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馬車到達南東南邊境的第二座城邑——澤城。南氣候潮濕,水網密布,城市多以附近水域命名,此城西臨澤水,規模較小,位置也不比烏城優越,但不論是水路或是陸路,澤城都是自烏城運藥材往南西部和西澤的必由之路,此時也十分繁華。
為通行方便,當地官府出資在澤水之上架設了一座石拱橋,此橋為通航考慮,架得極高,底下可容船只通行,從橋上可俯瞰澤城全貌,四時景色自有一番韻致。
此時馬車正行在這座橋上,從車窗望出去,陽光下雲蒸霞蔚,遠近大大小小的景致淨收眼底,橋下船只如魚般穿梭于河中,澤水像一條玉帶飄向遠方,清風拂過,令人心曠神怡。南建築多為木制結構,較之東離而言更為陰柔,也沒有東離的端莊氣度,精致之余,不免稍嫌小氣,給人以略為雜亂之感。
「大叔,我們是要去向哪里啊?」顧梅妝收回遠眺的目光,問道。
沈訣半閉著眼,聞言眼皮都未抬︰「天下之大,只怕是沒有我容身之處啊,能去往哪里,漂泊天涯罷了。」
顧梅妝體會出他話中的酸澀,不禁勸道︰「大叔,別這麼想,我常听說啊,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再說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有轉機的。」她雖然知道自己未必能幫上什麼忙,初時也對這呆子般的沈訣無甚好感,但時間一長,漸漸也對他生出些憐憫來。
亂世之中,所有人的命運都身不由己的吧。她听聞,沈訣一開始只不過是個木匠,後被卓君哉帶入軍中,又因手藝精巧為人寬厚,深得東離那位開國皇帝器重,後來打下江山後將他封為重臣,然而以沈訣的性情,終究無法在權力爭斗中長期生存下去,盡管他始終深居簡出,最終還是難逃被流放追殺的命運。
顧梅妝思及此處,不禁輕輕嘆了一聲。沈訣最難得的,想必就是自知之明吧。無論身處之地時好時壞,他始終都不為所動,仍然堅守自己的本心。可是自己呢?明明知道自己有心魔,卻也無力破除。
此時突然響起翅膀拍打之聲,不知從何處突然飛來一只白鴿,在車窗外上下翻飛。顧梅妝眼尖,一眼看見它腳爪上的紙條,連忙探手出去將它抓回車里來。沈訣听見聲音睜開眼楮來,伸手接過,神情頓時緊張起來,道︰「這是撫月樓的信鴿。」
他解下紙條來,手指顫抖得幾次都解不開,急得額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好不容易將紙條展開,顧梅妝緊張地望著他,只見他匆匆掃過紙條上的字,臉上神色緩和了些,又細細看了一遍,這才長出一口氣。
「說了什麼?」顧梅妝急問道。
沈訣復又閉上眼楮,道︰「圖已送到,勿要擔心。」
「送到了?」顧梅妝驚訝不已,隨即釋然,也跟著舒了一口氣,「風洄城總算是有救了。」
沈訣卻再次神情凝重起來︰「既然已經送到,為什麼還有人不放過我?」
「會不會是……」顧梅妝將心底的猜測倒出來,「別忘了,我們正是為躲避朝廷的追殺才逃到南來的。」
「可是……南和東離的關系如今雖然表面上相安無事,但東離也不可能在南的地域里明目張膽地對我們下手,」沈訣道,「當年先帝討伐南,還是南陪了一個太子過去做人質才退兵的,兩國的梁子早就結下了。」
「所以這也能解釋得通啊,」顧梅妝道,「那個殺手不也是江湖人麼?」
「你如何知道他是江湖人?我們沒有人見過他出手。」沈訣突然詫異道。
顧梅妝一愣,意識到自己失言,忙道︰「哦,我只是猜的。見過他一面而已,感覺像是江湖人。」
「你們說對了。」嚴默突然在帳外道,「他的確是江湖人。當今東離武林一流高手。」
「是誰?」沈訣緊張問道。
「我也不知道,」嚴默沉聲道,「一流高手雖然就那麼幾個人,但我沒有跟他交手,也無從判斷。」
車內一時沉默,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嚴默冷著臉,目光平視前方,不緊不慢地趕車。此時車已過橋,再通過一小段石板大道,便進入了澤城。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大部分是行商,也有些尋常打扮的農者,來來往往頗為熱鬧。
馬車在距離城門尚有幾丈遠的地方停下,半天不動,顧梅妝不禁詫異,探頭去看,只見城門口排了老長的隊,自己乘坐的馬車也在隊伍之中,嚴默卻似乎在前面打听著什麼,好半天才回來。
「有些不妙,」嚴默跳上車來道,「我打听到城門口在嚴密盤查,好像是在抓什麼人。」
沈訣本來就心中忐忑,一听更是著急︰「抓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知道。」嚴默臉色平靜,「為以防萬一,我們還是不進城了,直接繞道走。」
「可是,我們的干糧不夠了。」顧梅妝面有難色道。
三人本來就走得倉促,加上想著到澤城再住店歇息,此時突然要繞道走,干糧已經所剩不多。
自出烏城以來,這還是顧梅妝第一次跟嚴默說話,他一愣,想了想道︰「這樣吧,我進城去買糧食,你們在這里等我。」
「還是我去吧,我比較不引人注目,再說大叔比較重要,我恐怕保護不了他。」顧梅妝搶著說道。
「我的小顧姑娘,你還不引人注目?」沈訣道。
顧梅妝一愣,自己也笑了︰「我抓點灰塵什麼的就好了。」
嚴默看了一眼顧梅妝,點頭道︰「也好。你小心些。我們在路邊的林子里等你。」
顧梅妝起身來,嚴默伸出手要扶她下車,她裝作沒看見,輕捷地跳下車,看也沒看一眼嚴默,徑直走遠。嚴默一愣,望著她漸行漸遠的北影,目光冷銳,狠狠揮起馬鞭,一鞭抽在馬身上,驚得馬立即掉頭往後跑去。
感覺到那道凜冽的目光終于消失,顧梅妝僵硬的身體才稍稍放松了些,她先走進路旁的草叢里,抓了些土塊雜草往自己臉上涂抹開來,將發髻打散,又抓了些土撒在衣服上,一番揉搓之後,她滿意地從草叢里跳出來。
顧梅妝排在了隊伍後面,眼看著馬車走遠,隱進了路盡頭的林中。她轉過頭去隨著隊伍慢慢往前移,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頭發,順便抓得更亂些。終于,她走到了守城士兵的面前。
一見這髒兮兮的小姑娘,那衛士忍不住一陣皺眉,都不想用手踫她,只用長矛遙遙指著︰「你!轉過身去!」
顧梅妝順從地轉過身,一臉傻兮兮地笑著。那士兵打量了她一番,嫌惡地移開目光,喝問道︰「進城干什麼的?」
顧梅妝表情緊張起來,開口道︰「啊啊……嗯……」
她這麼依依呀呀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在說什麼,士兵一听更是不耐煩,直接用矛攔腰將她推向城里,道︰「居然是個啞巴,哎呀快走吧快走吧!」
顧梅妝唯唯諾諾地出了城門,一到大街上,頓時直起腰來,回頭看向那士兵,道︰「哼!想查本姑娘,你還女敕著呢!」
她本來性格極為古靈精怪,當時在靈山是出了名的難纏,一惹師父不高興了就裝瘋賣傻撒嬌,這一招用得極為熟練,唐睿也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多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了?顧梅妝神情一黯,想到靈山的師父,不禁心里微微難過起來,重生之後,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性情大變,旁人只道她溫柔懂事了,只有師父和她自己知道,她其實過得並不如意。太多的愛恨在重生的一瞬間如潮水般向她壓過來,她卻無力掙扎。
從離開靈山到現在約有半年,這半年間自己變得愈來愈陌生,幾乎到了面目全非的程度。若有朝一日,還能再見到師父,不知他能否再認出自己來?
顧梅妝心中忽地惆悵起來,步子也稍稍放慢了些。絲毫沒有注意到大街上的所有人都對她進而遠之,直到她發現自己周圍五尺之內沒有一個人時,才猛然醒悟過來。
無所謂吧,這樣還清淨些。
顧梅妝微微一笑,走近賣饅頭的攤販,問道︰「老板,這饅頭怎麼賣?」
那小販正低頭蒸著饅頭,聞言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頓時眉頭一皺,罵道︰「你們這些叫花子怎麼又來了,我還要不要做生意啊?天天讓我行行好給你們吃的,結果呢?你們這些不識好歹的東西,一個個就是個無底洞!今天給了明天還要,怎麼?我這是在賣饅頭,要救濟找官府去啊!滾滾滾!」
顧梅妝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他誤會了,頓時也不惱,看見街角不遠處有家布莊,便往那邊走去。
身後,賣饅頭的小販見她走開,還意猶未盡地甩了個白眼,罵了一聲,又自顧自蒸饅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