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風光正好,由姑蘇城一路向西,山水風物漸漸褪去了呢喃溫婉之氣,倒多了些開闊舒展。翠峰雲靄,弄潮扁舟,平湖落雁,古鎮楓橋,奇美景色覽之不盡。
先時,顧念到雲蔚不會騎馬,蕭牧便雇了一輛馬車,載著她與慕霏泠二人,自己騎馬相隨。怎料到雲蔚素來喜動不喜靜,加之馬車狹小,無法飽覽山河放光,當下便要求二人教自己騎馬。她膽子本就不小,加之官道平坦,二人從旁指點了幾日,便已經駕輕就熟。于是三人辭了車夫,並轡而行,一路指點江山,倒也瀟灑快活。
過了洞庭,地勢漸漸崎嶇起來,山脈河流交疊錯落,時見斷崖飛瀑,怪石嶙峋。此時已經到了初夏,雨水漸多,山路難行,三人便下馬步行,走過了這一帶蜿蜒難行的山路。
進入苗疆之地,林豐木秀,流水潺潺,頗得世外桃源之樂。途經村寨,人們的裝扮、風俗立即便顯出與中原的不同來。雲蔚執意要先尋訪茯苓的下落,對蕭、慕二人百般勸說,再加上她體內殘留毒素實在太過奇怪,沿途醫館的大夫均束手無策,于是一行三人便放慢了腳程,向村中醫者、耆老、商人多方打听,探查百年茯苓的蹤跡。
這一日,三人早起趕了半日路程,正午時分到了一個名為「烏月峒」的小寨子里。烏月峒是一個苗家村寨,背靠大山,遠離官道,一條清涼小河從峒中蜿蜒流過,十分清淨。
「真是累死了……」雲蔚當先跳下馬來,「昨日打听到的佟老爹,應該便是在住在這個寨子吧?」
「烏——月——峒,應該沒錯了。」慕霏泠辨認著寨口大石上的字跡。
「奇怪了,寨中怎麼如此冷清?」蕭牧微微沉吟,「先進去找個地方休息吧,順便也好向店家打听佟老爹的情況。」
三人正欲舉步,忽听得寨中傳來一聲叫喊「救命啊——!!」
話音未落,一人從寨子里倉皇飛奔而出,幅巾歪斜,深衣不整,斜挎著藤箱,邊跑邊大聲疾呼「且慢……君子……動手……那個……不動口!」
「撲哧——」雲蔚不禁笑出聲來,「好個迂腐的讀書人,話都不會說了,我倒要看看追他的是何等凶神惡煞。」
「看,這便來了。」慕霏泠向拐角處一指,只見沖出來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苗民裝扮,膚色略黑,應該是本寨居民。「大騙子,你別跑——我正要動手,不用你說!」少年一臉怒容,手持柴刀別追邊喊。
「真沒用,被個半大孩子嚇成這副模樣。」雲蔚不屑地瞟了那書生一眼。
「呵呵,只怕不只是半大的孩子呢。」蕭牧笑笑,「苗民素來熱情好客,真不知這位兄台惹下了什麼事端。」
雲蔚一瞧,果然大吃一驚。只見那少年身後,尚有二十多個苗族男女老少追趕而來,在這村寨中倒也顯得蔚為壯觀。
為首的少年速度極快,三人談話間,那書生已經狼狽不堪,眼看著就要被追上。匆忙間他猛一抬頭,看到這邊不遠處的蕭牧三人,當下顧不得讀書人的優雅風儀,手舞足蹈大叫道︰「兄台救命——」
就在這時,那苗族少年已經追上書生,揮起柴刀猛然覺得不對,便將刀一丟,赤手空拳,一拳向那書生肩頭打去,口中漢話生澀︰「讓你害豬!」
這邊雲蔚、慕霏泠二人正為這句話感到奇怪,那邊書生見拳頭揮來,早已嚇得緊閉雙眼,「啊——」地一聲慘叫,響徹村寨。
然而,直到他叫聲停下,也沒有感覺到有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他覺得到奇怪,慢慢睜開雙眼。
一只黝黑有力的小拳頭正停在自己身前不到半寸之處,對面的少年對他怒目而視,拳頭卻再也不能前進半分。再向旁邊一看,適才還在十步開外的白衣公子此刻竟然已經到了面前,手指虛扣在那少年腕上,看上去毫無力道,然而任憑少年如何發力,面上青筋蹦跳,卻無法傷到自己分毫。
「神、神仙啊!多謝神仙大哥相助!」望著蕭牧俊朗的面容與臨風玉樹般的身姿,書生語無倫次。有蕭牧在身側,他膽子一下子大了起來,後退幾步,避開苗族少年的拳頭,整整衣帽,好整以暇地說︰「小兄弟你消消氣,不要激動嘛,這次真的只是意外,本醫仙的實力你不相信嗎?」。
這略一耽擱,後面追趕的村寨居民紛紛圍攏上來,眾人皆是憤恨神色,看來這書生已經犯了眾怒。
蕭牧向眾人作揖,朗聲道︰「各位鄉親,若是這位公子有什麼對不住各位的地方,在下代他賠罪了。只是這位小弟拳重,若是傷了人,想來也並非大家所願,可否給在下一個面子,暫且罷手?」他溫文有禮,風采超然,加之眾人也只是出于一時氣憤,听到這話,便紛紛放下了各色農具。
「陌溪哥哥。」雲蔚拉著慕霏泠走上前來,站在蕭牧身後。
「這位公子,兩位姑娘。」人群中一位年長的老者發了話︰「咱們苗家也並非不講道理,只是這小子實在可惡,害了大家,現在還想溜之大吉。」
「對、不錯!」「讓那小子陪我們的豬!」老者話聲未落,後面的應和聲已經此起彼伏響了起來。
「喂!你究竟對人家的豬做了什麼?」雲蔚瞪了那書生一眼。
「我、本醫仙好心幫寨子里的豬治病,誰、誰料到……」少年有些心虛。
「哼!還醫仙呢!你害死了我們家唯一的一頭豬,阿玳還等著過節時拿它換了錢買新衣服穿呢!」當先的那個苗族少年從人群中扯過一個哭的正傷心的小女孩。
「嗚……阿玳要小豬……你賠阿玳的小豬……」小女孩抹著眼淚哽咽道。
「哎,你別哭啦。」書生見狀,有些慌神,「哎呀,你們的豬都沒死,還有呼吸,真的!」
「沒死?躺在那兒不會動,跟死了有何分別?」一位大嫂氣鼓鼓地嚷道。
「老丈,相煩您將事情的始末告知我們幾人好嗎?」。蕭牧的聲音並不大,然而人群中立刻便安靜下來。
「唉,這少年是前日來到寨子里的,自稱什麼‘醫仙’,有祖傳方子包治百病。恰巧,大家養的豬這些天不知怎的了,喂食也不吃,于是大伙便商量著請他來給治治。大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他,誰知,寨子里的豬吃了他的藥,非但沒有好轉,到了今天中午,反倒相繼倒地不起了。寨子里人都不富裕,您說,大家能不找這小子算賬嗎?」。
「正是,客人您別管了,他今日定要給大家一個交待!」眾人又高喊起來。
「行了——都給我住口。」正在這時,一個洪亮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眾人紛紛轉過頭去,見到來人,大喜道︰「佟老爹,您可算回來啦!」
來者年約五旬,灰白頭發,一手提著竹籃,里面裝滿了各色草藥,另一只手拄著一根藤木拐杖,雙目炯炯,不怒而威。
「都別吵啦,寨子里養的豬並沒大礙,只是服了昏蒙的藥物,晚上便會醒了。沒有其他事,大家便散了吧。」老者用拐杖敲擊著地面說到。他在寨子里似乎頗具威信,人們四下散去。
老者走上前來,對蕭牧幾人說到︰「遠方來的客人,慢待了你們,實在對不住了。我叫佟烏,是這里的族長。」
「佟……啊,您莫非就是寨子里的巫醫佟老爹?」雲蔚月兌口而出。
「正是,姑娘怎麼會知道我?」
「在下三人此行正是尋找前輩而來。」蕭牧作揖道。
「……看幾位衣飾,是從中原遠道而來吧,不急,請先往寒舍休息一下。」佟老爹雖然是苗人,漢家的語言禮節卻十分熟稔。
「不敢叨擾,我等暫住在客棧即可。……族長您想必還有它事,我們稍後再前去拜訪。」蕭牧看了看身後的書生,婉言謝絕了佟烏的邀請。
「好,好,幾位請便,客棧在寨子南邊,最大的房子便是;溪邊掛著牛角的房子便是寒舍。」佟烏指向南邊一座三層吊腳樓。
「我們就這樣離開,佟老爹會不會為難那個笨書生啊?」走出十幾步後,雲蔚低聲向二人發問。
「應當沒有大礙,畢竟是虛驚一場,村里並未損失什麼。」蕭牧答道。
話音剛落,後面那書生的聲音便響徹整個烏月峒︰「不行,我不能離開!本公子做事便會負責到底,一定會醫好寨子里那些豬的!」
「哼——我們族長回來了,誰還需要你啊!」剛剛忙上手中農活的數名村民齊聲反駁,少年不禁一滯。
「還真是傻啊,人家不歡迎了還硬要留下,有什麼意思。」雲蔚輕笑道。
「我倒覺得,這位公子熱心幫助寨中居民,事後又敢作敢當,頗具仁者之風。」蕭牧笑笑,「至于他的醫術……我們並未親見,總不好妄下定論。」
「唉,陌溪哥哥你總把別人當好人。」雲蔚有些不服氣,「霏泠姐你說是吧。」
慕霏泠正欲答話,便听見後面佟老爹說道︰「如此說,只要寨子里養的豬恢復如初,公子便會離開?」
「那是自然。」少年信誓旦旦地回答。
「妹妹,我也覺得那位公子並非庸人……好了,你剛剛不就覺得累了嗎,我們這就去客棧吧。」慕霏泠向後看了看。
「唉,就知道陌溪哥哥的話定然就是霏泠姐你的話。」雲蔚嘆了口氣,「走吧。」
三人正欲舉步,只听見身後那書生大喊︰「三位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