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假睡。
楊女圭女圭讓真兒先回去,轉過身來,不發一言,靜靜地看著他。
他坐起來,雙眸微眯,不悅地重復問︰「你去哪里?」
銀盤里火光紅艷,映得他的臉流紅一片。
她微微皺眉,「我回帳睡覺……媲」
禺疆招手讓她過來,她不假思索地走過來,披著一身的昏紅光影緩緩走過來,風姿綽約。
他將她抱在懷中,把臉埋在她的頸窩,嗅著她的幽香,「我的寢帳就是你的寢帳,你還想去哪里?丫」
黑色陌說,在攣鞮氏部落,只有單于的閼氏,才能住在單于寢帳。
她並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閼氏,她還沒有嫁給他,只是他的近身護衛。
「這是單于寢帳,我……」
「我不舍得讓你孤單一個人,你舍得嗎?」他深情款款的話響在耳畔,是表白,也是追問。
千絲萬縷的情愫纏繞著她的心,她沒有回答,雙臂環著他的身。
禺疆凝視著她,目光灼灼,火苗幽幽。
她情不自禁地閉眼,不出意外的,他的唇落下來,狂熱地吻她,從鼻尖到雙頰,從耳珠到側頸……唇舌滑行,所到之處,燃起她體內的暗火。
他不是睿智的單于,她也不是聰慧的女子,他和她只是寂寞的人,有一顆寂寞的心,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撫慰。
血氣疾行,情潮激涌,禺疆急急煞住,揉著她的細肩,「丘林氏求親,你覺得如何?」
楊女圭女圭烏黑的水眸清亮了些,「我不發表意見。」
愛寧兒的終身大事,她不好說什麼,因為她擔心自己不夠客觀,擔心自己的意見會影響禺疆,繼而影響愛寧兒的終身幸福。
「為什麼?」
「你是單于,應該和你的部屬協商嘛。」
「我最想知道你的想法。」他輕敲著她的額頭,「告訴我。」
「你說過,你不喜歡聰明的女人,對了,你是這麼說的︰我會讓你是我所說的那種女人。你不記得了嗎?」她眸光一轉,笑眯眯道。
「我以前似乎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禺疆悵然嘆氣,「不過,你還是你,並沒有成為我所說的那種女人。」
「但是你還說︰你只能是我的女人。你做到了。」
他愕然,這麼說,她承認她是他的女人了?她為什麼提起以前的事?
她問︰「你不想成為我的女人?」
她無奈地嘆氣,「你的愛太可怕,我逃都來不及,現在寶寶都有了,我還能怎麼樣?」
他看得出,她是故意這麼說的,想了想,道︰「你可以懷著我的寶寶,嫁給別的男人。」
她將月復中的孩子叫做「寶寶」,他也跟著說「寶寶」了。
楊女圭女圭揚起下頜,奸笑道︰「我要生下孩子,然後把寶寶丟給你,我跑得遠遠的。」
男人也會小心眼,一個呼衍揭兒,他就酸成這樣。
禺疆低低地笑,輕觸她的唇,「你永遠跑不掉……」
因為,她在乎他,雖然她沒有說過喜歡他、愛他,可是,在攣鞮氏部落的這段日子,他感受到她的情意、對他的依賴……
在他的懷里,她時而俏皮可愛,時而溫柔如水,時而嬌媚火辣,她的千嬌百媚,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舉一動,都深深地吸引著他。他知道,她不再抗拒他,慢慢地喜歡他,他終于相信了她的話,相愛的人在一起,才會幸福。
你永遠跑不掉。
楊女圭女圭一震,微微睜眼,看見他的眼中纏著絲絲縷縷的情愫,看見他眼中的自己正沉醉于男女情愛……此時此刻,她看清了一個事實︰她喜歡他,她的心已經接納了他。
被他吻得七葷八素、氣喘吁吁,她覺得應該立刻停止,于是推開他,「丘林野求親,你會答應麼?」
「有點難辦。」禺疆敷衍地應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吻著她的側頸,灼熱的鼻息噴灑在她頸間,「若是不贊成這樁婚事,丘林氏就會成為最大的絆腳石;若是應了,我擔心推舉部落聯盟單于時,丘林基泰以愛寧兒要挾我。」
「以愛寧兒要挾我們?丘林野應該不會這麼做,呀,好癢呢……」她閃躲著他的吻。
「丘林基泰是一只老狐狸,必須謹慎;再者,部落之間違背盟約並不少見。」他放開她,面色凝重。
「居次,您不能進去!」帳口傳來黑色陌阻止的聲音。
「你敢攔我?滾開!」蠻橫的怒喝聲,是愛寧兒。
楊女圭女圭一驚,條件反射地推開他,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弄好長發,戴好帽子。
禺疆板著臉,黑眸微眯,目光冷沉。
愛寧兒怒氣沖沖地闖進來,看見帳中的情景時,猛地呆住。
禺疆坐在床上,正襟危坐,面冷如霜;那瘦小的護衛站在一旁,身子挺得直直的。
這樣的姿勢,倒像是他們準備好了迎接她。
愛寧兒覺得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里怪。
一時之間,她靜靜地站著,凝望著禺疆。
「我說過,沒有我的許可,不能隨便進來。」禺疆的臉閃著昏黃的燭光,影影綽綽,卻無一絲熱度。
「叔叔,我不會嫁給丘林野!」燭光輝耀下,愛寧兒容色流紅,語音鏗鏘。
「這件事由不得你!」他面冷聲寒,語氣不容反駁。
「叔叔,我不喜歡丘林野,我喜歡的是你呀!」愛寧兒俏媚的雙眸熠熠閃光,風韻纏綿。
愛寧兒終于表白了。
楊女圭女圭看見了愛寧兒的痴心濃情,看見了禺疆的冷酷無情……她很想知道禺疆會如何回應,但是,她更想退出這個尷尬的場面,因為這是他與愛寧兒之間的事,她應該給他們一個空間。
禺疆冰冷地看著愛寧兒,狠絕道︰「愛寧兒,你記住,我是你叔叔!即使我不是你叔叔,你也不能喜歡我!」
愛寧兒不敢置信地走上前,眉宇淒楚,「為什麼……」
楊女圭女圭暗自嘆氣,悄然後退,打算讓他們好好談。
「站住!」禺疆沉聲道。
「單于和居次好好談,我先出去了。」她想讓他明白,這事總要有個了斷。
他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她又是蹙眉又是擠眼,他就是不松開。
愛寧兒狐疑地看著他們,直覺很不妙。
禺疆看向愛寧兒,眸光森然,「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嗎?我就告訴你緣由。」
愛寧兒眸光閃閃,驚疑不定。
他摘下楊女圭女圭頭上的氈帽,柔順的青絲如瀑散落,接著,他說出一個殘忍的事實,「愛寧兒,她不是我的護衛,而是我的閼氏。」
愛寧兒瞠目結舌,這瘦小的男子竟然變成一個女子。
烏發垂落,襯托出一張驚世絕艷、姿容絕美的臉。
他真的是女的!真的是女的!她比自己更美!
她竟然欺騙自己!
可惡!
楊女圭女圭看著愛寧兒劇變的面色、恨意怒火交織的眼楮,心中不是滋味,後悔,慚愧,無奈。
她不該欺騙愛寧兒,更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她很後悔傷害了愛寧兒。
愛寧兒一定恨死她了,恨她的欺騙與耍弄。
「此生此世,我只有一個閼氏,就是她!」禺疆篤定道,緊握著楊女圭女圭的手。
「叔叔很愛她?只愛她一人?」愛寧兒顫聲問道,面色蒼白,手足克制不住地發抖。
「我只愛她一人!」他溫柔而深情地看著楊女圭女圭。
楊女圭女圭心神一震,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此生此世,我只有一個閼氏。
我只愛她一人。
言外之意就是,這輩子,她是他的唯一,他不會娶別的女子,是不是?
她又感動又驚喜,心中酸酸甜甜。
然而,對于愛寧兒,這兩句話、這個真相太殘酷。
愛寧兒感覺貂裘里的身子冰冷得僵硬,仿佛稍微一動,就會碎裂成片;她的心揪得緊緊的,很疼很疼,疼得喘不過氣。
一個聲音對她說︰那女人欺騙你!你不能放過那可惡的女人!
「她愛你嗎?叔叔,她有我這麼愛你嗎?」她捂著心口,淚珠潸潸滾落,看向楊女圭女圭,俏媚的桃花眼悲傷地凝結,淒楚地問,「你比我還愛叔叔嗎?」
「居次,冷靜一下……听我說……」楊女圭女圭不知怎麼安慰她。
「你比我還愛叔叔嗎?說啊……說啊……」愛寧兒聲嘶力竭地吼,似乎要將心中的憤怒、委屈和苦楚發泄出來。
禺疆將楊女圭女圭護在身後,攔著步步緊逼的愛寧兒,「即使我沒有閼氏,即使我不愛她,我也是你叔叔,我只能是你叔叔!」
愛寧兒擦去淚水,吸著鼻子,眨著一雙紅腫的眼眸,瞪他們一眼,接著轉身離去,肩背挺得直直的。
楊女圭女圭覺得,愛寧兒的突然轉變,讓人費解。
禺疆溫柔地摟著她,低聲問︰「怎麼了?」
她搖搖頭,若有所思。
愛寧兒的愛太激烈,同禺疆一樣,愛恨分明,勇敢追求。
「居次怎麼了?」帳外,洛桑溫和地問,眼見愛寧兒臉上猶有淚痕、眼楮紅腫,很擔心她。
「走開!」愛寧兒粗聲惡氣地喝道。
「居次……」他追上前,想安慰她,也想陪陪她,讓她開心一些。
「滾!滾吶……」她尖聲驚叫,疾步飛奔。
洛桑望著她跑遠,消失在濃黑的夜色中,心中悵然。
帳內,禺疆無奈地嘆道︰「愛寧兒太任性了!」
楊女圭女圭擔憂道︰「其實,我做得不好,我傷害了她。」
他攬著她坐在氈床上,小心翼翼地問道︰「方才,你生氣了?」
「生氣?」她恍然大悟,原來他問的是,他揭穿了她的真正身份,她是不是生氣了。她憂心忡忡地說,「這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愛寧兒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一定恨死我了。我欺騙她、戲弄她,是不是很過分?」
「過分?不說清楚,愛寧兒就不會明白,我也不想再拖下去。」他拍拍她的肩,溫柔道,「不早了,睡吧。」
次日清晨,一出寢帳,刺骨的寒氣侵襲而來,楊女圭女圭裹緊貂裘。
寒風呼呼,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地飄飛,簌簌的落雪聲是寂靜寒冬中唯一的聲響。
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地上、樹上、氈帳上堆滿了雪,雪光刺眼,莽蕩空曠。
禺疆外出打獵,真兒陪著她在氈帳區漫步。
走累了,正要打道回帳,真兒對她說,居次從遠處走過來。
楊女圭女圭望過去,冰天雪地中,一抹鮮紅的倩影分外搶眼。
那倩影慢慢近了,的確是愛寧兒。
她步履凌亂,踉踉蹌蹌地走著,似乎餓了三日三夜,又像一個醉漢,走得不穩。大紅錦裘松散,有點髒,她頭發凌亂,面色蒼白如雪。
接近她們,愛寧兒抬起頭,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眸不再有以前的風采,目光渙散,無神而虛弱,仿佛一縷淡淡的青煙,輕輕掃過她們。
愛寧兒一聲不響地走開,仿佛眼前並沒有站著兩個人。
楊女圭女圭詫異地看著她,直覺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愛寧兒走得很慢,步履虛浮,雪花落在大紅錦裘上,一點一滴地吞沒了那抹紅色。
真兒狐疑地問︰「閼氏,居次怎麼了?」
楊女圭女圭也想知道,愛寧兒發生了什麼事。
一大早,她為什麼從外面回來?還一身髒亂?難道昨晚她有沒有回帳?
————
這日午時,在議事大帳,丘林基泰鄭重表示︰如果居次堅決不嫁,他們不再勉強。
他還說,兩個部落不能結成親家,雖然很可惜,不過總要居次願嫁才行。
丘林野不發一言,落寞地跟著父親回去了。
禺疆疑惑不解,但也沒有多問。
本以為丘林基泰會不依不饒,沒想到峰回路轉,他們不再提起婚事,何樂而不為?
楊女圭女圭也很納悶,為什麼丘林野轉變得這麼快?
如果丘林野堅持娶愛寧兒,丘林基泰不會善罷甘休。
難道是丘林野放棄了?愛寧兒跟他說了什麼才讓他罷手的?
還有,這日清晨愛寧兒從外面回來,一副失魂、憔悴的樣子,當真不可思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這些事的真相,無從得知。
草原的冬季,是苦寒的日子。
部民們宰殺了大批牲畜,只留下壯健的母畜與少數公畜過冬,作為來年繁殖的種畜;男女老少躲在破爛的帳篷里,忍饑挨餓有上頓沒下頓,一日又一日地煎熬著。
天色陰霾,鉛雲沉厚,砭骨的寒氣無處不在,廣袤的雪原顯得格外的空曠與寂寥。
積雪很厚,覆蓋了一切,風雪依舊肆虐,統治了整個草原。
丘林氏部落離開攣鞮氏部落已經半個月了。
知道真相後,愛寧兒足不出帳,整日發呆。
黑妹說,居次照常吃喝歇息,就是默然不語,面無表情,仿佛那結冰的月亮湖。
楊女圭女圭想去看看她,終究還是沒有去。
還是不要刺激她吧。
愛寧兒著實可憐,短短兩三個月,接連失去疼愛她的阿爸、阿媽;愛上崇敬的英雄,卻得不到回應,甚至遭到殘忍的拒絕;還被人欺騙、戲弄,她才十六歲,怎能承受得了這麼多打擊?
楊女圭女圭不知道愛寧兒能不能承受這一連串的打擊與痛苦,不知道她的傷痛會不會好,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出來這個困境。
由于天降大雪,在帳內待了好幾日,楊女圭女圭昏昏沉沉,精神萎靡,四肢乏力,渾身難受。
再也憋不住,她戴上氈帽,裹上大氅,出帳透氣。
一路上,部民們一個接一個地問好︰閼氏好,閼氏好……
他們的問候很誠懇,神色恭敬,她回以誠摯的問候與微笑。
幾日前,禺疆征得她的同意,向整個部落宣布︰
他的閼氏,就是楊深雪。
部民們幡然醒悟,那個機智勇敢、氣度不凡的瘦小護衛,竟然是女扮男裝,還是單于的閼氏,怪不得那麼幫著單于。
他們承認,單于的閼氏確實很有本事,聰慧美麗,就像天上的仙女一般飄逸月兌俗,又溫和可親,不像冰溶閼氏那般高高在上,冷漠高傲。
離開氈帳區,遠離了部落,此處是積雪覆蓋的原野,北風呼嘯,沉寂空曠,荒涼寒冷。
洛桑隨著楊女圭女圭往草原走,「閼氏,我不明白,閼氏為什麼還不嫁給單于?」
她也想過這個問題。
捫心自問,過了幾個月,她的想法已經改變很多,現在她願意嫁給單于嗎?
她懷著禺疆的孩子,被他的真情所感動,不再想著離開他,甚至想著永遠留在他身邊,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愛——她喜歡他,愛上他。
愛他,就應該嫁給他。
可是,總有一個聲音對她說︰再等等,再等等吧,明年再說吧!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擔心那骷髏鏈子突然出現,帶她穿回二十一世紀。
「生下寶寶以後再說吧。」她望向廣袤的雪原,目光悠遠。
「我覺得,單于對閼氏的愛,大多數男人做不到。」洛桑誠懇道。
「我知道單于對我很好,很愛我,我也很想守著這份愛。可是,當我告訴自己︰嫁給他,嫁給他,我就會心慌,就會煩躁。我承認,我喜歡他,可是,我不能確定這種‘喜歡’是不是‘愛’,是不是可以付出一切,能不能為了他永遠留在草原、不回去?」楊女圭女圭愁苦道。
她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也許下一刻就會突然離開這里,在草原上永遠消失。那麼,這份感情如何收拾?禺疆怎麼辦?他能承受得了嗎?
還有一件事,烏絲稱她為「神女」,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是天上的神仙?她有什麼使命?
洛桑明白了,「無論閼氏有何決定,閼氏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嘆氣,「生完孩子以後再說吧。」
他點頭,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
眼見如此,他窘迫得臉紅,被她瞧得渾身不自在,「閼氏為什麼……」
「洛桑,你有心事。」她神秘地笑,「如果你喜歡某個女子,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閼氏說什麼?我不明白。」洛桑避開她穿透人心的目光。
突然,他听見一聲細微的聲響,心中一緊,緊接著看見一支利箭疾速地飛射而來,直往閼氏的後背。他驚叫︰「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他疾步上前,擋在她身前。
鋒利的箭鏃刺進他的右臂,劇烈的痛彌漫開來。
他咬著牙,忍痛道︰「閼氏,快走!」
楊女圭女圭驚魂初定,扶著他,回身張望。
一個蒙面黑衣人策馬疾馳而來,她冷靜道︰「我們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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