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隆冬時節。
紛紛揚揚的下起了鵝毛大雪,整個紫禁城一片銀裝素裹。
秋瑾披著斗篷端著剛熬好的藥帶著一身雪花進來,屋里的侍婢幫她撩起厚重的棉簾兒,趁勢就卷進一陣冷風。
落塵蜷在屋子里看著書,屋內還是溫暖如春,火盆從未斷過。
「小主,不要再看了,快來先喝了藥了,今個下雪了,天特別冷,這一路端過來我都捂著,就怕涼了沒法喝了。」
「下雪了。」落塵放下手中的書卷茫茫然一聲喟嘆,接過秋瑾手中的藥用唇試了試溫度,然後毫不遲疑的一口氣喝光。
秋瑾心疼的接過空了的藥碗放在一邊,趕忙又拿過火盆上溫著的茶到了一杯遞給落塵漱口。
喝完藥,落塵便起身開始著衣,翻出前些日子敬事房送來的楓紅色的織錦狐裘,腳蹬上翻毛的小羊皮靴子。
秋瑾看她忙忙碌碌的往身上套那些個保暖的物件,知道小主這是要出去賞雪了,連忙叫了下面伺候的夏雨拿了攏手和油紙傘備著。
「小主,現在外面的雪正下得大,晚些等雪停了再出去吧。」秋瑾撥開棉簾向外望,漫天飛雪,連天都看不清是什麼顏色。
「無妨,這雪下得越大才越好呢,瑞雪兆豐年。秋瑾你陪著我就好了,其他人在屋里呆著就行。」說著落塵就舉步踏出殿外。
一陣凜冽的北風刮過來,吹起回廊里的漫天雪舞。落塵被吹得搖晃了幾下,後面的秋瑾趕緊過來扶著她道︰「小主,這風大雪大,您的身子才剛剛好,不如我們回屋去吧。」
「沒事。」落塵扔下這兩個字,一頭就扎進漫天風雪之中。
雪越下越大,秋瑾的傘也打不住了,落塵笑看她狼狽的拿著傘跟風雪作對,索性就讓她收了傘,主僕兩人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在這茫茫雪海中。
風雪很快就湮沒了她們的身影和身後的痕跡。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什麼地方,風雪竟慢慢地停了,昏黃暗淡的太陽露出白色的光來,罩在明晃晃的雪地上,刺花了落塵的雙眼。
落塵慢慢的蹲下去,摘了手上的攏手,掬起一捧雪來,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冷冽的雪的氣息,美麗的臉上滿是陶醉。
「咯吱咯吱」的踏雪聲,越來越近。
「有人來了。」站著的秋瑾連忙擋在落塵面前撐開了油紙傘。
「怎麼了?是誰?讓你這麼緊張?」落塵慢慢站起來,拍拍身後沾染的雪花。
「小主,我們回去吧。」
「好,本來今天的風雪漫步挺好的,可惜就是沒有賞到開在風雪中的梅花啊。」
落塵微微落寞地轉身,不經意的一瞥,讓她如遭雷殛……
那個謫仙般的男子一身朝服踏雪而來,頂戴上的花翎隨著他的行走微微顫動。
落塵急切的想要轉身過去,不想腳下一滑就栽到在雪地上。
「小主……」秋瑾連忙拉她起來
那個雪中的男子微微向這邊投過來一束目光,看見他望過來的那一刻,落塵覺得自己的心髒和呼吸齊齊就要停止了跳動,任憑秋瑾如何拉她,軟軟的她就不會動彈了。
呆呆地望著他調轉目光,在她面前的雪地里視若無睹的走過去。落塵的一顆心痛得都揪起來了。
隔著落滿皚皚白雪的白玉桿子,落塵目光一寸一寸的追逐著他的身影。
他在下,落塵在上,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
「小主,起來吧,納蘭公子已經走遠了,你這個樣子讓人看見了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秋瑾話音剛落,落塵猛地從雪地中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就向納蘭走遠的方向追去。
路上無數次的跌倒,爬起來,再跑,一層層的台階成了他們之間的障礙,落塵手腳並用的在長長的台階之間掙扎著,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淚就那麼無止境的落下來,爬起來,奮力的向那抹顏色追去。
崴掉了鞋她不知道,吹落了斗篷的帽子,凌亂了滿頭青絲。她不管不顧的追過去,听不見秋瑾背後的呼喊,看不見眼前厚厚積雪,滿心滿目只有那個忽近忽遠的背影……
摔下了台階,再爬起來,濕了一雙籮襪,涼透身心,她抓著滿手的冰涼的雪,只能無聲呼喚︰「納蘭,停下來,回過頭來讓我再看你一眼……」
「小主,小主。」秋瑾遠遠的呼喚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大地上。
康熙站在回廊的一角,握緊了赤白的雙拳,緊緊盯著那個在雪地中跌滾翻爬的女子,那樣一身鮮艷的紅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團火一樣燒灼著他的眼他的心。
納蘭抬眼看見了站在回廊盡頭的皇上,原地就跪了下去。
「皇上萬福金安……」
落塵沖上來,站在及膝的雪海中滿臉淚水凝望著那個跪倒的身影,悲傷無邊蔓延。
眼前一片開闊的雪地上。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相對無言的人。
一個遍身金黃,一個深藍如墨,一個楓紅似火……
三個人,三種色彩,化成了三尊艷麗的雕像,彼此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想要看進眼里望進心里的那個人。
時間在這一刻停留,凜冽的風刮起來,吹不散心頭迷霧,只余漫天憂傷……
「小主,小主。」秋瑾氣喘噓噓的爬上被過膝白雪覆蓋的台階,唇邊繚繞著一團霧氣。
看見前面跪倒的納蘭侍衛,再往前看到站在回廊轉角的皇上。秋瑾這一刻比喝了雪水還要透心涼,噗通就跪了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皇上吉祥。」秋瑾的唇拼命打著哆嗦。
康熙一言不發,緊緊盯著那個滿面淚痕的女子,心中的痛意無法遮掩,即使生命重來一次,她還是選擇他吧。轉頭,拼命壓抑眼中不斷涌起的淚意,決然,毅然,揮袖而去……
納蘭詫異的看著皇上消失在轉角,慢慢起身,望向身後皇上注視了很久的女子。
秋瑾攙扶著落塵顫顫走過納蘭的身邊。滿臉珠淚紛飛,卻也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不能看,更是不敢再看,她怕,她好怕,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她都擔心自己會不顧一切的撲過去。
納蘭怔怔看著這烏雅蔓菁在自己眼前哭成一個淚人一般,心中陡然涌起一陣傷感。
低下頭看見她只著了籮襪,叫道︰「小主等等。」
踏著及膝的雪從落塵來時的深深腳印中找到那兩只羊皮靴子。
拿到怔忪站在那里的落塵面前示意秋瑾為她穿上。
秋瑾拿著靴子蹲下來,被落塵從手中奪走,「不用了,這樣走著挺好。」說罷深深的看了一眼背過身去的納蘭。
這一眼讓她壓不住不可抑制的悲聲,一聲破碎的嗚咽溢出唇邊。
一手拎著靴子,一手捂住嘴,飛快的跑向長廊。
轉身,消逝不見。
納蘭轉過身來,詫異的看著還愣著當地的秋瑾。
「你們小主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