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晚上的一家三口，穿著衣服湊付著睡了一會兒，第二天天剛亮就起床了。
石玉亮和石步庭把四百二十三張兔子皮運到了位于供銷社西邊的集市上。
其實供銷社西邊本是一大片打麥場，每逢五天就有一個集，今天剛好是集，而且今天還是八月十五，趕集的人很多。
大寨村集是個大集，分成家具市，牲口市，蔬菜市，雜貨市，布匹市，干貨熟食市幾個大區。每到集，四鄰八鄉的人都會到集市來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石步庭爺倆來到位于最南邊的牲口市，牲口市里，眼尖的經濟一看這麼多皮子，一下眼都直了。
幾個專門做皮子買賣的人圍了上來，對皮子評頭論足，不過多是薄貶的，沒有夸得。不過石步庭心里有數，越是薄貶的，越是買家，而那些一味夸好的人，卻絕對不肯出錢了。
石玉亮是個老實人，當看這麼多人說這皮子值不了多少錢時，剛才高興的心一下子耷拉了不少。
其實石步庭他爺倆的皮子都是好皮子，套子套的沒有毛損沒有破皮，賣相最好，要比獵槍打的和細狗子逮的好多了。
「這皮子賣啊？」一個模樣也就二十出頭，身材苗條，模樣俊秀，穿著綠褂子，青色褲子的姑娘，迎上來搭話道。
石步庭看了看這個與眾不同的經濟，雖然頭發蓬亂，但是掩蓋不了標致的五官。
「嗯。」石步庭心想，不賣費這麼大勁啊。
「你看，咱倆拉拉吧，大哥。」
那個女經濟大方地拉起了石步庭的手，拿起一個包袱一蓋。石步庭只覺得渾身一顫，這個小姑娘的手非常柔滑，看樣子干經濟這行並沒有把她的手磨出多少老繭。女經濟感覺到石步庭手心里的汗，看著石步庭微笑一下。
原來女經紀是要和石步庭扣手。
所謂扣手，就是以前集市上那些家具經濟和牲口經濟經常用的一種講價手段。原來集市上經濟多，不適合直接用嘴說價格，所以采用這種隱蔽的手段，就方便多了。買賣雙方把手藏在包袱底下，相互扣手，就知道價格了。
女經紀做了一個五元的手勢，然後收回了手。
石步庭心想，這些皮子賣相這麼好，肯定不止五元，上門收購的價格也絕對能賣到五元。
石步庭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這時候旁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矮胖男經濟，穿著油嗒嗒的衣服，借著女經濟的包袱，伸進手去，做了一個四元的手勢，對著石步庭做了一個渴求的表情。
石步庭在包袱底下推了胖經濟的手，意思是你的價格我不能接受。
買賣的規矩，雖然後面出的價格比前面的低，但是你也不能直接說出來，要給經濟面子，同時也增加經濟的判斷難度。
女經紀急著想再和石步庭談談，但是旁邊一個薄貶最厲害的瘦高中年男經濟搶先一步，伸進手去。
五塊五，做完這個手勢，瘦高男經濟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多一分也不加了。」
這個價格是石步庭比較滿意的，但是看到還有四五個要報價的，石步庭也沒有急著決定。
站在一邊的石玉亮伸頭張望得看著包袱底下紛紛報價的經濟，急的皺著眉頭，但是石玉亮自己不會扣手，所以只能靠自己兒子，其實石玉亮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什麼時候連扣手都會啊。
連著又上來幾個經濟，大都報價在四塊到五塊五之間，但是沒有一個超過五塊五的。
石步庭的臉掃過這幾個經濟，目光停在那個瘦高經濟上，這時那個女經紀忽然又走到石步庭跟前。沖著石步庭笑笑，說︰「大哥咱倆再談談。」
女經紀拉著石步庭的手到包袱底下，想了一想，然後果斷地做了一個五塊六的手勢。
石步庭心想，你太厲害了，剛好比那個瘦高男經濟高一毛錢。石步庭高興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女經紀也高興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和石步庭握了握手。
其他經濟羨慕地看著這個女經紀做成了一筆大買賣，無不嫉妒不已。這時候那個瘦高的男子又想上來再談價。其余的人有點憤怒地看著那個瘦高男子，因為這個人違反了規矩了。
一旦賣家和經濟談妥了價格，其余經濟就不能再插手了，這是行規，因為你插手無非就是加價，那樣惡性競爭的結果，就是所有的經濟都賺不到錢。
不過看到這麼多好皮子，剛才那個志在必得的瘦高男子眼饞不已，甚至不顧得罪同行了。
「不好意思大哥，我賣給這個女經濟了。」
「小兄弟，十塊錢你賣不？」
石步庭知道這是這個經濟說的氣話，笑著搖搖頭。
那個瘦高經濟氣急敗壞地說︰「劉英，你這個劈叉妮子，還不快找個婆婆家，整天和俺這些大老爺們瞎混啥呀。」
剛才還都搖頭喪氣的一群經濟一听瘦高經濟罵那個女經紀，一下子氣氛緩和了不少，這時候有人牽著一頭牛來了，那是個更大的買賣。幾個經濟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你叫劉英？」
看著正在數對野兔皮子的女經濟，石步庭問。
女經紀點點頭，嘴里說著數字，沒顧上和石步庭說話。過了一會，挑出三張破損的皮子，對石步庭說︰「這三張不行，一共四百二十張。」
石步庭點點頭，說︰「不行的壓上吧，不算數，就按四百二十張結。」
「你跟我去拿錢吧，我身上帶的錢不夠。」劉英拍打了拍打身上的灰塵，對石步庭說。
「到哪里拿錢？」
劉英指了指南邊，說︰「到俺家，俺是南泉子的，離這里六里路。」
石步庭點頭說︰「行！」然後回過頭看著石玉亮，說︰「爹，你先回家吧。」
石玉亮把石步庭拉到一邊，小聲問道︰「這個女經濟給咱出多少錢一張？」
「五塊六啊。」
「你看你這個孩子，那個不是給咱出十塊啊！」
「爹，他哄咱爺倆，你別管了，快回家歇著吧。」
石玉亮被石步庭推著回家了，然後石步庭用獨輪車推著皮子跟在劉英後面向南泉子走去。
南泉子位于大寨村南邊六里，一條土路連著兩個村。那時候的主流交通工具還是雙腿，運送工具小量物資主要是獨輪車，當然，拖拉機已經很常見了，自行車也開始慢慢普及。
二十分鐘之後，石步庭來到了劉英的家里。低矮的院牆，殘破的房子。石步庭扛著皮子進到劉英的西屋，西屋是個倉庫，里面散堆著一些皮子。
「英子，是英子回來了嗎？」。
「是我，女乃女乃，我是英子。」
石步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敲打著門檻。那個老人正在正屋門口。
「這是我女乃女乃，進屋吧。」
石步庭跟在劉英的身後走進屋子里，屋子里黑洞洞的，地面坑坑窪窪。但是竟然有一組雙人的沙發和一個玻璃的茶幾子。
「你坐吧，我給你沖茶。」
「不用不用。」石步庭剛要阻止劉英，但是辦事麻利的女經紀早在南泥茶壺里放上了茶葉，提起暖瓶倒上了水。
「英子，這個是誰啊？」劉英的女乃女乃敲打著門檻問，然後模索著來到了石步庭跟前。
「女乃女乃，這個人是個買賣人，我買他的皮子，上我們家拿錢來。」
「你說你個劈叉妮子，整天跟個男孩子似的，你爹媽死得早，你也年齡大了，要是不看著你找個婆婆，你讓我怎麼死安心啊。」
「女乃女乃，你長壽著呢。」
這時劉英的女乃女乃仔細地盯著石步庭的臉，笑著點點頭，然後拉起石步庭的手，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石步庭看了看劉英，劉英無奈得搖搖頭。
「女乃女乃，俺爹大寨村的石玉亮，俺今年，二十了。」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石步庭索性直接說了自己二十歲。
「大寨村石家可是個大家族，人也都老實本分。」
這時候匆匆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身干淨衣服的劉英從自己的里間臥室走了出來，只見長的修長的身材，高聳的胸部，標志的五官，烏黑的頭發，皮膚健康好看。
「吃個梨吧，昨天下午才從園里摘的。」
劉英用一個吃飯的菜盤盛著三個洗好的梨端了出來。
石步庭趕忙推手，這時劉英的女乃女乃主動拿起一個來遞給了石步庭，石步庭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咬了一口，甘甜多汁。
「這是兩千，你能寬限幾天嗎？我得倒下這些皮子才能把剩下的給你，這是三百五十二的欠條。」
劉英從一個干淨的人造革包里點出一沓子從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鈔票。
石步庭抓起這把錢就打算賽到自己口袋里，劉英一把拉住，說︰「當面點清。」
「四鄰八鄉里，用不著。」
「不不不，買賣歸買賣，鄉鄰歸鄉鄰，兩碼事。」
石步庭熬不住，還是點了點，一分不錯。
「哥哥你家在哪里，我倒下本錢之後給你送過去。」
石步庭一听，知道這個姑娘年齡還不到二十呢，說︰「俺家在大寨村最西邊，香山半山腰，有三間草屋子，那就是俺家。」
「那好找，等我一倒下本錢來，就給你送過去，你看，真不好意思，耽誤你花了。」
「沒事，誰家錢現成，俺用不著，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都行，不用急。那麼樣，俺先走了。」
石步庭說完，便站起身來打算回家。
「你看，這孩子，英子你快送送人家。」
劉英送石步庭走出大門之後，轉身回了屋里。
劉英的女乃女乃笑著問劉英︰「英子，這個小伙子不孬啊！」
「不孬是不孬啊，可是…」劉英欲言又止，端起一碗白開水，一飲而盡。
「你也收收心，我看要是能找個這樣的男人，這輩子光享福。」
劉英喝完水，放下碗，說︰「女乃女乃，你急什麼急，反正我的事我說了算，我相不中的我不要。」
「那這樣的你能相中嗎？」。劉英的女乃女乃試探得問。
劉英笑了笑，說︰「這樣的男的，才有幾個啊。」
劉英的女乃女乃知道自己孫女的心思，也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