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成閉著眼仿佛沉吟,半晌才道︰「沈神醫性子乖戾,特意請來謝宴,未必肯賞光,這事且先放一放,蘭兒既然醒了,便讓人把她去年該辦的及笄禮好生操持一下,也堵一堵那些人的嘴。文字首發」
秦氏聞言喜道︰「妾身也是這般想的,合該讓京城里人都知道,咱們家蘭兒好好兒的,自是不比誰家的千金差。」
謝懷成半開眼皮子道︰「便該有勞夫人操持了。」
秦氏恭謹得道︰「此乃親身分內的事,老爺看,這次宴請的客人和主賓,宮里頭可需要遞幾份帖子去?」
一邊問,一邊手中或輕或重的揉捏不敢停頓,謝懷成一副享受的模樣,只口中哼哼了幾聲︰「這些事你自己看著辦便是了,我知你有分寸,只需記著一點,宮中也罷,皆都是客,同禮而待便可。」
秦氏喏喏應了,又拿捏了一會,看謝懷成仿若要睡,秦氏輕輕推了推他道︰「老爺今晚在何處安置?妾身好安排人服侍。」
謝懷成張開眼,捋了捋下巴美髯︰「這幾日朝中繁忙,我還需去書房理些文字明日便要上奏,今晚就在書房安置了。」
說罷,起身來了鞋子,施施然甩了袖子出了門庭。
望著丈夫遠去身影,秦氏默然咬了會兒下唇,才和身旁榮氏道︰「媽媽且去和西頭那邊的丹桂晚晴幾個院子放話去,就說老爺今晚宿在書房里頭了。」
榮氏應了一聲,又抬頭察言觀色了下,只大著膽子悄悄兒道︰「好太太,您何必非要讓那些個狐媚子得著機會去,萬一讓她們得了寵,拿嬌作勢了起來,可不是苦了自個了?」
秦氏冷笑了一聲︰「老爺跟前誰要是真能爭出點什麼去,倒要叫人佩服了,我又何須置這種閑氣?便是賣她們個好,由著她們自己斗去,只要我家文輝和文蘭能出息了,量誰敢動我分毫。」
揮揮手,讓榮氏辦事,榮氏只得訥訥下去,再不敢多言。
秦氏又讓小丫頭來給自己淨了手,才來到屋子里的小佛堂里念了會子《佛說三世因果經》,香霧縈繞,木魚錚錚。
卻又說回謝琳瑯,在白露苑安養了幾日,總算是緩過了勁來。
她終于可以肯定,如今這身子,依舊還是當初的謝琳瑯沒錯。
旁的不說,只說謝琳瑯和謝文蘭雖然樣貌相似,個頭相仿,但是謝文蘭自幼得寵,養尊處優,身上少有傷痕,謝琳瑯卻自幼有虧,後來又有過一次家法,那手心里留了一條淡淡的疤痕,乃是被戒尺邊緣劃傷的,只不過沈天放後來給了藥膏,若是抹上數月,便可全無蹤跡,可惜後頭又遇上了意外,那藥沒能繼續用,總有些個淡淡的印子,只不仔細看,是瞧不出來的。
再說那日在山崖上,她不知道後來究竟是怎麼月兌險,只身上幾處不輕的疤痕,便可想見當初的驚險。
瞧著如今她病了四五年這麼一個由頭,雖然二者相差了三歲,個頭上竟不相上下,想來謝懷成和秦氏並一家子都沒瞧出來。
只如今這麼一來,她便更是納悶,自己如何從鄆州的謝琳瑯,搖身一變又成了京城的謝文蘭,而如今的謝文蘭又去了何處?
看秦氏幾日對自己的呵護備至,全然沒有絲毫芥蒂,那自己這個身份,顯然不像是冒充的,便是謝懷成來探看過一回,自己這父親一慣嚴謹,不苟言笑,三言兩語的交談,也是瞧不出什麼不同的,委實更加納悶,這女兒換了去,莫不成這二位皆是不曉?
更讓她揪心的,卻是當日那意外之後,跟隨自己的兩個丫頭,相處一年多少也生出感情,這二人各有優長,卻是難得的心月復,若是有個長短,委實可惜。
再就是最要緊的,謝玉成呢?沒有了她的庇護,他如今可好?
只可惜現下她身處深宅大院,便是受寵,卻也是不如鄆州那樣自由,想出門去,更是絕無可能,秦氏一慣對兒女要求甚嚴,功課要緊,尤其三月三日定了她行笈禮,更是加緊督促,縱是想托人出去,也不可能跑那千里外的鄆州去。
左右無法,她也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過了及笄,便要議親,這也是個隱憂。
這一日便到了笄禮,笄禮在謝家家廟中進行,謝家乃新興南邊貴族,是隨著今上原先在南方做王時跟過來的,主宅並不在京都,在京城的府宅自然沒有北邊世家的規模,家廟在老宅,沒有搬遷,只在謝府東面的宗祠,又在宗祠東面搭了「東房」以做盥洗,更衣之用。
大清早謝琳瑯便在倆個大丫頭四個小丫頭服侍下沐浴香薰後更衣,在東房內安坐等候,直到外頭來喚,便才出了屋子。
來到堂屋正廳,便見父母二人與眾位賓客都已落座,一旁有人正撫琴奏著高山流水,曲音裊繞。
今日贊者便是她嫡親的妹妹謝文梅,為她加笄的卻是太後親自推薦而來的一位宮中的老太妃,今上的弟弟福王的母親賢太妃。
謝琳瑯出了場中,便見謝文梅面向東在西階就立,俏生生模樣清秀,她面相南與各位來觀禮的眾女眷們行了禮,這才上來面向西在席上跪坐,贊者謝文梅上來與她梳頭。
那正賓賢太妃已經來到東階盥洗了手與謝懷成夫婦相互揖讓,坐到位前,等謝琳瑯轉向東正而坐,便見一位有司托著放置笈禮的托盤施施然娉婷而來。
待她走近,謝琳瑯不由的怔了,這笑吟吟一張艷麗明媚的臉蛋,莫不成是她眼花?
怎麼卻是謝琳瑤那丫頭?
她這頭發愣,有司卻已經過來,在她身旁立定,便是謝琳瑯眼神有異,她卻笑靨如花般,沖著謝琳瑯莞爾,恭謹而客氣,仿佛毫無異常,又面朝著眾位賓客的方向微微點頭。
謝琳瑯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一片眾女眷里,嵯峨高冠,環佩翠玉,富貴矜持一眾貴婦,倒是有幾個眼熟的。
其中一個最惹人注目的,滿頭的銀發一絲不亂的梳理在富貴團花抹額後,發鬢插著幾支牡丹瓖珍珠寶石金簪花頭飾,面相雍容整肅,目光深沉而犀利,這雙眼,與那位最是肖像,莫不怪她一向最疼那個孫子。
衛國公府如今的老太君,身旁的,便是她府上幾個媳婦和孫女兒,其中一個年歲和謝琳瑤相仿,乃是衛家三房所出的妹妹衛爾雅。
見著這幾個,謝琳瑯仿佛被人用重拳錘了一下子,腦子里頓時空白,只愣愣看著,耳邊依稀飄過賢太妃在自己面前高聲誦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由人扶著跪坐下為笄者梳頭加笄,然後起身,回到原位。
謝文蘭為她象征性地正笄,伸手過來攙扶,謝琳瑯本該順勢而起朝著賢太妃行禮,卻不想這會子眼神茫然,一時沒能站起。
這意外入了一旁秦氏眼中,便是大急,不知女兒是出了什麼事,卻又覺得謝文蘭沒行好本分,狠狠瞪了眼謝文蘭,後者攙之不起,本能瞧向秦氏,被這一瞪嚇得低下頭去,咬住了下唇。
手中卻依舊沒用力,只外人看來扶著謝琳瑯胳膊,二人僵持。
這短暫的遲滯卻是讓秦氏更加皺眉,便是下頭賓客也瞧出些不妥來,賢太妃面上更是露出幾分不滿,秦氏終是耐不住咳了咳,死瞪住場中兩個女兒。
謝琳瑯身後兩個丫頭有些按耐不住,上來一左一右攙扶住謝琳瑯,喜鵲暗道︰「姑娘,姑娘這是怎麼了?該還禮了。」
謝琳瑯終于恍過神來,借力而起,朝著賢太妃深深一禮︰「太妃娘娘恕罪,小女只因感慨自幼承歡膝下,享父母之恩,頗多順遂,如今听太妃娘娘教導,幼志擯棄,當持穩重,心中有所感念,又覺愧對父母,故而一時走神,失了禮數,還請娘娘莫要笑話。」
賢太妃這才緩了面色,終是笑了︰「難得你能听得進這訓誡,還生出這許多感念來,顯見得你是用了心在听的,不像旁人,不過入了左耳,出了右耳罷了,委實難得。」
眾人面上這時候也都緩了下來,無論信與不信,謝琳瑯這表現都彌補了剛才的失態,更得了太妃的親賞,也是莫大的榮耀。
只有謝琳瑤,目光閃了閃,朝謝琳瑯這邊瞥了眼過來。
秦氏也終于大舒了一口氣,忙堆了笑臉來說了好話,繼續將這笈禮進行下去。
謝琳瑯這才由兩個丫頭扶持著回了東房,謝文蘭也在另一位謝家姊妹手中取了件素服襦裙,身後尾隨。
一邊替謝琳瑯更衣,一邊貌似不經意的問道︰「姐姐剛才怎麼突然出了神,真個是因為太妃訓誡有感麼?怎麼妹妹倒瞧著像是被誰嚇著了?」
謝琳瑯看了看她,淡笑道︰「此等人生大禮,就是真嚇著些,也是尋常,妹妹日後及笄的時候,便會明白的。」
謝文梅嫣然捂嘴︰「妹妹怎麼好和姐姐比呢,姐姐可是大場面見慣了的呀,我只當姐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想不到也會有怕的時候?」
一旁的鷯瑤插嘴道︰「二姑娘這話說得可稀奇,咱大姑娘也不過比您大了兩歲,哪能什麼都不怕的?二姑娘上回在宮里頭不也是嚇著了才做不出詩來的?」
謝文梅面色一黑,狠狠瞪了眼過來,鷯瑤不甘示弱的回瞪,謝琳瑯這時候已經妥帖更好了衣衫,見狀道︰「鷯瑤,你怎麼和二妹妹說話的?還有沒有規矩了?還不快道歉?」
鷯瑤有些不甘願的匆匆行了個蹲禮︰「奴婢請二姑娘恕罪。」
謝琳瑯又道︰「好妹妹今日乃是姐姐大禮,外頭這麼多賓客都看著,妹妹好歹給姐姐一份薄面,不要計較才是。」
謝文蘭不好發作,只甩了袖子出去︰「我哪敢和你的丫頭置嘴,回頭太太知道了又該說我了,姐姐快些吧,我去外頭了。」
看著她背影,鷯瑤努著嘴道︰「這二姑娘,就是看不得姑娘好,真不知想什麼,自己親姐姐都要使壞,剛才奴婢看她就是故意的,太太讓她提醒姑娘,她根本就沒听,害姑娘出丑她才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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