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看守的那幾個人被嚴默和顧梅妝激怒,但終是忌憚沈訣的身份,也沒有下手。一行人在林間休整片刻,又拉上顧梅妝和嚴默繼續上路,沒過多久,沈訣也被送了上來。
「你們沒事吧?」沈訣一身干干淨淨地上來,見嚴默和顧梅妝滿身泥葉地躺在馬車里,忙驚問道。
「沒事。」嚴默淡淡答道。
「他們對你們做了什麼?」沈訣問道。
「只不過防我們逃跑,派幾個人看著我們罷了。」顧梅妝道。
「我猜,他們一定沒有給你們食物。」沈訣道。
「怕我們吃飽了有力氣逃跑。」顧梅妝有氣無力地說。
「噓……別讓他們听見了。看這是什麼?」沈訣不知從哪里弄了一點烤肉,冷卻後的香氣仍是濃郁,嚴默和顧梅妝兩人頓時眼前一亮。
「你從哪里拿來的?」沈訣松開了兩人的束縛,顧梅妝接過去狼吞虎咽一番。
「我猜他們會讓你們挨餓,趁他們不注意,悄悄收了一點。」沈訣嘿嘿笑道。
「沒想到你還有這一出,」顧梅妝笑,「真有你的。」
兩人匆匆吃完,嚴默道︰「不過我們得到了一個有利情報。」
沈訣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他們至少是由兩路不同的人組成的,現在看守我們的那幾個人顯然對于你那邊的人多有不滿,我們也許可以利用他們拿到解藥,然後再逃走。」嚴默分析道。
「逃走?」沈訣詫道,「為什麼要逃走?」
「大人……你不是要去扶苓山找若泠長公主麼?」顧梅妝驚訝問道。
「不,我已經不想去了。」沈訣搖頭道,「我想先去風洄城,那邊還有幾萬人的性命等著我去解救,我想若泠若是知道,也會支持我的。」
嚴默不動聲色地問:「那你是想在他們的脅迫之下去救人,還是自己去?」
「有什麼區別麼?」沈訣問道。
嚴默無奈地道︰「你好像沒有完全理解東離現在的局勢,如今是誰能請動你去主持修建靈渠,便是以他們的名義,到時候別說風洄城幾萬災民,就是整個沂河沿岸都會對他們感恩戴德,幾乎可以說,得你者得半個東離。」
「但是現在我們也沒有更多有利條件逃走,我們可以先讓他們帶我們去風洄城,到時候再拿了解藥悄悄溜走,一來可以省盤纏,二來到那時我們必定也掌握了更多信息,比現在更有把握。」顧梅妝道。
「可是你身上的毒……」沈訣遲疑道。
「放心好了,他們絕對不會在到風洄城之前讓我毒發死掉的。」顧梅妝很有信心。
嚴默思忖片刻,點頭贊同。于是主意商定,三人就決定先暫時靜觀其變,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對了,大人,他們叫你過去,你听到他們說到什麼沒?」嚴默問道。
「以後叫我大叔就好,」沈訣頗為不習慣,「他們有提到靈渠什麼的,還有說到風洄城圍城之事,說他們的人剩得不多了。」
「他們的人剩得不多了?」嚴默喃喃重復了一遍,「有說原因麼?」
「沒有。但是听起來他們似乎對于風洄城里的守將和郡守很是不滿。」沈訣仔細回憶道。
「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嚴默眸子一亮。
「什麼人?」顧梅妝好奇問道。
「這次大叔被迎回來,就是因為前些日子風洄城發生的叛亂。亂民們說是靈渠破壞了風洄城的氣候,于是有人想到了當年極力反對開靈渠的你,藩王們將叛亂壓下去後,听到了民間的風聲,于是朝廷和藩王都去南溟找你。雖然現在民亂已平,但肯定還有殘余,這些人既然說了圍城一事,又提到他們的人已經剩得不多,肯定是那些亂民殘余勢力里面的精英了。」嚴默緩緩分析道,「他們從西梧郡起就開始跟蹤我們,終于逮到機會將我們半路劫持去風洄城。除了這些人,整個東離也找不出比他們更急切想要得到你的人。」
「自古俠以武犯禁,也不排除江湖人士插手的可能。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那些亂民里的,甚至,他們是一些江湖人要把我送去給那些亂民?」沈訣疑道。
「的確如此。我判斷他們是江湖人士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之前我們已經發現他們是兩伙不同的人。」嚴默繼續道。
「其實……下毒不正是江湖人士慣用的伎倆麼……」顧梅妝弱弱地說了一句。
「不錯,」嚴默如夢方醒,「我早該想到的。」
「既然如此……我們還逃麼……」沈訣問道,「我不就是想要去救他們麼,現在他們正好主動把我們帶過去了。」
「是呀,等我們到了風洄城,沈大叔救了他們,他們自然會給我解藥放了我們的。」顧梅妝也開心地說。
「幼稚,」嚴默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頭,「你們倆要相信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麼?你們不是沒有看見之前他們是怎麼對龍淵的,這些刀尖上討生活的江湖人,向來陰險狡詐,誰知道等真到了亂民手里我們會有什麼樣的待遇?」
「他們只是為了不讓我逃走下了點毒啊……他們還給了我傷藥呢。」顧梅妝委屈地辯道。
嚴默忽地冷笑︰「我問你,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給你下毒的麼?」
顧梅妝想了想,搖頭。「我告訴你,就是在給你的傷藥里面。」嚴默冷冷道。
顧梅妝驚恐地瞪大了眼楮︰「你早知道?為什麼不提醒我?」
「我有更好的辦法麼?如果我不給你上藥,你的傷口只會更糟,最後潰爛而死。這就是他們的狠辣之處,我即使看出來里面有毒藥也無能為力,只能落入他們挖好的陷阱里去。」嚴默無奈道,「你還要相信他們不會害你?」
顧梅妝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先盡量小心吧。等到了風洄城再說。」沈訣道,「若是能不知不覺拿到解藥就更好。」
「嗯,眼下也只能如此。」嚴默應道。
————————————
一行人曉行夜宿,也不住店,歇在林間,顧梅妝和嚴默照例是不給食物吃的,這期間沈訣偶爾有機會能留下點東西,有時候留不下東西來,兩人就只好挨餓。顧梅妝的臉色是一天比一天差差了,但即便如此,兩人也絕不開口說一句要食物的話。
約模是第三天黃昏,馬車忽然停下來,嚴默和沈訣還以為是要休整了,卻見兩旁都是干枯皸裂的土地,雖是夏天,道旁的樹卻一棵棵葉子都發黃月兌落,滿目都是一片荒涼之景。
「難道是到風洄城了?」嚴默道。
顧梅妝卻已睡著,剩下二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之時,听得車前有人走回來,對剩下的人道︰「前面很多官兵駐扎,恐怕我們得繞道了。」
「嗯,這幫禍害百姓的畜生。咱們現在先讓讓,回頭收拾他們。」車前一人道。
馬車隨即調轉回頭,走到一個岔路口,往左馳去。
「要不要先報個信給他們?」馬蹄得得聲中,有人問道。
「不用了,現在離朝廷軍駐地太近,怕打草驚蛇,我們悄悄從那邊繞過去,再想辦法進城。」先前那人道,「小衛,你打頭去探探。」
「哎。」那問話的人答應一聲,就听一匹馬越隊出去,漸漸遠去。
「看來這些人是江湖人無疑了。」嚴默靜靜听完,道,「他們必定是要去幫那些亂民,到時候好來個里應外合。」
「嗯。」沈訣應了一聲,也沒有多說。
馬車像是拐上了一條小路,平時少有車經過,一直顛簸不已,可以判斷肯定不是官道,自從到風洄城外以後,馬車內外的空氣都變得干燥起來,顧梅妝只覺得口干舌燥,不覺咳嗽了一陣,悠悠醒轉。
「好渴……我們這是在哪里啊?」顧梅妝眨了眨眼,神智漸漸恢復清明,往窗外看了看,只能看見一排掛著黃葉的樹枝。
沈訣听她說口渴,左右觀望了一陣,面露尷尬︰「你一定要喝?」
顧梅妝心想你不是廢話嘛,忙點了點頭。
沈訣猶豫片刻,自座椅下取出一個布包來,一層層打開,布包里卻是一個小小的酒壺。他戀戀不舍地看了兩眼,心疼地遞給顧梅妝︰「你悠著點,喝一口就行了,這個可是我自己都舍不得喝的。」
「這是什麼呀?」顧梅妝見他重重包裹,不禁好奇問道,但此時口干舌燥,也顧不得許多,拔開塞子就往嘴里倒了一口,只覺入口清甜香醇,一時貪嘴,又喝了一口,忙被沈訣一臉不舍地奪下來。
「哇,好酒。」顧梅妝贊道,嘴里還在回味那種清甜。
「那當然,這可是撫月樓第一佳釀‘承露’,」沈訣面有得色,「不過你酒量不錯嘛,好多漢子喝這酒都上頭。」
「那是,」顧梅妝滿意地咂咂嘴,壞笑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家老相好對你可真好。」
「什麼老相好?」沈訣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老實問道。
「卓君哉呀,知道你好酒,特地給你送‘承露’,」顧梅妝一翻白眼,「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是。」
「你……你胡說什麼。」
沒想到沈訣一向木訥,此時那張白皙的臉上竟也有些紅了,顧梅妝看得有趣,不禁拍手笑起來。
幾個人正說笑間,卻不想馬車猛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隨即重重落下,車內幾個人都被高高拋起,又狠狠摔倒,半天沒回過神來。
發生什麼事了?顧梅妝最先醒來,見嚴默和沈訣都在自己身邊,車外卻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
窗外,暮色正要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