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有軍州十五,方圓三千余里,放眼整個淵河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國,即使其屬下區區一個玄武州,亦有方圓六百里,人口千萬。榆樹鎮在其中,卻不過是毫不起眼的小小一點。即便是雷光城,也只能算玄武州中規模較大的城池罷了。
榆樹鎮有三條大道,其中最寬敞的那條,也同樣是它所有商貿的中心所在。一切酒肆、學營、青樓、當鋪、武館,紛紛林立其中,說起來,也是不小的一番氣象。
劉玉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這《藍田劍法》典當換錢,自然就沒有後悔的道理。跟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路往榆樹鎮這條大道走來。
鎮口之外,是十余個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衛兵,人群緩緩的行至此處,就不得不停下來繳納入城費。
「五文一人!」輪到劉玉時,自然也不例外。低沉中帶著沙啞和肅殺之氣的聲音,卻隱含著一股不容許有絲毫質疑的意味,這自然就是權力所帶來的威嚴所在,劉玉這時候也只能乖乖的把錢交了。
說起來,其實大部分人,都對幾乎這相當于攔路收錢的做法,並無太多的抵觸之意,其中關鍵,還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確實山賊林立。繁茂之中,也不乏亂象,既然榆樹鎮收了人們的資財,自然也負責有保護他們在鎮中交易與生活的安全之責,當然,交易所得之物如果出城之後被搶,也就不關衛兵們的事情了。
榆樹鎮劉玉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以前劉家還沒有破敗之前,他年紀尚小,來此處自然都有護衛圍繞,也不好四處走動。後來家道中落,因為入城稅費的緣故,即使離鎮子住的不遠,也很少走動。這次過來,他稍稍看了看四周景象,因為懷中還藏有《藍田劍法》這種十分貴重之物,于是便直奔主題。
劍法之類的物事,通常來說,一般也只有當鋪和武館才收,武館中有許多驕縱輕狂之人,劉玉擔心自己拿出《藍田劍法》,會不會被人暗中覬覦跟蹤,因此就算可能在武館遇見識貨之人賣的一個更好的價錢,劉玉也還是選擇了當鋪,畢竟劉家以前就是經營此種營生,這榆樹鎮通寶當的大掌櫃,說起來還和劉家有幾分舊情,雖然不知道此人還念不念舊,沒有更好辦法的劉玉也只能提步先來此處看看。
正行走間。劉玉忽然發現前方人群比之前更加密集了幾分,幾乎到了完全邁不開腳的地步。眉頭不禁微微一皺,這榆樹鎮雖然人多,但說起來很少會有如此稠密的人流,一下子聚集了這麼多人,也不知所為何事?
正在想著,忽然就听見「叮叮當當」,竟然是不絕于耳的寶劍踫撞之音,費力擠開人群,劉玉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前面,不料竟是一道凌厲的劍氣在他根本沒有防備時鋪面飛來。
劉玉頓時面色慘白,被嚇了一跳,不顧形象的一下撲倒在地,才堪堪躲開這道劍氣,而他身後之人自然就遭了殃,想看熱鬧卻被打的鮮血淋灕,而這樣同時飛出的劍氣,卻不止一道,四面八方都是,頓時看熱鬧的人紛紛後退,慘叫聲不絕于耳,一下子全都退開了十幾步。
此處竟然頓時就空曠了一大片,劉玉本想快速通過此處,這時才發現自己簡單的想法居然已經變成了可笑的妄想。
只見臨街大道之中。此時只矗立著堪堪二人,可這兩人,竟然都是背劍的劍客,一人為一長身玉立,頗有風骨的青年男子,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淡淡冷笑,正用不屑一般的目光直視著他對面五丈之外,同樣凝立在街頭的一位年輕女子。
而這位年輕女子,讓人一視之下,則也頗有幾分嫵媚之色,艷若桃花,氣勢上雖然不如與他對峙的青年男子,可也能分庭抗禮。
這兩個人,一看就不同尋常,劉玉心道︰恐怕這些就是最近多出來的江湖客了,只是不知道他們忽然來到榆樹鎮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到底是為什麼。
剛才那道凌厲非常的劍氣,恐怕就是現在手中已然持劍的女子發出,可青年男子卻依然未曾拔劍,絲毫不在意的模樣,更讓人覺得他高深莫測。
知道暫時是過不去這條街了,繞路卻要多花時間,劉玉知道不要多久就會有人來處理此處的事情,所以沒辦法也只好等下來一起看熱鬧,想必此地此時和他同樣原因滯留的人,也有不少。
「呵呵。」見人多了起來,嫵媚女子終于一撫青絲,用著嬌柔卻頗帶寒意的聲音笑道︰「雖然你們浩然宗是我們玄武州首屈一指的劍門勢力,可我柔水閣好歹說也是自立門戶的一方劍派,這雷光城,也是我們柔水閣的勢力,難道林兄你們的浩然宗所謂的浩然正氣,就是如此令人不堪的行跡嗎?」
講到最後,嫵媚女子一邊嬌笑,神情中卻漸漸顯露出凌厲之色。
而與她對峙的男子,聞言卻只是笑笑,拱拱手道︰「簡師妹說笑了,林某只是我浩然宗听雨閣座下的一名普通弟子,師門有任務,林某自然要一絲不苟的執行到底!何況林某今日所來,也不是為了私利,雷光城日前所發生之事,很可能關系到整個玄武州的安危,並非危言聳听。再說簡師妹你也不是我林某對手,奉勸師妹還是好自為之,不要與我為難。」
說罷,男子的眼楮終于微微眯起,看起來頗有幾分危險之色的對女子道。
女子聞言一滯,男子這些話,倒有些喧賓奪主的意味,頓時令她想起來這些年柔水閣在浩然宗勢力的擠壓之下,玄武州中日漸艱難的生計,不由玉容一寒,怒道︰「林師兄看來真是要客大欺主了!哼,雖然我們柔水閣不是你們對手,可師妹我今天就想用柔水閣的絲柔劍法,來會會你們的誅邪劍!」
說罷,嬌軀一擺,收斂了勁裝,身軀如一匹矯健的雌豹,手中軟件也化作萬條絲絛,神情凌厲的沖向浩然宗男弟子,看樣子,真要與其一決高下。
而此時,僅僅在一旁觀看這場戰斗的劉玉,卻不知為何心中竟涌出了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一般,他微微皺眉,心道︰這麼多江湖人都出現在這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這個浩然宗的劍客會說此事關系到玄武州的安危?
浩然宗的名氣,在整個玄武州和附近幾州,那都是極其響亮的,劉玉現在雖然落魄,但以前對這個宗派也不算絲毫沒有了解,自然知道這些江湖客一旦爭斗起來,對小小的榆樹鎮會有著多大的傷害。
就在劉玉胡思亂想的同時,場中二人的爭斗,也漸漸白熱化起來,嫵媚的柔水閣女弟子雖然對浩然宗的男劍客心有忌憚,但也不是絲毫沒有手段。因此一出手,就是極其凌厲的招數。軟劍固然沒有辦法和男子手中的長劍硬踫硬,卻也有著出手角度和靈活度上的優勢,只見轉瞬間,無數道密密麻麻的劍影就團團籠罩了浩然宗的男劍客,也讓後者眼神驟時一凝,終于霍然拔出手中的劍,真元一激,赫然蕩開一條銀白色匹練般長短的劍氣。
「叮叮叮叮!」好似疾風驟雨一般,無數道火光爆射而開,僅僅是這麼短短的片刻,場中二人竟交手了不下二十次!真元好似不要錢一般的揮霍出來,渾厚的勁氣竟然一波接著一波,頓時把看熱鬧的人群震開了好幾步。
劉玉心中同樣一驚,這可不是普通實力能做到的,至少也有了人境二重實力以上的高手,才能在戰斗中產生出如此大的動靜,他也不動聲色的退了幾步。
緊接著,就赫然發現場中電光火石般交手的二人,一擊之後,女子微微喘氣的一分而開,面帶怒色,沒想到剛才那消耗不小的一段惡戰,卻僅僅是將浩然宗男劍客逼的拔劍,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嫵媚女子就恨不得再次合身撲上,可剛才試出深淺的一番交手,也讓女子明白了兩者實力的差距,因此僅僅是一副羞惱萬分的模樣,卻沒有繼續實質性的出手。
劉玉心中黯然喟嘆一聲,以前爺爺在世的時候,實力恐怕也僅僅高出這女子一線,還不及浩然宗的一名男弟子,難怪這個世界上除了皇權之外,最強大的就是這些宗派勢力,而以前劉家那樣看似強大的家族,很多時候都寸步難行。
剛才一番交手,並未讓雙方分出勝負,因此柔水閣女弟子也不肯輕易罷戰,而榆樹鎮本地的衛兵們平時雖然對一些鄉民們之間的爭斗可以做到及時阻止,可這些江湖高手的手段,恐怕也只有真正的軍隊才能鎮壓,因此不出意外的話,爭斗還會繼續。
不過緊接著,柔水閣的女子就神情一肅,有些驚怒的看向浩然宗男弟子身後,笑罵道︰「林師兄,你們浩然宗還真是好大的膽子!我柔水閣雖然實力不如你們,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你們宗派如此派弟子明目張膽的前來,就不怕引起兩宗之間的戰爭嗎?」
原來,就在嫵媚女子說話之前,遠處竟然涌來一大群身穿青衣的浩然宗弟子,一眼看去,數目竟不下二十人,看熱鬧的人群見狀都紛紛散開,以免傷及自身,而如此多的浩然宗弟子,為首的卻是一位面色蒼白,看上去連人元境都未曾達到的家伙,不過熟悉他的就知道,此人是浩然宗三長老的佷孫兒,因此就算本事不濟,卻也有一大群跟班,此時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林姓的浩然宗男弟子來到了此處。
只見他一臉婬邪的之色的在柔水閣女弟子身上肆無忌憚的掃視了一遍,才色迷迷的笑道︰「簡師姐,小弟孫秀在這廂有禮了!師姐可是別來無恙啊。」
柔水閣女弟子見狀,卻只能將胸中一口怒氣暗暗含下,冷笑道︰「原來你們浩然宗也都是些沒用的家伙!幾十個男人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弱女子!」說罷竟眼波婉轉,拋出一個媚眼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容後再見!」然後就玉足輕輕一點,飛身離開了此處。
而浩然宗為首的男劍客見狀也只是微微皺眉的看向身旁暗含三分諂媚之色的孫秀,有些不悅之情,不過也不好多說什麼,畢竟此人是三長老的佷孫。
等到浩然宗之人也一同離去之後,看熱鬧的人群才紛紛而散,劉玉見狀,便繼續埋頭趕路,總算在一刻之後,來到了通寶當。
通寶當在雷光城說起來並不算什麼大勢力,僅有七家分店,其中一家就設在榆樹鎮,不過劉玉看中的是它和城主府沒有關系,這樣一來,就算自己要當什麼物事,也不容易被打壓。
進得門來,才發現掌櫃並不在前堂,只有三個從未見過的伙計在忙。前堂不大,除了櫃面,還有兩面牆壁的貨架上擺滿了琳瑯滿目,形形色色的質當之物,這些都是死當,也就是說當鋪可以拿他們來當作自己的貨物賣掉。死當的作價通常較高,不過一旦當掉,也就沒有後悔的余地。
不過能這樣隨意的擺在貨架上,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貨色,真正有價值的物事,通常都會被當鋪自己收集,或者送到拍賣會,賣一個好價錢。
通常情況下,榆樹鎮這樣的小地方是收不到什麼好貨的,所以安排幾個伙計處理日常之物也就夠了。
劉玉普普通通的穿著打扮,自然也被當作一般情況對待,一個伙計上前來迎住他道︰「這位朋友可是來典當還是買貨?」
劉玉聞言點點頭道︰「典當,而且是死當,不過是大生意,所以請你們掌櫃的出來吧!」
「這」伙計一听就有些不高興,被明顯輕視,他可不認為這年輕人真能拿的出什麼好貨,頓時露出譏誚之色,不過既然是打開門做生意,自然和氣生財,所以表面上他依舊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去內堂找掌櫃,心中卻在月復誹冷笑︰這小子等下肯定要丟人了。
通寶當雖然不算大戶,可是立足雷光城的時間不短,底蘊畢竟還是有幾分的,閻鐸坐鎮榆樹鎮的分部,一則養老,二則也是怕真有什麼好貨被錯過,所以听伙計說有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年輕人要找他做死當,還是頗有幾分重視的,一般來說,講這種話的人,必然有幾分底氣。
今年他六十有二,身材卻還適中,不胖不瘦,因為商人地位不高的緣故,所以他也只能穿普通的白袍,當然料子不錯,是用水妖皮制成。這水妖,也不是真的妖怪,而是一些大江大河中一種不算太常見的魚類,一條水妖的料子只夠做一件皮袍,價值不在五十兩白銀之下,能穿的起這種衣衫,閻掌櫃雖然只是一個商人,可在這榆樹鎮,地位自然比一般人還是高些。
所以他听說有年輕人來作死當,雖然重視,卻也並不認為東西一定能入他的眼,可能有一點價值,但充其量不過百把兩銀錢,聊勝于無。
當然,這種輕蔑之情在看見來者是劉玉的時候,就驟然消去了一半,不僅不敢輕視,反而笑眯眯的說道︰「原來是劉家小友,有何困難直接和閻伯說便是了,何必要將祖傳之寶當掉?」
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家就算覆滅了,可能被劉玉說成死當,這物事恐怕也非比尋常了。
劉玉自然不會相信閆掌櫃的客套話,只是笑道︰「多謝閆伯您的好意了,這些年幸虧有您照拂,我們兩兄弟才活的還有個人樣,今日就是特意要拿一件東西給您看看價錢,要合適的話不妨做成死當。」
劉玉半真半假的感謝閻鐸听了還是有點受用的,說起來前幾年劉玉來這當了不少東西,他給的價錢還算公道,說起來也確實幫了不小的忙,不過那並不足以真讓人感恩戴德。于是點點頭道︰「東西拿出來看看吧,合適的話,我可以做主收下。」
劉玉聞言,便從懷中取出小心收藏的《藍田劍法》,雙手捧給閻鐸。閻鐸見狀,眼神微微流露出幾分莫名之色,心道︰居然是劍法,難道是劉家賴以立足的《青蓮劍術》?不過想想又不太可能,畢竟劉家雖然敗落,劉玉卻還沒有到賣掉此物的地步。
但當他看見是《藍田劍法》的時候,瞳孔依然微微一縮,此劍法名氣之大,絕對不在《青蓮劍術》之下!于是鄭重的從劉玉手中接過,微微顫抖的手指,也不禁暴露出了他現在的心思,劉玉見此,不由一笑。
可是閻鐸拿起此劍法,一頁頁翻過去之後,便由開始的驚喜激動,變的起了幾絲狐疑,最後陰晴不定起來,有些晦暗的說道︰「劉賢佷,此書確實是《藍田劍法》不錯,可是拓印之人,未眠有些潦草了吧?」
搖搖頭,又道︰「若非真跡,只是此拓本的話,幾乎沒有絲毫神韻,本店是不收的!」
劉玉聞言,微微笑道︰「閻伯伯慧眼如炬,不過小佷本來也沒有隱瞞欺騙的意思,真跡小佷隨時可以給您,拿出此拓本只是為了證明小佷確實有此劍法。」可是他心中,此時卻已經有點後悔,恐怕當年劉家和這閻掌櫃剩下的幾分交情,並不足以抵擋此刻閻鐸心中的貪欲。
不過好在閻鐸聞言點點頭道︰「也罷,相信賢佷你不至于騙我,我可以以心魔起誓,絕對不強取豪奪。」說來他也是名武者,雖然年紀大了不太可能突破,但還是有幾分可信度。劉玉聞言方才笑道︰「既然如此,那小佷也不藏著掖著了。」
于是將《藍田劍法》的真跡取出,但只是拿在手中,並沒有立刻遞給閻鐸。
閻鐸見狀,便對一旁的伙計道︰「照顧好劉小哥,我去庫房取錢過來。」又對劉玉伸出三根手指說道︰「三千兩白銀,劉小哥你也懂行,這是看在你家和我的交情份上,能給出的最高價錢。」
劉玉點點頭,表示沒有問題。眼看一樁生意便要談成,可就在這時,門竟然砰的一下被人用蠻力撞開。
「哇!」緊接著一個通寶當的伙計口吐鮮血的被人一掌拍進內堂,摔在地上,眼見的不能活了。
閻鐸見狀眼皮頓時抽搐起來,腳步也跟著停下。一個劉玉有點熟悉卻十分猥瑣的聲音接下來惱怒的道︰「大膽,不知死活的東西,知道本少俠是誰嗎?竟然用假貨來蒙騙我!讓你們的掌櫃出來,我倒要向他討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