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家中有兩個孕婦,故而陳老夫人嚴禁家中私下討論外面那些糟心事。陳家當初移民時,凡是願意跟著主家走的幾乎都被帶了出來,細算下來人數也不少了。在美國置辦的家宅並不如老宅那般佔地廣闊,所以這麼些人伺候著綽綽有余,也沒想著從外頭雇了幫佣進來。這些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對主家的性子模得比較清楚,故而都是極听話的,所以外界那些紛亂都沒帶到家里來。
因為很多事要親自下令,所以威廉在得了信之後就馬不停蹄地轉回英國去了。本來陳悅容是想把珍萍留在家中的,這個時候在外面跟著男人一起奔波實在受罪,但珍萍拒絕了,說是越是在危急的時刻,她越是要和丈夫在一塊兒面對,相互扶持才對,陳悅容就沒攔她,還在私下底把她這話轉述給威廉听了。
一直等到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親自來到陳家時,吳心盈和克里斯汀才知曉了外面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吳心盈對他們這個小家庭的財政情況很清楚,她和爾勤小有存款,股票也買了一些,但數額並不大。剛知道經濟危機的時候她還激動了一下,後來想到爾勤那幾天正好從她那里把銀行存單和股票都拿過去了,想來都處理好了。
克里斯汀則是想到範德比爾特家族,雖然她自小是由佣人帶大的,沒媽疼,和爸也不親熱,那些只想著她家家產的親戚更是討人厭,但範德比爾特家族畢竟是生她養她的根,她也是很關心的。在的時候沒什麼察覺,一想到如果它不在了,她就覺得內心空蕩蕩的。但她一看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呢,面色也不錯的樣子,想來家里的事都處理好了,于是也放心了。
這件事的額外驚喜就是,克里斯汀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漸漸親近起來了。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對著女兒做了簡單的檢討,這些年來他這個父親當得實在失職。雖然沒法一下子像別的父女一般親昵,畢竟他們之間隔了近二十年的冷漠,但也比原來兩人面對面大眼瞪小眼一句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好多了。
陳悅容偶爾听到趙文生和她聊天時提到,美國中小資本家破產的多得數不勝數,華僑富商中破產的也不在少數,現在外頭社會秩序混亂,社會機制陷入半癱瘓,亂得一團糟。她仔細想了想,終于還是對趙文生建議道︰
「咱們結婚,別像訂婚禮那般豪奢華麗了,就請些相熟的世交故友,在親友的面前簽了婚書,然後大家一起吃頓飯熱鬧一下就成了。眼下四處都遭了難,就咱們這麼高調地辦婚禮,多戳人心窩子啊!免不得紅了誰的眼。」
說到這個,趙文生堅決反對︰
「咱們一輩子就辦一回的婚禮,哪里能倉促完成的?我不同意。而且那些喜帖我早發出去了,眼下沒過幾天就到日子了,這時改?這是多大的一個工程啊!而且,你也別多心,就听著我幾句話,看了報紙的幾則新聞報告就覺得大家全都完蛋了,那是報紙在糊弄人呢!凡是有些底子的家族,大多都是留有後手的,最多傷了些許元氣,不會就這麼倒下的。你且看著,到時候來的人里頭,有多少人是落魄的?」
「可是……」
陳悅容就怕到時候自己一伙人被快逼上絕路的美國人給包圍了,然後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海洋中。趙文生大約也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想了想,說道︰
「這樣吧,我把教堂改一改。原本訂的那個教堂是整個舊金山最大最豪華的,但離唐人街有些遠,既然你不放心,咱們改在唐人街轉角口的那個教堂吧,雖然不大,但也有些名氣。這樣的話,在教堂宣誓後,咱們一會兒就能到新房子了!」
陳悅容見他布置得周全,便答應了。
陳悅容被陳老夫人抓著,按著規矩給趙文生繡衣帽鞋襪,還有荷包扇套等物,她記憶中雖然有印象,但真上手了,行動並不能和思維同步,總是弄得亂七八糟的,氣得陳老夫人直點著她的腦袋說她是榆木疙瘩,還說小時候不時挺有靈氣的,現在怎麼這般蠢笨!
其實也沒有全套都要她手工做,陳老夫人帶著幾個家養的繡娘,不過是讓她在衣料上剪幾刀,然後小件上繡個圖樣罷了,但對于陳悅容這個只繡過十字繡的人而言,這也是一項大工程啊!記得蘭心把她那本拿來壓箱底的花樣圖冊拿出來的時候,她都愣住了。不過幸好原主的技能熟悉度還在,試了幾下後,她總能勉強繡出個能看的東西出來了。
一轉眼,就到了婚禮那天。
黑沉沉了好幾天的天氣好不容易放晴了,陳老夫人直念叨菩薩保佑,取了個好兆頭。一大清早,全家人就全體起來忙活了。陳老夫人神采奕奕地起了床,叫人給她淨身,然後按著規矩給她開臉梳頭,雖然她已經是二嫁了,但陳老夫人堅持說這才是她第一回正式嫁女兒,非得按著儀程來。
菊心是幾個丫頭中最會梳發髻的,為了今日的新娘發髻,她還特意去尋了趙文生從美國的發型設計師那兒學了幾日。這會兒,只見她一雙巧手上下翻飛,一會兒的功夫就盤好了一個簡單漂亮的發髻,戴上用珍珠鑽石瓖嵌而成的花冠,花冠上連著長長的白紗,更顯動人。
陳悅容今天要穿的婚紗並不是抹胸型的,而是高領長袖,基本上把每寸肌膚都遮得牢牢的。整件婚紗瓖著精致的蕾絲花邊,收腰合身,裙擺蓬松,表面一層于膝蓋的高度向上收緊一束,用寶石花固定了。整套一穿上,就像是童話故事上的公主一般夢幻美好。陳悅容覺得有些尷尬,多大的人了,還在這兒老黃瓜刷綠漆——裝女敕,特別是兒媳都有孩子了。
不過看著觀禮的人目露驚艷的目光,她還是把她那顆羞澀的心給放回去了。算了,既然大家都覺得好,她也不必潑冷水了。
觀禮的親友們在教堂兩邊的座位上坐了,陳悅容挽著陳懷玥的胳膊,緩緩走過長長的通道,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站在禮台下的身影。他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西裝,愈發襯得他面如冠玉、俊逸不凡。他微微側身,笑看著她漸漸走近,就像他這些年來一如既往隱忍的等待。
當她站定到他面前,當陳懷玥把她的手交給他,陳悅容感覺到趙文生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緊得讓她感覺有些疼。就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掩藏在他平靜表面下的激動。陳悅容心下一動,反握了他一下,便感覺到他注視著她的更添欣喜的目光。
面容莊嚴肅穆的神父胸懸十字架,眼中帶著祝福和喜悅。他站在台前,鄭重地說道︰
趙文生看了看她,答道︰
感覺到旁邊投過來的灼灼目光,陳悅容勾了勾唇角,道︰
陳悅容轉頭看他,堅定地說道︰
隨後,神父又主持著他們在禮台上簽下了婚書,然後他高聲宣布道︰
台下掌聲響起,當趙文生牽著陳悅容的手走向賓友的時候,陳悅容看到陳老夫人正拿著帕子擦眼楮,三哥陳懷玥也是眼楮紅紅的,她突然覺得這次穿越時空的旅行其實也不錯,她有愛她護她的家人,貼心孝順的孩子,現在更有了一個合心美滿的愛人。在這個烽煙四起的亂世,她想她應該滿足了。
陳悅容的大哥和二哥在國內走不出來,代替兩人來的是大嫂和二嫂。算算日子,陳悅容同她們也是經年不見,時隔多年重逢,當年的小姑娘也已經老去了。陳悅容看著她們兩個一如記憶中的淡然從容,想來她們過得是極為舒心的。
兩位嫂子當年亦是把她當女兒一般看待,如今見她終于覓得良人,不禁老懷快慰︰
「文哥兒,若是你欺負咱們小妹,我們可饒不了你!」
趙文生連道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