」一個箭步跑出了門去。
謝琳瑯的馬車正緩緩駛出巷子口,只听身後喚道︰「等等!」
謝琳瑯挑起車簾,探出頭瞧見後頭追過來個小小身影,不由道︰「停車。」
馬車剛停,只見男孩喘著氣跑過來,盯著她道︰「我有話問你。」
謝琳瑯仿佛沒在意他的不客氣,只笑道︰「問吧。」
「你真的只是想要為了你們太太保住家業?」
男孩的眼,在陽光下被映照得更加通透,琥珀一般瑩潤,面龐因為跑動而微微泛著紅潤,唇紅齒白的少年郎,在不知多少歲月後,會長成那樣的風華絕代,謝琳瑯有一瞬恍惚而變得出神。
男孩皺皺眉︰「怎麼不回答?」
謝琳瑯回神,笑了︰「你也說了我是蠅營狗苟之輩,我當然不會只為了太太,我們女兒家最要緊便是日後嫁個好人家,為了這,我也需要保住我的娘家,你沒有說錯,這是我的私心,心腸沒那麼干淨。」
男孩露出幾分赧然,訥訥道︰「我又沒這麼說你,你干嘛……」
巷子口豁然開朗的空闊處吹來一股風,將謝琳瑯頭頂的發絲,吹亂了幾分,她眯了眯眼,似乎有些不適,隨手抓住亂發理了理,午後的斜陽暖暖的將暖金色覆蓋在那張腮凝新荔的臉盤上,暗香盈然,十指青蔥,笑靨如花,一雙黑白分明的秋水瞳眸里,影影綽綽著少年郎愕然的影子。
「沒什麼事,回去吧,休要讓你家婆婆擔憂。」謝琳瑯看了眼身後追出來遠遠站著的孫婆子,溫言道︰「好生照顧她,有什麼事,便去西北橋仁安坊謝府找我謝琳瑯或雲嬤嬤都可以。」
「等一下!」男孩把住了車子,有些固執的不肯放手,只定定探究著那雙平生頭回見著的,這般清澈,這般瑩潤,分明有幾分狡黠,卻又偏偏令他看不出惡意來的眼,他從來不信這世上,真有什麼不求回報的善人,她確實有求于他,可是卻爽達干脆,絲毫不見掩飾。
他討厭這種一肚子聰明模樣高高在上的人,可是他卻看不到這雙眼里有絲毫的蔑然,她每一次示好都恰到好處的令人厭惡她的精明,可這一切,卻又做的那麼令人說不出的好。
「你就不怕,我幫了你,反而引狼入室麼?」
「怕吧,也許,」謝琳瑯歪頭笑︰「你不怕?不怕我用完了你就鳥盡弓藏?」
瞧,就是這神情,可氣又可惱的一副深有把握的表情。
「好,我幫你。」他月兌口道︰「希望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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