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手里提著紅泥小爐,輕手輕腳的走在陰風四起,冷冷清清的靈堂中,因為有寒風吹來,就下意識的模了一把身上簡直不能御寒的麻布衣裳,想著仍舊在四處透風的靈堂中跪著的小君,小婉就又輕輕的嘆了口氣。
「父親,娘親,這樣的小君,你們忍心嗎?」
陣陣陰風吹過,飄起的白色布幔層層疊疊,小婉仿佛听見了男子心疼的嘆息和女子柔和而又淒厲的無怨無悔。
根據小婉記憶中的那七年看來,她和小君從小住的地方是在江浙還往南了,那里的冬天雖不能說是溫暖如春,可是加了一兩個炭盆的室內卻異常的暖和,生在那里,長在那里的小婉和小君又怎麼適應得了這滴水成冰的天氣呢?特別還是穿著薄薄的幾塊麻布片,還要在漏風的靈堂守好多天的小君,若是一個不注意,落下了病根兒,就是一輩子的折磨了。
「小君,姐姐來了~」
小婉看著低著頭,一點一點的睡著了的小君,心疼極了,卻只能把燒的熱熱的小爐放在了小君的身邊,理了理只一天就有些雜亂了的衣裳,站起來的小婉看了看一直點著的長明燈,又看了看點了滿屋子的火燭,換下了幾支要燃到頭了的,又仔細的點上新的,看著都燒的很好,才又蹲在了小君的身前。
「我的小君,姐姐來嘍,睜開眼楮~」
「小君,不要害怕,睜開眼楮,是姐姐啊,姐姐來看小君了呢。」
看著小君有些猶豫的想要睜開眼楮,卻又害怕的緊緊的閉上了,小婉不由的模了模小君的腦袋,把他的頭放到了她的懷中,這個剛滿五歲的孩子,一定是嚇壞了,自己一個人呆在這陰風四起的靈堂中,即使是個成年人也是受不了的。
「姐姐,我看見父親和娘親了,他們要領著我走,我沒有答應,我還要陪著姐姐呢,怎麼會跟著他們走呢,他們竟說姐姐也在那里,我才不相信呢,姐姐永遠也不會拋下我的,是不是?姐姐?」
悶悶的聲音由懷中傳來,一聲聲的敲在了小婉的心尖上,她也經歷過一次,她寧願相信穆二老爺和葉氏的靈魂還在靈堂的上空飄蕩,寧願相信那個沒了求生意志的穆氏和婉也在看著他們,只是小君她卻留下了,她不能讓他們帶走他,小君是她在這個世界能生活下去的希望和依靠,若剛開始的時候就不曾擁有,那她一定會更堅強,可是這會兒如果只留下她一個,她雖還是會堅強,卻不過行尸走肉罷了。
「恩,姐姐永遠也不會拋下小君的,小君睜開眼楮看看,姐姐在小君身邊哦,小君不能跟著他們走哦,因為姐姐一直在這里。」
睜開了眼楮的小君仔細的看了看蹲在他面前的姐姐,又伸手模了模小婉溫熱的面頰,微微的紅了眼眶,唇角卻蕩起了微笑,猛地撲到了小婉的懷中。
「姐姐,小君就知道姐姐是不會拋下小君的,小君一直都記著姐姐說的話,小君就知道只要小君做的好,姐姐就會來看小君的。」
小婉眼楮酸酸的,唇角也有些澀澀的,可是心中卻很高興,模了模小君精致的臉頰,又理了理小君身上根本不能御寒的麻衣,端起小爐子上一直熱著的牛女乃,讓小君喝下去。
「小君,你還太小了,要是一直不吃東西餓壞了身子,父親和娘親也會傷心的,這會兒喝點兒這個牛女乃吧,你雖還小,也是要守規矩的。」
小婉不敢確定這里還有沒有別人,也許還有留下的族人,畢竟小君一個剛剛五歲的孩子,有很多事兒是做不到的,穆家又不敢拿穆二老爺和殉情而死的葉氏的喪禮開玩笑,她點明了小爐子上熱著的東西,又說明了利害關系,相信不會有人那這件事兒做文章的。
穆二老爺和葉氏只留下了小婉和小君這一子一女,小婉在夜里出現在這里也不算是壞了規矩,畢竟小婉是沒出嫁的孝女,看著小君小口小口的喝著滾燙的牛女乃,小婉就跪在了穆二老爺和葉氏的牌位前,細細的端詳,眼中透出來的都是悲痛和哀傷,還有對未來生活的不知所措。
「小婉,夜太深了,回去吧,明兒還要早起了,三叔跟小君留在這里就行了。」
果然,小婉跪下沒一會兒穆三老爺就從偏廳里走了出來,穆三老爺是死者的嫡親弟弟,雖然也是要守孝的,卻遠遠不用跟孝子一樣整夜的守在靈堂里,只是這孝子還太小了,族中是不放心的,穆三老爺雖然斗雞攆狗,張牙舞爪的不干正經事兒,可是小的時候跟他的二哥關系卻也是說得過去的,雖然那時候不喜他的二哥天天看著他念書,可是這會兒他二哥這麼年輕就去了,還留下了年紀這麼小的兩個孩子,他怎麼也會憐惜的。
「三叔,小君還太小了,有甚多地方做得不到位,望三叔往後的日子能多多提點。三叔,我不放心,也傷心悲痛,回去也是睡不著的,就讓我留在這里吧,我想再看看父親和娘親,也許以後就是想見也難了。」
小婉仍舊跪著,背腰挺著直直的,憔悴的小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一串串淚珠,雖然還是個七歲的小娃,卻奇異的透出了八分的高貴和兩分的悲痛,這讓一向風流倜儻的穆三老爺莫名的心軟,輕嘆了口氣,也就應了下來,他的二哥有這一子一女也已足以。
「哎,三叔知道了。今晚小婉就留下吧,只是不可太過悲傷,要是壞了身子,二哥和二嫂指不定得多心疼呢。」
看著那個眉眼俊朗,身材壯碩,透著幾分風流倜儻的身子走遠了,小婉挺的直直的腰背才微微的放松了一下,這個人很像她前世的父親,風流又下流的父親讓她傷透了心,她不知道這個穆三老爺下不下流,她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憐惜,目前有這一分的憐惜就已足夠了。
「小君,再吃幾個雞蛋吧,姐姐一直放在懷中,還是熱乎乎的呢。」
小婉拿了不少的雞蛋,拿出幾個還溫熱的放到了小君的懷中,剩下的都放到了喝完了牛女乃的小碗中,仍放到了小火爐上,讓它繼續熱著,看著小君兩口就吃下了一個雞蛋,欣慰又心疼,這萬惡的殯葬制度,竟然三天不讓人吃飯,要是小君再大一點,就是這一個雞蛋也是不被允許的。
「姐姐,你要留在這里嗎?這里很冷,姐姐回去吧,小君留在這里就可以了。」
小君嘴里滿滿的都是雞蛋,含含糊糊的說的話也許別人沒听清,但是小婉听清了,小婉輕輕的捏住了小君因為快速的剝者雞蛋殼而上下擺動的手,看著小君的眼楮,滿臉欣慰的輕聲說道。
「小君,這里躺著的是咱們的父親和娘親,陪著父親和娘親姐姐又怎麼會覺得冷呢?既然小君不覺得冷,那姐姐也不覺得冷。」
小君張了張嘴,因為嘴中滿滿的都是雞蛋,可是渣渣都掉出來了小君也沒有發現,他看著姐姐的眼楮中透出來的都是疑惑和不解,只是感覺到姐姐輕輕的捏著他的手,他又使了使勁咽下了口中的雞蛋,朝著姐姐點了點頭。
「恩,小君也不覺得冷,肯定是因為父親和娘親還在陪著姐姐和小君。」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又慢慢的遠去了,小婉的嘴角掛上了淺淺的笑,她就知道,這麼重視規矩的穆家,不會讓一個五歲的稚兒一個人呆在這偌大的靈堂中,只不過是不會出現罷了,想著隱在暗處的不知道都是誰的眼楮的一個個丫鬟小廝,小婉又笑,他們也是辛苦了,但願別被她和小君的話給嚇出個什麼好歹來。
「五小姐去了靈堂?」
「•••是•••」
本來閉著眼楮已經歇下了的穆府老太太又支起了上半身,眼中神色莫名,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跪在床下的小丫鬟也沒有心思猜測老太太的想法了,她已經被五小姐和四少爺的對話給折磨的心神不寧了。
「••••••你詳細的給我說說,從她一進去到你出來的所有的動作和話語。」
若是小婉在這里就會發現,這小丫鬟雖然說得戰戰兢兢,結結巴巴,可是自她進了靈堂的第一句話開始,每一句話這小丫鬟都重復的半點兒不差,這簡直就是天生的間諜和優秀的新聞人。
「去吧,去牡丹那里領二兩銀子,賞給你的。」
老太太卻沒發現床下抖的不成樣子的小丫鬟,隨口打發了,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眼楮閉得緊緊的,逐字逐句的回憶小丫鬟的話,這小婉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反復的咀嚼,良久,輕嘆了口氣,這個孩子簡直就是天生的政客,才七歲就已經想的這樣的周全了,又仔細的回憶了白天的時候小丫鬟回報的小君的事兒,也是這個孩子教導的吧,一個五歲的,一直嬌養著的,有些霸道和任性的孩子,短短的幾天就成了現在的這個人人稱贊的孝子。
「小婉怎麼就不是個男孩兒呢。」
ps:在這個乍暖還寒,冬殘春近,細雨綿綿,最適宜睡覺的日子,小星還能爬起來更文,是不是很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