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少卿極緩慢地往前走,短短幾十步的距離,好像要耗盡平生所有的力氣。i^
那人站在那里,巍然不動,安靜地像一尊雕塑,其實只要她稍稍仔細端詳,便會發現,那幽深的目光里暗潮涌動,像有什麼劇烈的東西克制隱忍,只需稍稍點撥,便會噴薄而出。
譚少卿慢慢地靠近他,然後,擦肩而過。
「不請我進去坐坐?」譚少卿取出鑰匙開門的那一瞬間,賀東秦開口,語氣熟稔平常,好似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隔了那樣沉重的往事。
「進來吧。」譚少卿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
伸手打開燈,室內一時燈光大盛,譚少卿久在黑暗中,站在門口,一時有些張不開眼,只覺得身後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有人從她身側走過,接著,窸窸窣窣的,听到各類的雜聲,換鞋的聲音,走路的聲音,甚至還有人坐到沙發上的,那種自然隨意的聲音。
譚少卿張開眼,那人已經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楮,揉著眉心,十分疲累的樣子。
譚少卿知道,他必然站了很久。
如果換做從前,她是打死也不會相信,賀東秦這樣高傲冷漠的人,會為了區區一個她,而在小雨里站上幾個鐘頭,只是為了等她。
現在,她卻十分相信,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洪青會也不會想到,要讓她來坐誘餌。
還是少女時代的譚少卿,有一次看小說,小說里的男主角無比強大,百毒不侵刀槍不入,可是唯有女主,讓他無可奈何,連連失算。男主角最後說的那句話,她記得無比清晰,他說︰你,是我唯一的弱點。那個時候的她,無比向往小說中的愛情,沒有什麼比經歷了生死而依舊相許,更加動人的了,那個時候,賀東秦對他依舊不理不睬,她甚至也這樣幻想過,有朝一日,賀東秦會像小說中的男主角一樣,兩人歷盡艱苦,過盡千帆,不離不棄,生死相許。i^
時光是多麼的可怖,現實是多麼的殘忍。
她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包包放在沙發上,自己則在她對面坐下,認真而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男人。賀東秦應該知道她在看著他,眼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眼。
也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除卻臉上無法掩蓋的疲倦,其實,他的樣貌,和兩年前,和電視里,沒什麼不同。
回到這座城市的這一年來,她其實並沒有刻意回避他的消息。甚至電視里播到有關于他的新聞,她還會停下手頭的事情,看一看。只能說,她低估了空間和時間的力量,慢慢的,她也無心再去頻繁在電視上搜索他的身影。
直到孫瑤無意給她看到,他訂婚的消息。
他訂婚,她當然有一點難過和心痛,但是,卻不再向從前那樣歇斯底里,歲月帶走了青春,也在她身上留下了沉澱,她甚至能夠站在他的處境,理解他的想法。
成熟,真的能夠讓人學會寬容和原諒。
「賀東秦。」她開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睡顏︰「你應該知道,我其實並不希望你來找我。」
賀東秦的眉頭動了動,卻沒有張開眼。
「譚朗不在家嗎?」。
他張口,聲音疲憊,似乎沒有听到譚少卿的話,又好像故意岔開話題。
「他現在在一個朋友那里。」譚少卿垂頭,「沒有顧及你的想法,就把譚朗帶走,這件事,我很抱歉。」
她的胸口連中兩槍,當時昏迷不醒,像個植物人一樣,整整昏迷了大半年,陸嘯虎說,假如沒有譚朗在她身邊,一聲一聲的喚媽媽,可能,她就此都不會醒來。
「是夏奕?」驀地,賀東秦張開眼,正好對上譚少卿正對著他發愣的目光,他的目光熾烈而直接,譚少卿有些始料不及,目光不由的有些退卻。
她轉頭,故意躲避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卻沒有否認他的質疑︰「是夏奕。這些年,我們母子,多虧了他。」
「是嗎。」這句話,更像是自言自語,賀東秦收回他灼熱的視線,索性仰頭看向天花板︰「譚少卿,這兩年,你過的好嗎?」。
過的好嗎?
「應該算不錯吧,你知道,自從家里出事以來,我一直都很珍惜平靜安穩的生活。」
賀東秦垂眉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曬︰「是我多問,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反而是我,身心俱疲,看起來,頹廢不少。」
「既然勞累,就應該多休息。」
不知道怎麼的,這句話,便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剛說口,譚少卿便有些後悔,尤其對上賀東秦驟然有些發亮的眸子,更是懊悔自己的不假思索。
「我看了新聞,知道你和王小姐馬上就要結婚了。」譚少卿下意識地想掩飾自己說錯話的尷尬︰「我的意思是,操辦婚事很辛苦,你是賀氏的核心,要注意身體。」
賀東秦眼楮本來剛剛冒出一絲火光瞬間熄滅,「你這樣想?」
「不然我能怎麼想,」譚少卿刻意回避他的視線︰「不過,這樣的事,確實用不著我來操心,王小姐那麼喜歡你,自然會幫你分擔這些。是我逾越了。」
這句話剛說完,兩人便陷入死一般的沉靜。
賀東秦久久不語,譚少卿更加坐立難安。
她即使不抬頭,也知道賀東秦灼熱的視線,一直在看著她,那樣精準銳利的目光,仿佛要透過她的皮肉,看到她的肺腑。
默默質問自己,譚少卿,你在逃避什麼呢。在你決定面對他的時候,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了嗎?
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快刀斬亂麻,她抬頭,腰背挺得直直的,坦然對上對上他的視線。
「賀東秦,我們坦白說吧,」她看著他,語速清晰自然,「你要結婚了,現在來找我,是做什麼呢?假如你要譚朗的撫養權,我也可以給你。」
賀東秦搖頭︰「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照顧譚朗。」
「如果不是因為譚朗。賀東秦,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譚少卿垂頭,說不清楚是憂傷還是難過︰「我說過,我只想過平靜安穩的生活。你的出現,只會……」
話並沒有說完,手腕便被握住,一陣天旋地轉,她被拉近一個熟悉的懷抱。
一只粗糙的有力的大手,緩緩地,不帶一絲的,放在她的胸口。
她驚恐地看著他︰「賀東秦,你……」
「。」
他低低的開口,聲音輕的,好似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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