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每天早晨出門找工作，傍晚趕回來煮飯。
接連一星期的風雨無阻，擠在髒亂的公車里，擠在的人潮洶涌的大街上。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面對著無數的競爭者，無數的拒之門外，無數的腳步匆匆，無數的面癱面孔，她只能一味地微笑，小聲地說︰您好，請問，謝謝，對不起，再會。
是什麼冷漠了他們，是什麼冰凍了龍都，東城富人區寒冷陰霾的一切，讓她越來越倉皇。
這個冬季太多陰雨，大雨中，繆繆接到明軒的電話，說是下一場招聘會在大學里舉行，他已經想辦法拿到了入場證。
是繆繆以前讀過的學校，她欣喜不已，奔跑在天橋上，「太好了！你等等哦，我馬上搭車……」一邊通電話，一邊上台階，一個穿著熒光色雨衣的小男孩，拿著沖鋒槍跑下台階，魯莽撞在她的身上。
其實，她可以用手扶一下石頭橋欄，但自幼學琴棋書畫的她，習慣了下意識保護自己的手，于是她扭了腳，跌坐在水窪里。
「怎麼搞的啊？」追來的婦女抱起哭出來的小孩，「走路不長眼楮的，沒看見小孩嗎？寶寶沒事嗎？真是的……連道歉也不會，怎麼這麼沒教養，」女人踢了一腳滾在一邊的雨傘，「髒死了！」
瞬間渾身濕透，天旋地轉，狼狽不堪。
「明軒，我……去不成了。」
听筒里的男孩很失望︰「哎，怎麼了啊，我給你拿到好位子了哦！」
「對不起，讓你白跑一趟，雨太大了……我就近去一下雪梨的店里避雨，晚上和她一起回家。」
「喂喂，你不是拿雨傘了嗎，吃點苦嘛，過來吧？」
「我很抱歉。」
她從水坑里爬起來，大衣髒的不像話，緊緊地壓著僅存一點錢的包包，撐起雨傘，在這場大雨中，繆繆佇立在高高的天橋上，久久不動。
生平第一次，有了一點點的絕望。
是什麼改變了樂觀熱血的小孩。
低頭，看著眼下川流不息的車，仰頭，望向烏雲滾滾的天空。
那一刻，她甚至在想，這個世界太無奈，跳下去就能解月兌了。
下一秒，她提醒了自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身邊的朋友很慷慨。
——只要闖過這一關，我就可以站起來！！
難過的時候，別哭，蹲下來，抱抱自己。
告訴自己，加油！
再站起身時，她站在東城高高的天橋上，環視著龍都的石頭森林，仰望沖進烏雲里的金字塔，給自己一個大大的笑容，眼楮放光，看著雪梨打工的方向，用力卻小聲地說︰
「龍都，給我等著瞧。」
繆繆給雪梨發短信，說是摔倒了，身上很髒，等下去她打工的店里整理一下。
這時候，雪梨正低著頭，悻悻地站在名牌內衣店的辦公室里。
某中法合資知名品牌內衣旗艦店，品牌近年拓展極快，涉及到了香水和成衣，坐落在朔風連鎖超市的隔壁，裝修清新，萌點十足，距離朔風百貨和夜帝也不很遠。
啪——！
一摞文件夾，摔在辦公室門口。
「出去！」
五名身材火爆的女模特，嚇得跑出了辦公室。
辦公桌前，忙得焦頭爛額的店長，石磊磊，七個大石頭，大家叫她石七姐，二十五六歲，穿著邋遢的百搭和仔褲，但看上去相當干練，她惱火地看著低頭按電話的雪梨。
雪梨嚇得只給繆繆回復一個「好」，急忙將手機塞進工服的衣兜里。
老實說，雪梨才上班一周，就被提升為店長助理，她表現真的很不錯，因為是文科生，策劃方面不在話下，幫了石七的忙，
「雪梨，‘蓮’的需求對象，一直是18歲到24歲的年輕女孩，難得上個月發布的新款是針對12至18歲的少女，我昨天是這麼實實在在告訴你的吧？」
雪梨點點頭︰「是的。」
石七氣得直瞪眼楮，「那麼，你是怎麼和朔風那邊談的？居然來了一堆大媽級的女模，長的那麼丑，和我有一拼了，還敢當模特？」
「我是按照石七姐的要求……對經理人照實說的……他說，剛才那幾位，一直以來都與我們保持合作……」
「是啊，五年前可以合作，現在她們幾歲了？」
雪梨的手指緊張地搓衣角，「經理還說，初美小姐可能有檔期……」
「不行！」石七有點抓狂，霍地站起身，「絕對不行！」
石七走到雪梨的眼前，表情扭曲地說，「雪梨，你沒看過她沒修過的照片，照片和真人怎麼比？那張臉常年被化學物品侵蝕，粗糙有細紋，初美是比較年輕，但一看就是……少婦，很世俗的那種，從氣質眼神感覺出來，和熟女比起來她確實是上上等，我們前年的那款就是她和老板做的，但也只是側後臉而已，因為她完全不是我要的狀態，我要的是一個天然美女，超萌的那種，Angel，就是……而且……對了，蓮的品牌定位是什麼？」
石七姐的想法一向不錯，就是表達能力太差了，雪梨回憶著，抬了抬眼。
「平凡中的奢侈，端莊中的妖嬈，正直中的世故，月兌俗中的小勢利，伶俐中的高雅，羞澀中的誘惑，可愛中的性感，簡約中的高深莫測，專一中的變化萬千，呆萌中的大才智……」
沒錯，這才是超級名模的特質。
咦，這些形容……
似乎都有點熟悉，這麼重復一遍，雪梨才意識到什麼。
「雪梨，你先出去吧，我給老板打電話，他太忙了。」
石七坐回辦公桌擺了擺手，雪梨如獲大赦急忙退了出去。石七抓起桌上的手機撥號碼，沒多久，電話接通了，沖話筒狂噴口水︰「老弟，這活兒沒法干了啊！」
「石七姐？」接電話的男聲很陰柔，是染汐。
玻璃城堡，染汐在書房里敲稿子，歪頭用脖子夾手機，「發生什麼事了？」
听筒喋喋不休︰「我現在要少女模特，少女懂嗎，朔風答應幫我聯系的，結果剛才來了一堆比基尼兔女郎！」
听筒撤遠，染汐蹙緊眉頭，「石七姐，我听不懂……我不是交給你全權管理麼？」
「朔風收購蓮的時候，不是有合約嗎，不能聘用其他公司的藝人代言，染汐，你去拜托家里吧，好嗎，既然你家里把蓮品牌交給你，就一定會全力支持的不是嗎……」
「唔……是，我知道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听？」
「我在趕稿。」染汐專注地盯著屏幕，老實說，他只知道自己的故事情節，一向不在意生意方面的事，根本沒听懂石七在喋喋不休什麼東西。
當初，朔夜收購了這家公司，也只是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了染汐，因為染汐的媽媽曾經很喜歡這個品牌，再者，身為白家的五少爺，雖然不能過問家族生意，但是讓他有自己的店，有穩定的經濟收入，就可以無後顧之憂了。朔夜對這個弟弟，向來無微不至。
這時候，雪梨透過玻璃牆，目光穿過匆匆而過的人群，她看見繆繆撐著雨傘過馬路。大衣的腰間往下濕透了，繆繆狼狽地拉開玻璃門，見雪梨迎面過來，吃驚地打量自己。
今天下雨，蓮品牌店里沒什麼人，到處是粉粉的女孩味，店員都是年輕熱情的姑娘，雪梨拉著她到更衣間這邊，「繆姐，你摔在哪兒了，有沒有怎麼樣？」
「我沒事，我去洗洗衣角行麼，會給你們添麻煩麼？」繆繆左右環視著，「你們的老板不會趕我出去吧？」
「不會，店長是很不錯的人，通情達理，剛才還有進來避雨的呢。」雪梨說著，把繆繆帶到更衣間，「我穿了店服，繆姐先穿我的衣服，我幫你拿去烘干……」
「那就太謝謝你了，等一會我們一起回家吧？」繆繆月兌掉髒兮兮的大衣，又月兌了濕漉漉的連身裙，果身抱著自己，見雪梨正笑眯眯地打量自己。
繆繆小臉一紅︰「看什麼呢，快把你的衣服拿給我呀。」
雪梨掀了掀眼簾，忽然來了這麼一句︰「繆姐找到工作了嗎？」
「欸？」她一愣，咬了咬嘴唇，低頭不語。
「繆姐，我知道一份工作，就是這個店里，做櫥窗展示的女模，起初可能會……咳，困難一點，不過，月薪六千元，每天工作八小時，不辛苦，要求高，但繆姐絕對能勝任，你想來試試嗎？」
「這里還招人？」繆繆眨了眨眼楮，「好呀！有工作就行，而且和你在一塊不是更好？」
「姐姐別急，我來安排，」雪梨眉飛色舞地往外走，「繆姐在這里等我，我去給你拿衣服。」
當然，繆繆過于心急答應下來，但是她沒搞清楚，櫥窗女模究竟是一份怎樣的工作。
當雪梨拿著一套三件的蓮品牌真絲睡衣進來，二話不說，給果身的她換上，又給她化了淡妝……繆繆遮遮掩掩，面色潮紅地走出更衣室，站在店中央時，才有那麼一丁點的覺悟。
「喂喂，雪梨，太棒了……終于找到合適的女孩了，終于不用被石七姐罵了啊！」導購萌妹子們圍著繆繆，興奮地大呼小叫，雪梨調節了空調暖風，在女生店里工作久了，也沒覺得難為情。
倒是繆繆，臉紅成了煮熟的番茄，抱著胳膊不知如何是好。
妹子們走向手足無措的繆繆，「很漂亮！跟我們過來，試試效果——」
雪梨攬起繆繆的手臂，帶她來到裝潢成粉色公主房般的櫥窗前，拉過紫藤秋千讓她坐。
「繆姐的工作，就是什麼都不用做——中午11點－14點，下午16點－20點打烊，坐在這里看風景，每坐半個小時可以回休息室休息半個小時，也就是說，你每天只需要在這里看三個半小時的風景。」
藤椅，蕾絲，絲襪，香包，公主櫥窗，以及一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窗外是遠方的玫瑰大道商業街、數碼公園、以及地鐵口鋪天蓋地的人。
因為下了雨，路人撐了傘倉促經過，今天幾乎沒什麼客人。
雪梨給她試的這一套三件，外面披了長裙，算是十分保守的款式，繆繆果身穿著名牌內衣，粉溜溜一條兒佇立在空曠曠的櫥窗，立即惹來路人驚艷的、愕然的、匪夷所思的目光。
她嚇得趕緊躲在牆後面，「對不起，我以為……我以為……這種工作，我實在，做不來……」
是啊，繆繆一直以來，只在中國餐廳和圖書館做過打雜。
「打雜」是什麼？就是除了拋頭露面之外什麼髒活都做過，除此之外只有夜帝的工服是底線了，如今竟讓她穿著內衣，隔著玻璃面對著大街？
「這是時裝模特，多美好高尚的職業，多少人想做卻做不來，比如我們……」
導購妹子們扯著她的手腕，硬生生地將她撈回來，一面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面盤算著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模特，一準兒會被石七女魔頭虐待。雪梨倒是沒想那麼多，剛才在辦公室，她一下就想到了繆繆，蓮品牌就像是給她量身定做一樣。
雪梨扯了扯窗簾，對她說悄悄話︰「繆姐，你想清楚，這種櫥窗女模在法國很受歡迎，听說‘蓮’以前是法國公司入駐之後，被我們老板收購了，老板是中法混血，你在這里坐著，不僅能拿高薪，而且離朔風那麼近，也許還會遇見星探也說不定哦！」
能被朔風發現？
她是想逃的，可是月薪六千的工作真的很誘人，其余的時間還可以去兼職，又無須消耗太多體力，除去爺爺的骨灰寄存費，還有剩余的錢用來生活……
于是，繆繆朝雪梨澀澀地勾一下唇角，走到櫥窗前，端端正正坐在紫藤椅上，臉頰又紅又燙，仿佛燒干了的熱水壺。
導購妹子們互相看了看，一齊看向櫥窗里。窗外是陰霾的冬季雨後，窗內是粉紅公主房。
「雪梨，她是你的姐姐？」
雪梨眼楮笑成月牙兒︰「像姐姐一樣的人。」
「她還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特別。」
「嗯，她不知道。」
是的，從來沒有一個人贊美過繆繆的美麗，所以她的美，連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雪梨目光柔軟地看著繆繆，可惜了哦，有點心疼地咬了咬嘴，舉起手機拍了幾下，「等以後她紅了，這些照片能賣大價錢嘻嘻。」
導購妹子們在店里站位，時不時地望向櫥窗里白皙勻稱的身體。過了很久，店堂深處的走廊，傳來一聲門響，緊接著是石七氣急敗壞的聲音。
「——總之染汐，最遲明天晚上，我要看見angle！我要angle！！懂嗎，我……我……」
石七對著手機狂暴了一小時，她舉著電話頓住，奇怪地看向在櫥窗外駐足的人群。
空蕩蕩的店里，一下涌進來許多剛下班的女孩。
「染汐等等，」石七咕噥著，慢慢往店中央走，「雪梨，店里怎麼了？」
「噓！」
雪梨的食指比在唇角，得意地指向櫥窗，「今天的新款銷量，是三天以來最高的，剛才我讓朋友來應聘的櫥窗女模，她剛剛睡著了……漂亮嗎？合格嗎？」
「睡著了？」
石七又瞪眼楮，「我千叮萬囑，不許招那些花瓶！」石七咆哮著，目光落在櫥窗里，「比如那些……人造的……呃，噓！」她也把手指舉在唇間，石七有一些失神，緩緩松開雪梨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繆繆走了去，「人偶……女圭女圭？」
在此之前，石七一直管理著朔風百貨的女人街，現在是蓮品牌的副總，用她的話說，自己太丑了，所以更加的喜歡美女，她對女人的相貌簡直到了苛
刻的地步。此時，溫暖的射燈照在櫥窗里，她走到櫥窗邊，凝視眼前的美人，凝視她適合上鏡的巴掌小臉，修長的小腿，豐滿玲瓏的胸，以及長絲裙中若隱若現半遮半掩的少女**……
「石七姐……」
「噓！別吵醒她，就用她了。」
「不是的，你流鼻血了。」另一位導購妹子小聲說。
石七掩住鼻子，抹了抹，「沒關系，敗火，」雖然如此，上帝他老人家也太眷顧她了吧？當然，她並不知道，其實舉目無親的繆繆，除了命不好，什麼都好得過火了。
「喂，還在听嗎？」石七急忙躲到一邊，才想起手機還接通。
染汐仍在快速敲鍵盤，「唔，在寫……不是，在听，剛剛你那里好吵。」
石七抿嘴笑著，瞟向櫥窗里的一臉倦容熟睡的繆繆，小聲說︰「染汐，模特的事先放一放，我覓了個好人選，巴掌小臉，上鏡肯定沒問題。」
染汐淡笑，「你是拍內衣廣告，又不是護膚品廣告。」
「她的胸……也好大哦！」
「咳！」
染汐的手指一滑，險些把咖啡噴在屏幕上。這個該死的石磊磊。
「我在寫書，別動搖我。」染汐扶額，「那就好，我就不拜托我哥了，他這幾天身體不好，沒事就掛電話了。」
「別掛別掛！你什麼時候過來看她，帶她去試鏡，上個雜志跨頁？」
「再說吧。」說完，也不等石七回答，掛斷。
「這個死宅男，到底還是不是你的店啊？」石七沖話筒罵一聲，又笑嘻嘻地看向櫥窗里，看著繆繆睡著的樣子，她像見到金元寶一樣笑得合不攏嘴。
憑著石七多年的金錢嗅覺，她嗅到了一棵搖錢樹的味道。
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天放晴，下班高峰時，櫥窗之外，很快圍滿了人。
這些天，繆繆為了找工作，壓力太大，她睡著了。
像一個櫥窗陳設的SD女圭女圭，蓮的店外有人注目，很快惹來年輕女孩的追捧，甚至有一群打算去隔壁聚餐的雄性白骨精，從附近大廈下班經過這里，拉幫結伙地闖進蓮，他們在打賭，櫥窗少女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即將春節的雨天，繆繆找到了工作，和雪梨在一起。晚上吃飯的時候，繆繆問明軒，「你呢，打算工作麼，還是打算幫女人看家，做家務？」
明軒黑著臉說，「我好說，明天就找到了，到時候請多多關照。」
「你這麼確定？你不會要去做壞事吧？」
明軒笑著夾菜，也不知道那家伙的自信心從何處而來。
集體失業的日子真的很難捱，但大家還是一起挺過來了。
嘛，總而言之，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身邊的朋友很慷慨，只要闖過這一關，誰都可以站起來。
只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夜里，繆繆看著牆上的壁鐘，已經夜里十一點，戴妮、二雅、翹楚仍然沒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