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時，窗外下著蒙蒙的小雨。舒殢獍是這個月的第一場雨，灰暗的天空，讓人不由得心情煩悶。付寶寶睜大了眼，只等著那花白的天花板。
「述兒……」呢喃著這個名字的時候，心里頭很痛很痛。付寶寶在段允琛的攙扶下起了身，再是一步一步朝著兒子所在的手術室邁去。
已經十幾個小時了啊，她的孩子，為什麼還沒有出來？
唇色慘白，那抿起的一道唇線，那樣無力，那樣……令人生憐。
「老婆，有我呢。」將自己的嬌妻牢牢擁在胸前，段允琛溫柔地揉揉她的發梢，輕聲問道︰「老婆，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肚子里的寶寶該餓了。」
梁思慧買了早餐過來，段允琛說一句「張口」，付寶寶便微微動了動唇。明明在吃著東西，卻味同嚼蠟。
總是這樣厭倦了等待，似乎一直是遙遙無期的事情。手術室外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每個人都在忙著祈禱，忙著痛苦，忙著自責，忙著奢望……而手術室里的生死時速，同樣在驚心動魄地上演著。
主治醫生已經連續一天高強度地工作了，而眼下這個孩子，他還那麼小，小到連多在他的身子上劃上一刀，醫生都覺得是罪過。可是孩子，你是那樣耀眼重要的存在，你可听到，你最親的人，他們都在期盼著一個奇跡。
願生有一個奇跡，在這個美麗的奇跡之中，所有的傷痛都老去凋零，孩子小小的身軀，能如幼苗一般，在經歷了一番風摧雨打之後，更加堅固，更加頑強。在這個瀲灩的奇跡之中，所有美好的人兒都能得到最善意的歸宿，所有的痛徹心扉，終會成為舊時一道早已被遺忘了的傷。
可是，世事，往往不盡如人意。
推著小述兒出了手術室時，小家伙身上包滿了各種各樣的繃帶。醫生朝著迎面走上來的段允琛點了點頭，聲色沉重，「段先生，我們盡力了，小少爺已無生命危險。只是，小少爺以後的智力，怕是會收到影響了。」
話一出口，無異于先給了眾人一顆糖，而後再是狠狠地在他們的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然而對這個結果，付寶寶已是謝天謝地了。兒子還活著，還活著……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付寶寶一把睜開了段允琛，再是朝著兒子的推架去了。小家伙還在輸著液，他薄薄的單眼皮正合起，有幾分晶瑩剔透的模樣。
微微一笑，付寶寶忍不住去勾了勾兒子完好的一只小手，「述兒，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把媽咪舍棄了。只要你活著就好，以後，媽咪會教你說話，會教你喊爹地，喊爺爺，喊女乃女乃，喊外公外婆小舅舅……你可以慢慢學，學不好，媽咪也不生氣，因為述兒是媽咪最大的寶貝啊……」
明明是這樣簡單樸實的幾句話，卻是讓在場的其他人眼里都有幾分酸澀。也許外人第一點會惋惜好好的一個孩子有可能會變成一個白痴，然而做母親，做親人的，心內最期盼的不過是上天能把孩子留下來給他們。
段允琛走前幾步猛地親了一下付寶寶的額頭，再是沉著聲，緩緩地挑起了一抹笑意，「老婆，以後我們一家四口，好好地生活。」
段少揚的手術結果早在三個小時前便已經出來了。他的情況不算好，或者說，只是比起死去，能活著已是萬幸。
段允琛領著付寶寶去向他道謝時，醫生正在給他做檢查。他全身中了六槍，若非幾次險險避開了要命部位他這會兒怕是已經跟地底下那位報道去了。
「大堂哥，謝謝你，也對不起。」段允琛小心地將自己眼底那抹憂慮掩藏了起來。多事之秋，他更加不能自亂陣腳。有時候，他真希望自己不要背負那麼多。可是，他有需要保護的人，他的妻，他的子，他在意的一切。為了這些，哪怕奄奄一息，他也還是要誓死一搏！
段少揚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了付寶寶荒蕪悲涼的小臉，旋即他便是低低一嘆，「自己兄弟，說這些做什麼？真要說，那也要怪我沒能保護好述兒。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布置的這一切，那麼我絕不放過！」
是第一次在段允琛兩人面前露出了這樣陰狠的神色，段少揚說罷又是忍不住悶哼一聲，顯然月復部和胸口上的傷隱隱有幾分要崩裂的征兆。
「快別說話了，躺好。」前來檢查的是個挺有經驗的護士長，眼見著段少揚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中年護士長不滿地一聲命令。
段少揚無奈地朝著段允琛兩人攤了攤手，再是示意他們先離開。
小述兒出院之時，正好是付寶寶懷中的小人兒滿四個月的時候。起先看著兒子這樣呆呆的模樣，付寶寶甚至想過要流掉月復中的胎兒，這樣她才能全心全意地照顧她的兒子。可是第段允琛不允許，而如今有些痴痴笨笨的小述兒顯然也對付寶寶肚子里的小寶寶很好奇。
有一次早上醒來，付寶寶便見三歲多的小人兒手中抓這個女圭女圭。付寶寶問他，他便說︰「給……給寶寶。」
小述兒這段日子的話並不多，可是他對付寶寶月復中小人兒顯然很是喜歡。一來二去，再加上自己心底其實也不忍心，付寶寶便全然給斷了那要落掉孩子的心思。也許，她可以生一個小弟弟，讓他好好守護自己的哥哥。也許，她會生一個小妹妹，然後小妹妹會溫柔地給小述兒講故事。
曾經，述兒那樣喜歡听故事的！
「述兒，媽咪給你講故事好不好？」自從小家伙出院以後，付寶寶便堅持每晚要和兒子一起睡。對此段允琛也是贊同，畢竟兒子現在很多事都是懵懵懂懂的，讓小家伙自己一個人睡，他不放心。
「什……麼……事啊？」結結巴巴地才問出了一句話，小人兒的眸中一片呆滯。
付寶寶忍不住將兒子擁到懷里，再是親昵地親了親他的額頭，「寶貝兒，你是媽咪的小天使呢？」
小家伙並不很明白小天使是什麼意思，不過看著這個很好看很好看的女子這樣在意自己，他覺得自己似乎很開心。
「述兒，媽咪給你講美人魚的故事好不好呀？」抓著兒子一只軟軟的小手，付寶寶甜甜地笑著。
小人兒不懂得這是什麼故事，不多時他便是不安分地將眼楮投到了各處。
付寶寶開始講，將這個曾經小家伙講給她听的故事。沒關系，他忘了，她就慢慢地把記憶給他補上，他失去了的，她一點一點給她找回來。哪怕希望渺茫，付寶寶也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他總有一天會像以前一樣健康活潑的。
小家伙有一茬沒一茬地听著這個故事，有一瞬間，小人兒眼底似乎有光彩掠過。媽咪講的故事，他好像听過嘛！不對，又好象沒听過！
段允琛如今越來越多地把時間放到了家里，只有看到妻兒都在身邊，他才能稍稍安心。這夜回到家時，他終于在心底醞釀已久的一個想法說了出來，「老婆，把你們留在家里，我始終都不太放心，不如你和述兒搬到段家大宅住好不好？」
說這話時不忘偷覷一番付寶寶的臉色，其實段允琛又如何不清楚，段家是個大染缸，那里也不一定太平。可至少，那里能保整老婆兒子的安全啊！
付寶寶有些恍神，很快她又是回過頭牽住了兒子的小手。一大一小兩個人兒一步一步地朝著客廳的方向去了，段允琛禁不住臉色微暖——那前面的兩個人，不對，三個人，是他這一生的守候呢！
放不下，斷不了，因為，他愛他們，深愛，摯愛，此生不變。
付寶寶開了電視，再是朝著兒子做了個鬼臉。小人兒似是覺得有意思，立刻配合地笑了起來。
「讓你嘲笑媽咪，小述兒是大壞蛋，媽咪要懲罰你。」點了點兒子的鼻尖，明明話語里恐嚇的，然付寶寶的語氣卻那樣溫柔。
他的老婆，似乎把所有的在意都給了兒子了呢！段允琛思及此時雖有幾分無可奈何，卻也無嫉妒。畢竟，那也是他的孩子，他和摯愛之人的孩子！
電視里頭的卡通片，小家伙看得頗為有興致，付寶寶也不打擾他。直到拿來了削好的水果，付寶寶才勾了勾兒子的小手，笑眯眯地問道︰「述兒，要不要吃隻果呀？」
多日來的訓練，小家伙早已養成了有水果就張口的習慣。付寶寶輕手輕腳地將削的小片的隻果遞到了兒子口中，小家伙便吧唧吧唧地嚼著。
十點，小家伙被趕上了床。小人兒橫亙在了父母中間，段允琛的大手，要越過小孩兒才能撫上付寶寶的長發，「老婆，我前面的提議，你是不是考慮一下？」
「阿琛……」夜深人靜，人也變得敏感而脆弱，付寶寶模索著覆上了段允琛的大掌，話語里隱隱有了顫意，「阿琛，述兒變成現在的模樣，你會不會不喜歡他了？」
到底，是這樣害怕的啊！她可以比以往更愛自己的兒子，因為她舍不下自己可憐的孩兒，舍不下他往昔明媚調皮的笑容，也舍不下他如今單純笨笨的姿態，可孩子的父親，能像她一樣……這樣這樣愛他們的孩子嗎？
「老婆，以後不準再說這種話了，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哪怕舍棄一切，我也還是要愛他的。別人可以不在意他，可我不行。老婆，你不相信我？」坦白說，付寶寶這會兒的不信任讓段允琛心尖多少掠過了幾許難過，他以為，她該是懂他的。可而今，她連這樣的問題都問了出來？只是，哪里舍得大聲責備她？她已經這樣難過了啊，一定是他……還做得不夠好！
「不是的，不是不相信的，只是……」付寶寶有些蹩腳地要解釋。阿琛，我只是在懼怕而已，你這樣優秀的人，我如何能強求你，讓我和我一樣，這樣地愛著我們的孩子？
「老婆，好了，我懂的。你只要知道，我永遠都在你們身邊就好了。」以後有什麼災難，都沖著我來，我再也不舍得……看到你和述兒因為段家，因為我這樣受到傷害！
「妞兒，嫁給我，你苦嗎？」不知因何問出了這句話，只是，還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哪怕苦，可誰讓他這樣……割舍不下她呢，所以即便苦，他也不能讓她離開！
「阿琛，我知道，嫁給你，我不後悔。」她本也沒想過往後的人生能一路太平，其實世界這樣大，她的心卻那樣小。她期盼的，不過是她在意的一切都能安好！
又是靜默，彼此再不說話。有些話，在彼此的心底，不必說出，對方都已知根知底。
良久，是付寶寶打破了沉靜，「阿琛，我不想看到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述兒，你明白嗎？」
段家，是那樣的大家庭，原本述兒是個那樣健康的孩子，自然大有人喜歡？然這個世界上，最善變的，莫過于人心！
「不怕，有我在。」付寶寶的思量，段允琛何嘗沒有想過？只是，有人的地方必有紛爭，有人心的地方便是江湖，他定盡力護著他的妻兒！
付寶寶不再說什麼，夜色，漸漸從指尖逝去。第二日，果如段允琛所言，付寶寶和小述兒被送到了段家大宅。
相較之前，紀淑華看著小述兒的眼神顯然沒那麼熱烈了，這便是……差距麼？
好在，段雲天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這小孫子，也正因此，小述兒明顯要喜歡段雲天多一些。
交代了家里的人好生看著小家伙和付寶寶以後，段允琛驅車離開了。
付寶寶撫了撫肚皮，心想著︰寶寶，以後媽咪和你一起保護哥哥。
沒想到前幾天出門去了的段依涵會在這個時候回來，才進家門看到小述兒的第一眼，她便是好奇一般發問道︰「小家伙，你真的變成傻子了啊？」
付寶寶彼時手中正端著一小盤電信，听著這話，她手頭的餐點一墜落地。
「蹦」的一聲，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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