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很熱鬧,從窗前擺放的自行車我就能感覺到。
久違的菜香撲鼻而來,在我家喝酒的除了王校長還有三個客人……
一個我認識,是我們公社的秘書任乃平,有一個不認識的看上去派頭不小,準是個官,另一個有些文質彬彬的。
按照我爸的介紹,我依次給客人敬禮、問好,這是從小我家傳下來的規矩。我第一個給敬禮的叫周主任,後來我知道,這人是公社主管文教的副主任,那個文靜點的叫劉老師。
順便說一聲,那時候什麼公社領導、縣里領導到村里來都是到各家各戶吃派飯,還給老百姓家留下3毛飯錢,和現在的下基層領導怎麼一樣。稍微重要點的客人當然就都是在我家吃了,我家吃的相對好點,還不用交錢。
我給他們倒著酒。
周主任︰「你們不總反應缺教員嗎?我馬上就給你們落實了,前幾天來的那個是臨時代課的,這個劉老師呢,是公辦的,你們要重用啊。」說到「重用」這兩字的時候,他加重了語氣。
劉老師︰「以、以後要四縣、縣里有四就吩、吩咐。」
這個劉老師說話很特別,听著發音很新鮮。
周主任︰「對啊,劉老師很有辦事能力,並且……我就不說了,啊,有個大事難事的他出面管用。」
顯然,這個劉老師很有來頭。
我對客人們說的話沒什麼興趣,倒完酒我急忙告辭到了外屋,鍋蓋上輕輕地泛著熱氣,我一把掀開了鍋蓋,伸手就拽出來一個玉米餅子,燙得我呲牙咧嘴,腳直蹦,玉米餅子在兩只手上倒來倒去……
我媽過來了︰「著什麼急啊,還沒熟呢。」
管不上那麼多了,我騎上了我家的「大金鹿」,一溜煙向南荒地奔去……
小蒙古真的在那里,在她家的田里鏟地。我把自行車放在了地頭,向地里走去……
綠油油的谷穗在我身上刮來刮去,炎炎烈r 下小蒙古正在地中間鋤草。我迎面向她走去,她竟沒發現我。
小蒙古是有這個勁,就是干什麼都專注,包括學習。
大大的草帽下那張原來是白白的現在有點曬黑的臉時隱時現,感覺她每滴掉在地上汗珠都砸在我的心上,我的腿震顫、心震顫……
本想快步過去搶過她手中的鋤頭,但是我沒有,我在等,等她的到來,等她的發現,等她的驚喜、甚至等看她的嚇一跳……
我與她的距離很近,但我感覺很遠……
我真的等到了。在她猛地抬頭的時候,我看見了她下意識地丟下鋤頭,一閉眼,左手緊模著前胸……
她松了一口氣︰「嚇死我了。」她癱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了她的對面,谷穗把我們擋得嚴嚴實實,就是有人從附近經過,都很難看見我們。
越是沒別人的時候,我們越是不知道怎麼好了,口都不知道怎麼張了。
可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到現在,我們沒正式看過對方,也沒說過話,現在感覺既陌生,又心動……
我拿出來了那個玉米餅,遞給了她︰「餓了吧。」
她看了看我,但沒有伸手。
我︰「吃吧,我給你干會話。」說著我要站起來,可是她一下把我按住了。
小蒙古︰「這是在我家的地,你站起來別人看見怎麼辦,又該有人說閑話了。」
我這才感覺到她為我考慮得是那樣的周全,盡管也為了自己的名聲。
她說的的確有道理,只是使我失去了一次不讓她再辛苦的機會。
小蒙古︰「是不是方老師要你來的?」
我點點頭。
小蒙古︰「早晨我出來的早,怕驚動她,就沒請假。晚上回去我和她說。」
我不知道說什麼,望著這一望無邊需要一鋤一鋤要鏟的地……
她吃著我給她的玉米餅,感覺是那樣香甜……
小蒙古︰「你快回去吧,再有兩天我就能干完活,出去的時候看看四周有沒有人。」感覺是她也知道我在跳她家窗子的時候因為沒有仔細「偵查」給別人留了口實。
「那我走了。」我無奈地站起身來。
小蒙古︰「焦大樓。」
我吃驚地回過頭來……
她坐在那里看著我,我的心在動……
「你再等會走,我……問你個事。」小蒙古和我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我,這段時間我發現她多出了這樣的一個毛病。
等了她一會,她沒開口。
這要是以往,我一定是著急問她是什麼事,但現在我好像不能那樣了。
「問吧。」(以前我習慣說「啥事?」)我說。
她還是很為難。
「沒事,等哪天我寫在紙上問。」小蒙古說。
「現在怎麼不說?」我有點著急了︰「說吧,我想知道。」
小蒙古有些猶豫︰「那我……就說……」
但她還是沒說。
到底是問什麼事呢?盡管以前有的時候她和我說話也讓我著急,但都不像現在這樣,
我貓著腰走出了她家的谷子地,可是到地頭,我發現我家那個絕對大件自行車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