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外五十里的小村子,波瀾不驚卻溫馨和樂的時光是童年的記憶。每天清晨,趕著羊群到遠處的高坡上吃草,雪白的羔羊浸在溫暖的晨光中,聖潔一如雪山上的精靈。晚上,擁著溫暖的被褥,看著母親在昏黃的油燈下為爹和自己縫補衣衫,沉沉入夢。也會為了爭搶一只野雞和同村的小伙伴大打出手,也會因為不想認字而被父親嚴厲訓斥……偶爾有時,看著爹從東邊運來的離奇物事,也會想著外面世界的樣子,想去鄰村看傀儡戲,想去敦煌城看巍峨的城牆,英武的將士……後來妹妹出生了,長大了,便總是搖搖擺擺跟在自己身後,從棉花田里摘下一把棉花,偷偷撒在自己頭上,又「咯咯」地笑著逃的遠了……土梁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遠處,爹的吆喝聲依稀可聞……
許多年過去了,爹爹去世,隴西大旱,小妹多病,家中的物件一件件變賣出去,娘鬢邊的白發多得仿佛霜雪……只是無論如何,一家人還是在一起,再苦再累也總能堅持。可誰知,一伙不知從何而來的強盜洗劫了村子,燒毀房舍和農田,又帶走了所有的青壯年……那一天,火光中,濃煙中,村子里哭聲震天,老弱婦孺瑟縮著跪在路邊,絕望地望著丈夫、兒子遠去。最後的回望,小妹跪坐在母親身邊,沒有哭泣,只是睜著一雙大眼楮呆呆地望著自己,似要呼喚,那一聲「哥哥」終于沒有出口……是永遠都听不到了嗎……
「……可惡!什麼聖物、什麼宮主敕令!娘和小妹危在旦夕,我卻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心中突然生出一陣狂怒,蒼彥一拳狠狠打在石壁上。
「咚——!」他多年由凌波閣主親自教導,這一拳之力自然不凡,只听得一聲巨響,整座石室仿佛都在這一擊中晃動了一下。
「怎麼會……」蒼彥大吃一驚。連忙收斂心神︰「自己雖然內力已有根基,一擊之力畢竟有限,怎能撼動這厚重的石壁?……莫非……這石牢本身便不夠堅固?」他心中擔憂母親與小妹的安慰,一念至此,仿佛在沉沉黑夜中看到一絲光亮,立即起身叩擊著四周牆面,只盼天可憐見,賜他一絲逃生之機,好與家人團聚。
原來,凌波閣四面環水,地下石牢所在之處已經靠近島邊。初建之時,自然設計十分嚴密,只是再堅硬的岩石也抵擋不住湖水朝夕侵蝕,接縫處的泥土已經有些松動,石壁中也已經產生了裂紋,只是地牢幽暗,加上極少有重要人物關入,所以竟然無人發覺。
片刻間,蒼彥已經找出了石壁薄弱之處是在石床內側的角落里,搬開石床,隱約可見牆角處有細細的裂紋。他心中一陣狂喜,慌忙退後兩步,將內力灌注在右腳,猛地向那裂紋處踢去。「咚!」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彈回來,蒼彥感覺整條右腿都被震得麻木了一般,牆角里卻連一塊碎石都沒有落下。再試一次,依然如此。
「為什麼……為什麼——!」心中的希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他瘋狂地對著牆壁拳打腳踢,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沿著手腕緩緩滴落。
「不……不能……」劇烈的喘息聲在空蕩的地底石牢中回蕩,汗水和著鮮血低落在地上,手掌中傳來石壁的陣陣涼意,蒼彥低聲喃喃。攬冥宮中不堪回首的往事,凌波閣中多年的訓練,本已讓昔日的少年學會了冷靜地應對身邊的一切變故,做出最準確的判斷,絲毫不會受到外物的影響,只是……他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和上了雙眼︰「究竟是什麼在悄悄改變,讓自己變得如此浮躁與焦慮?」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一抹淡青色的身影,那一雙水光氤氳的眸子……
「哥哥……」半夢半醒間,是誰在輕聲呼喚?是……小妹!
蒼彥猛然睜開雙眼,透氣小孔外依然是一片黑暗,長夜還在繼續著,不知離天明還有幾個時辰?
「血弦月彎刀……宮中聖物……為什麼會找到我,難道家中真的存放了這樣的東西……不,不會,那飲萬人血的東西又怎會放在家里!」蒼彥回想起方才方勝的一席話,細細思索著。
「娘是農家女子,印象中從來沒有出過村子,爹倒是常年往返于中原與西域間,販賣毛皮和散碎茶葉,卻也不做其他生意。妹妹還小,其他的親戚也早就不往來了……」正在思忖間,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石牢中突然亮了一瞬,照亮了蒼彥蒼白的面容,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疊古舊紙張上。
腦中靈光一閃,電光火石間他驟然起身,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跳一下子劇烈起來。
正是、正是!這樣的符號,正是鐫刻在父親送給自己的一柄斷刃上!
「那柄斷刀……」蒼彥竭力收束著自己的心神,回想著斷刀的來歷與去處。「是了,那年冬天異常的冷,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個月都不休。晚間父親為鄰村的一戶人家送去代買的皮袍,歸來時帶回一柄斷刀,是在雪地里撿到的,樣子古舊還斷了一截,刻滿了奇怪符號。母親試著割斷一束柴草,卻是既沉又鈍,全不合用,便打算丟棄在柴房角落中,父親卻說送給自己防身,來年再也不怕山里的狼……」
「那也是父親最後一次回家……後來,在下一趟去西域的生意中,父親跟隨的駝隊遇上了席卷隴西的大風沙,一個都沒有回來……再後來,家里的日子一天天艱難,想著刀柄上還有些銅,便將它與鄰村鐵匠老王換了十個銅錢……」
「如果老王沒有將斷刀重鑄,那倒還有機會尋得到。不過真的就是宮主在尋找的那一柄嗎……罷了,還是先想辦法從這里出去,再回村尋訪,再沒有別的辦法了……最多,回宮去與他們拼死一戰,能救出娘和小妹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大家死在一處便是!」
主意打定,蒼彥感覺心頭恢復了些許清明。「這里是地底,就算打破了巨石又有何用?不過……為何牆壁會有震動,莫非……這石壁外面不是泥土,是水?!定然如此,天不亡我,天不忘我!」他站起身來,欲待放聲大笑,喉頭卻一陣哽咽。
時間緊迫,他再不多想,取出方勝的那柄鋒利無匹的匕首,從牆壁與地板之間的接縫處插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松動著有裂紋的石塊。
「轟隆隆——!」閃電驚雷劈天而下,遠處似乎傳來閣中弟子的呼喊,卻也听不真切。蒼彥此時心無旁騖,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匕首上。皇天不負苦心人,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的一聲輕響,一塊碎石被撬了下來。
「剛才的是什麼聲音,莫非暴雨要來了?那麼……借著巨浪之力,定然可以一舉沖破石壁。如此說來。成敗就在今晚了!」他心中激動不已,手中卻絲毫沒有停頓,握著碎石一下下砸向缺口。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石屑飛舞中,蒼彥的雙手已經被劃出了一道道血痕,而隱隱的水聲也從缺口處依稀可聞了。雖然手臂酸痛,虎口鮮血長流,汗水順著面頰一串串滑下,他卻絲毫沒有停下。石壁一分分碎裂,眼中的神光卻是越來越亮。
不料,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轟隆」一聲,地牢中石門洞開,兩個喝得醉醺醺的看守走了進來,大聲吆喝著︰「這鬼天氣,那小子還能跑了?平白要咱哥倆跑來受罪……」話未說完,兩人便看見了滿地的碎石與滿手灰塵與鮮血的黑衣少年,不禁大吃一驚︰「你、你小子,想干什麼?!」
「逃跑!你們來得正好,鑰匙拿來!」蒼彥緩緩起身,冰冷的目光凝注在二人身上,驟起的殺意令兩名看守頃刻間酒醒了一半,不覺後退一步。
「這小子,怎麼突然間一掃連日來的頹唐,變得如此冷靜果決?」二人雖然心中疑惑,卻畢竟是武林翹楚慕老閣主的門人,當下並不驚慌,各自抽出了武器,一步步逼近。
「我不想傷你們,畢竟……慕閣主于我有恩。」蒼彥低聲吐出一串話語,眉間掠過一絲愧疚,「不過,今日我定要離開,誰都休想阻攔!」話音剛落,一片寒芒閃過,兩名看守只感覺到手臂一麻,兵刃便被對方折斷,「 」的一聲落在地上。
「好小子,哪里來的如此鋒利的匕首?」兩人匆忙後躍,當下收起了輕敵之心,使出凌波閣的「搖櫓掌法」,揮掌擊向蒼彥。
這套掌法是早年慕閣主在太湖邊觀看舟子搖櫓而悟出的,講究順勢而為,借力打力。蒼彥不敢耽擱時間,欺身直進,倚仗著匕首鋒銳,招招攻敵要害。他得到慕閣主親自指點,本身武學根基早已不弱,只是近些天來心中有愧,一身功夫難以施展。此時為了前去營救親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性格中堅毅果決的一面顯露出來,配合著剛猛直進的招數,兩個平常弟子自然難以抵擋。數招過後,其中一人一聲慘叫,被匕首劃破手腕,跟著身上七處大穴微微一痛,倒在地上。另一人看到同伴遇險,招法不由得一亂,被蒼彥扣住了肩頭要穴,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頸邊。
「交不交?」蒼彥手腕微微一動,匕首在那人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呸!忘恩負義的小子,有本事就殺了大爺!」那人輕蔑地掃了蒼彥一眼,向地下唾了一口唾沫。
「好。」蒼彥點點頭,更不多話。「 嚓」一聲輕響,那人的手臂便被折斷,發出「嗚嗚」的叫聲,原來早以被蒼彥封住了啞穴。
「你呢,也想一樣?」回肘推開顫抖的看守,蒼彥冷冷望向躺在地上的另一人。
「我……我……」那人滿臉驚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嘩——」一個大浪打來,石牢微微一震,蒼彥知道時機將到,一步步朝那人走去,冷峻的雙眸閃爍著無聲的威脅,匕首上的鮮血低落在他臉上。
「……別、別過來!我帶你去拿!」終于,那人在蒼彥的步步緊逼下崩潰。
「你這叛徒——」斷臂之人方欲大罵,蒼彥踢起腳下石塊,將他砸暈過去,對著另一人點點頭,拎起他的後領,走出了地牢。
「這、這里……」樓梯旁的第三塊青磚下,那人顫聲示意,蒼彥將他能在一旁,搬開了那塊青磚,取出一只小盒,用鑰匙打開了手上與腳上的鎖鏈。
「救、救命,那奸細跑了!」癱軟在地的守衛趁他不備,不知從哪里來了力氣,踉蹌著向樓梯跑去。
蒼彥看了那人一眼,並不阻擋,反而回過身去,從地牢中拉起那被砸暈的另一人,大喝一聲︰「接著!」將他拋出了樓梯。只听得先前一人慘叫,顯然是砸在了他身上。
片刻間,地牢外一陣喧鬧,聞訊而來的凌波閣弟子已經到了。蒼彥深吸一口氣,向著漆黑的樓梯望了一眼,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低低嘆了一口氣,一揮手,拉下了牆壁上的石閘。
「轟轟隆隆——!」一陣巨響,四周石壁劇烈地晃動。被關進來的時候,他曾听幾個守衛提起過︰一旦拉下石閘,就會有千斤巨石封住入口,關在地牢中的人會被終生禁錮,永遠無法離開。
漫天石雨中,黑衣少年一步步踏入地牢深處,再不回頭。身後的巨石一塊塊落下,封住了來路,也將曾經的一絲溫情與眷戀封印在另一個世界。
浮生溫情漸遠,更那堪冷落回眸?那慈愛的笑容,還有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是永遠都見不到了吧……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終究是抓不住,抓不住……
石壁的缺口在巨浪的沖擊下終于碎裂,冰冷的湖水如決堤般涌入,蒼彥牢牢抓緊石牢中最為堅固的一面牆壁,深吸一口氣,在洶涌而來的浪潮中合上了雙眼,長發糾纏著,在浪花中飛揚。片刻後水勢回流,他順著浪潮飄入了浩渺太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