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自山腰處的別院看下去,各處樹木間燈火點點,人們來往熙攘,穿梭不暇。別院的正廳里,此時也已燈火通明,正中擺了一張紅木雕雲雀紋的酒桌,桌上只有幾碟精致的糕點,主菜尚未上來。嚴默一言不發地坐在上首,一旁左使林羨鴻陪坐,隨後是壇中有身份的幾位弟子。
「顧姑娘怎麼還沒到?」林羨鴻皺眉,扭頭對一旁的女弟子道,「你去催催!」
那女弟子領命去了,不過一刻,又回轉來,躬身道︰「回稟左使,顧姑娘已到了。」
眾人聞聲抬起頭來,都覺眼前一亮。只見顧梅妝上身穿了件月白掐絲暗紋上褥,下著淺紫素色襦裙,自門前台階上來。門側燈火闌珊,正襯得她面如新月,唇若點朱,行動之間都仿佛多了分東離女子的韻致。
「姑娘坐這里吧。」林羨鴻親自迎上來,將她安排在嚴默身側。
不知是否衣裝的緣故,顧梅妝抬眼看時,見嚴默也正盯著自己,不禁心頭突地一跳,慌忙轉開了目光。她坐下來,猶暗自悸動,不禁一愣,忙狠狠鄙視自己。不是前一刻還在生他的氣麼?不是還打算繼續不理他的麼?你真沒志氣。
顧梅妝一咬牙,擠出一個溫柔大方的笑臉,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此時菜肴已陸續上來,顧梅妝許久未曾嘗到這般精致菜色,下定決心只低頭猛吃就是,更加將精力放在了別處,再未注意過嚴默。
林羨鴻見嚴默不苟言笑,連忙舉起酒杯道︰「特使大人千里迢迢駕臨西梧,屬下先敬您一杯!」
嚴默見狀也笑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其余各人也陪著一起喝了幾杯,只有顧梅妝推說自己不能喝,只顧吃菜。
「光喝酒吃菜,未免難以盡興,」林羨鴻又道,不等嚴默答應,已擊了兩下手掌,「屬下特地為特使大人準備了好東西,只是屬下這里條件簡陋,望特使大人不要嫌棄就好。」
樂聲驟起,初時只如雨聲細碎,隨即漸響,清脆如珠落玉盤,又幾番變化,及至後來,竟是加入了鏗鏘的肅殺之聲,隱隱如有金石相擊。這一陣由弱漸強,由輕到重,由緩到急,如行雲流水般暢快無比,直引得只顧低頭吃菜的顧梅妝不禁也抬起頭來,尋找樂聲來處。
琴聲如波浪般在屋內聚散涌起,眾人一時都覺精妙絕倫,正在此時,樂聲卻忽地一頓,滿場靜寂,漸漸琴弦一動,撥出一個音韻,眾人只覺眼前一閃,卻是一個白衣的女子舞劍自簾後躍了出來,轉眼間已連翻了好幾個跟頭,雪白的衣裾飄帶跟著在空中流散有如飛仙,她又忽地靜止,如木雕般一動不動,身形曼妙,只那一雙勾魂奪魄的眼楮,讓人數度忘了舉箸。
正在眾人心下都在暗贊之時,樂聲陡起,那女子手中劍一動,空中只見數道銀光劃過,如流星般連連墜落,刺、削、掠、挑,竟同樣具有千般變化。在座諸人都是學武之人,于劍之道顯然都有了解,但基本偏于實踐格斗,幾時見過這種美妙有如舞蹈的劍法,不免都叫起好來。
那女子一笑,琴聲也漸弱,她收勢起身來,一雙妙目盯著嚴默,盈盈拜倒,口中道︰「劍舞見過特使大人。」
即便是同為女子的顧梅妝,也一時未從這女子帶給自己的震撼之中出來,不禁偷眼看了看嚴默,他卻似乎並不為所動,只淡淡說了一句︰「起來吧。」
「是。」那女子柔柔答道,緩緩起身來,一雙眼楮卻仍不離嚴默。就在所有人都毫無防備之時,那女子突然挺身出劍,身體如箭一般直直射向嚴默!不過瞬間,她的劍已到了嚴默眼前!
變故猝起,顧梅妝不禁驚叫了一聲,目瞪口呆。不僅如此,場中數人都面露驚訝,也來不及抽身來救,愣在當場。只有林羨鴻模了模自己的下巴,眼神森冷。
前一刻還似乎精神不濟的嚴默突然動了,只不過一瞬,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看清他的手,只有殘影一閃,劍舞忽地如同一灘爛泥一般癱軟在地,圓睜著的眼楮依然美麗,卻已沒有了神采。
他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冰冷而殘酷︰「這麼美的姑娘,真是可惜。」
林羨鴻的眼中已有些許慌亂,但很快淡去,他忽地用手中的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聲音在寂靜的廳中清脆無比。很快有兩人自門外進來,他看也不看,只道︰「動手。」
「是!」兩人利落答道。
林羨鴻忽覺不對,回頭看時,只見一把闊口大刀迎面砍來,那人還煞有介事地說了一句︰「遵命!」
「留他的命。」嚴默冷冷道。
那人忙將手中大刀生生偏了兩寸,一刀砍在林羨鴻肩上,可憐林羨鴻貴為左使,此時竟無絲毫反抗之力,左肩立即沁出血來,疼得他彎下了腰去。
嚴默也跟著蹲,繼續殘忍地笑,問他︰「你們的壇主,其實沒有閉關對不對?」
林羨鴻下意識用手捂著傷口,無奈血還是不停地從指縫中滲出來,他低著頭,不答話。
「金木,把你知道的告訴他。」嚴默道。
那舉刀的人正是金木。他大笑起來,一把將刀扛到肩上,一雙小眼楮慢慢地掃了四周一圈,滿意地發現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瑟縮了一下。「前不久,你們的左使謀反,殺死了壇主和右使,想要取代他當老大,又想拉攏我們少爺,結果沒成功,就設局下了殺手,「他臉上一副痛惜的表情,「哎喲喲,真是好大的膽子呀!」
林羨鴻低著頭,背脊上已爬滿冷汗,眼神里寫滿不甘。之前派去打探的人明明回報說這特使不過是個酒囊飯袋而已,何時竟有如此手段?他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此時才真正揚眉吐氣了一回,本以為這個特使只要奉上好酒好肉女人著意收買即可,哪知道就是他將自己多年來的努力毀于一旦?
林羨鴻幾乎要咬碎了牙,還是不說話。
「你可知錯?」嚴默沉沉問道。
「我有何錯?」林羨鴻道,「我為自己取名叫羨鴻,正是因為我渴望翱翔,只要是人,都會不甘心永遠居于下流,我林羨鴻窮盡一生只為自己搏一個強者之名,我有何錯?」
「放肆!」一直沒說話的金石忽地開口,「你知道我們少爺是誰?竟敢在此口出狂言!」
此時一屋人都不敢出聲,唯恐輪到自己身上。顧梅妝看著林羨鴻,忽地沒來由覺得他有些可憐。
「呸!我管你家少爺是誰!」林羨鴻橫眉瞪道,「只願你家少爺日後也跟我一樣的下場!」
「你確實沒錯,」嚴默沉默半晌,忽然道,語氣竟緩了許多,「只可惜,你生錯了地方,我不可能容忍你這種人的存在。」
林羨鴻抬起頭來,顫顫巍巍問道︰「你究竟是誰?」
「和你一樣的人。」嚴默眼中有什麼一閃,卻又冷冷補充道,「不過你放心好了,我的結局絕對不會和你一樣。」
「怎麼辦啊,我們少主好像有點不想殺你了。」金木撓撓頭,頗為煩惱地道。
「少主?」林羨鴻瞪大了眼。
「是啊。」
「別說廢話了,動手吧。」嚴默背過身去,閉上眼,燈光將他睫毛的陰影投射到眼瞼,有一瞬間,顧梅妝看見他睫毛輕輕抖動著。
她此時才發現自己從未認識過這個人。現在,她終于可以完全清楚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對他有那種陌生感了。原來他們之間,有那麼多的隱瞞和欺騙。
金石舉起手中和金木一樣的大刀,抬腳踢了踢林羨鴻,向門外偏了偏頭︰「出去吧,別弄髒了這里。」
顧梅妝忽然起身來,如一道風般搶在金石之前逃出門去,轉瞬消失在暗沉的夜色里。滿場人都驚訝無比,下意識戰戰兢兢地看向嚴默,嚴默卻只是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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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梅妝飛奔出去,夜色如墨,她什麼都不顧,心里只是莫名覺得極其委屈,忍不住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這個人,這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少主,是當初那個溫柔地說要保護她的人麼?是那個在她痛哭之時安靜地陪在她身邊的人麼?是那個在她發燒之時悉心照顧她的人麼?
她什麼都不知道。
顧梅妝只顧亂跑,絲毫沒有注意到前方迎面跑來的人,兩人撞了個滿懷,顧梅妝毫無防備連忙堪堪穩住身形,對方卻只略略一晃,站住了。
兩人都頗為尷尬,忙同時道︰「抱歉。」
顧梅妝回過頭來,借著微茫的燈光和月色,這才勉強看清對方似乎是個少年,身形很是瘦小,頂多十五六歲,但從剛才那一手來看,武功只怕也是不弱。
「姐姐,你看見我爹了麼?」那少年見顧梅妝著一身普通的東離服色,可能是把她當做了壇中的女弟子,立即焦急問道。
「你爹?你爹是誰呀?」顧梅妝詫異道。
那少年見她顯然不知道,也不多說,繞過顧梅妝便往她來時方向跑去。顧梅妝嘀咕了一句,走出兩步,忽地想到這是一條直路,急忙轉身就追!
少年跑得甚急,顧梅妝在距正廳只有數百步遠的地方才截住他,一把伸手攔在他身前︰「你不能去!」
少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心道這姑娘好生奇怪,也不和她多說︰「你讓開。」
「你是不是姓林?」顧梅妝問。
少年不答話,但驚異的眼神已經給予了肯定。顧梅妝干脆一把拉住他就往回走,決心先讓他遠離那個大魔王再說。
「喂!喂!你干什麼?!」少年明顯是被她怪異的舉動激怒,一把欲甩開她的手,沒想到她早有防備,竟沒甩開,不禁停下腳步,怒目而視,「你是誰?我去找我爹,跟你有什麼關系!」
「不想死就跟我走!」顧梅妝耐著性子低低斥道。
這小子倒還倔得很,真是難搞。不過誰讓自己多管閑事,也只好送佛送到西了。顧梅妝心下暗忖,也不管少年如何掙扎,死命扯著他往自己住處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