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醫仙,看針!」一聲呼喊,一枚金色的小針帶著冷光擦著謝逸的面頰劃過,刺入他背後的樹枝上。
「呀!」謝逸嚇了一跳,慌忙躲到樹後,又嬉皮笑臉地探出頭來,「你小心一點好不好,再偏一分,本醫仙這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面容就要被你毀了!」
「好不知羞!你能和陌溪哥哥比嗎?就是無殤都比你強多啦!哪家的姑娘要是看上你啊,那真是倒了大霉!」雲蔚瞪了他一眼,笑道。
「這麼凶,哪個男子看上你啊,那才是——」謝逸還沒說完,忽然「砰」的一聲,一枚黃色的煙花炸裂在天上。
「咦,這是什麼?」雲蔚吃了一驚,收回了手里的針,「笨醫仙,你發什麼呆啊?你認識那個信號?」
「啊?!」謝逸呆呆地望著,好久才反應過來,「我不認識啊……對了,說不定是那個無痕在聯絡人手準備殺進來呢,咱們快去告訴他們一聲吧。」說完抬腿就走。
「別急別急——」雲蔚抬手攔住他,「這幾天都看你不對勁,總是在湖邊晃悠,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好像……還拿了什麼東西打算往湖里扔。說,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想到哪里了啊……我只是看了無殤開的一些藥方,覺得和他差的太遠了,有點沮喪而已,你別多心了啊。」謝逸連連擺手。
「好了好了,開玩笑而已,那麼緊張干什麼?走吧。」雲蔚收拾了針線,放在腰間的小囊中。
「嗯……要不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有一味草藥長在那邊的石縫間,是決明子,我去尋尋。」
「好吧,那可快點啊!」雲蔚向他擺擺手,哼著山歌回去了。
石林外,一個身穿深藍錦衣的老者負手而立,謝逸上前作揖,低聲道︰「五伯。」
「已經見過那個奸賊了吧?為何不告訴我?」謝岷的聲音冷峻而含著責備。
「這……五伯,我總覺得他不是壞人,他行事光明磊落,對我們坦誠相待,一定不會去偷咱們家祠堂里的醫書的!」謝逸著急地轉到謝岷身前,「是不是弄錯了?」
「胡說!家里暗中查訪數年,難道還不及你幾天的判斷?若不是證據確鑿,老夫又怎能找到這苗疆荒山?」
「這……」
「再者說來,你這幾日與他交往,可曾看出他醫術的師承?」
「奇怪就奇怪在這里!」謝逸一頓足,憤憤道,「他的藥方中處處透著我們謝家醫術的影子啊!雖然我爹不讓我和其他堂兄弟一起學習家里的醫術,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你還在懷疑什麼?謝家的醫術是能隨便外傳的嗎?」。
「當然不是……哎呀!這就遭啦!」謝逸猛地反應過來,失聲大喊道,「他說他出身攬冥宮,那家里的醫術不是都被攬冥宮那些惡人學去了?這可怎麼辦啊!」
謝逸急得連連嘆氣跺腳,一旁的謝岷卻是氣定神閑,絲毫不為這個消息而吃驚。「那你還不告訴伯父這石林後的機巧嗎?」。
「五伯,不行,我不能。」謝逸緊皺眉頭,猶豫一下,還是堅定地回絕了。「不瞞您說,我這幾天吃不好也睡不好,總想把您給我的信號響箭扔到湖里一了百了……哎呀您別瞪我,總、總之,我不會帶您進去的!」
怎能出賣他呢?雖然那家伙喜怒無常又隱約透著一股邪氣,可是為人也算光明磊落。他縱酒狂歌的背後掩藏著怎樣的過往,他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探求,但是他清楚地記得來到水雲洞天的第一日,他給蕭陌溪金針渡穴之時,寬大的袍袖下無意間露出的傷痕縱橫的手臂。鞭傷、燙傷、劍傷、甚至還有咬傷!層層疊疊,新舊交織……他一下子明白了他為何總是穿著這樣寬大的布袍,只因衣物輕微的摩擦都會讓那些舊傷痛徹神髓吧!經歷過這樣種種苦難還能笑得出來的人,又怎能貪圖別人家的一本醫書呢?!不會的!一定不會!
「你——」謝岷抬起了手,怒氣沖沖地上前兩步。布滿皺紋的手掌就要落到面頰上的一刻,卻突然看到一向恭敬順從的佷子緊緊咬著下唇,清亮的眼神倔強堅定。他心中微微抽緊︰這樣的眼神,二十三年前的那個雪夜,那個孱弱的孩子跪在雪地里,一任冰雪將他砌成雪人,挺直的脊背卻向著茫茫雪原宣告,他不會有絲毫的屈服、不會後退半步……這孩子何時這般像他父親了?
「罷了。」他閉上眼楮不願再看,「你走吧。」
「多謝伯父!」謝逸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轉身快步離開了。他不敢回頭,只怕一猶豫就會改了主意。從小到大,宗族的利益就是他的一切,然而父親也常常教導自己,是非善惡要辨得分明,決不能冤枉好人……
「還是找機會試探一下無殤,問問他和家里的關系吧……」謝逸打定了主意,從石縫間折下一枝決明子,轉過身藏在石頭後面,看見五伯仍然負手立在原處,這才放下心來,放輕腳步回去了。
「無殤、攬冥宮、醫書、五伯……」謝逸撥弄著手中的決明子,每念一聲便從枝上摘下一顆,神不守舍地向湖邊走來。
「笨醫仙,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啊?就等你一個人了!」篝火明滅中,藍衣女子抬起頭來,嗔怪著招呼。在她身旁擺著石桌石凳,桌上的四色小菜清香撲鼻,蕭牧、慕霏泠已經各自坐好,碗筷未動,正在等他回來。唯有無殤旁若無人地靠在大樹上,左手抱著碩大酒壇,右手正拿著烤雞大快朵頤,嘴角腮邊滿是油漬酒漬,見他走來,微微一點頭算是招呼。
「好豐盛的晚餐啊!今天什麼日子?」謝逸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桌邊,舉起筷子便夾起一個蝦仁。
「還不是陌溪哥哥說今天無殤跟我們一起吃飯,要好好準備一下。」雲蔚用手肘向樹下的方向一捅,故意放大了聲音,「可惜呀,我跟霏泠姐忙活了半天,有些人就是不領情!算了,人家不賞臉,我們自己吃便是!」說完,恨恨地把一勺米飯拍在自己碗里。
「妹妹先喝點湯吧。」慕霏泠連忙盛了半碗湯送到雲蔚手中,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對了,陌溪,石公子,你們快嘗嘗看,猜不猜的出哪些是妹妹的手藝,哪些是我做的?」
「我來嘗嘗!」謝逸仔細咀嚼著蝦仁,心中猶豫不定,終于還是壓不住心中的疑惑,忽然煽動兩下鼻息,笑道︰「好香的烤雞味啊,讓我猜猜,這里面是放了香茅烤制而成的吧?據說用香茅烤肉是從長白山鹿鳴謝家流傳出來的方法,沒想到無殤公子也知道啊!」
「鹿鳴謝家?」無殤凝視著手中的半只烤雞,目光中陡然現出鋒銳的殺意和恨意,「啪」的一聲,竹簽在他手中折斷。一時間,眾人都停下了杯箸,四周靜得能听見夏螟蟲在草間細微的鳴叫聲。
多少年了,本以為時光已經長到足夠忘卻一切,本以為不在意便不會再有恨,可是不知何時,這四個字早已深深刻在心底,帶著最惡毒的詛咒,一分分將僅有的快樂侵蝕……原來,還是介意的,還是難以釋懷……
「一群欺世盜名之徒,提之令人蒙羞!」不知是惱恨謝家,還是恨自己的無法釋懷,無殤猛地將手中的半只燒雞擲出,狠狠地砸在石柱上,起身拂袖便走。
「喂!你這話什麼意思!」謝逸一個箭步沖到樹下,卻已經連無殤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怎麼回事啊笨醫仙?」雲蔚追了過來,「他為什麼那麼恨你們家?」
難道是真的……謝逸腿一軟,跌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