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安和舒曉進屋後,看見伊盛利正在全神貫注地盯視著電視里播報的新聞。伊氏港口槍戰的新聞正在被多家媒體直播。畫面上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正在押解一個個犯罪嫌疑人走上大型的警車,警鈴四處閃爍的光芒使畫面中現場的氣氛極度緊張。現場一片混亂狼藉,不遠處還有燃燒著的火光。
主持人的畫外音播報著現場的情況,「警方和持槍歹徒經過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的激烈槍戰,終于將頑抗的武裝分子擊斃,並且從現場繳獲了大量的彈藥武器,根據警方的初步推測,這是一起黑社會團伙之間的爭斗,目前對于雙方嫌疑人的身份正在核實當中,而發生槍戰的現場正是我市龍頭企業伊氏集團旗下的港口,對于此次事件的今後走向,我台會繼續關注……」
伊盛利關了電視,客廳瞬間恢復安靜。
三人頓默了一陣,遲安終于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伊盛利老成地說︰「這是聞魏的精心策劃啊。」
舒曉心緒凝沉地吞咽了口唾沫,她遲緩地問︰「您為什麼不好好地正當地經營公司呢?」
伊盛利迷惑地抬起來,他看見舒曉臉上顯露的一些為難,伊盛利幾乎忘卻了舒曉的警察身份,他自從決定與她相認之後,就一直只將其作為女兒來看待,而此時,舒曉的面容的困惑與糾結提醒了他,他的女兒是個警察。伊盛利在這一瞬間甚至閃過一些奇怪的念頭,如果舒曉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她早已知道自己的那些不算光明的過去,那麼她會抓自己嗎,親手擒獲她的親生父親?他想到這里,突然覺得有種莫名的苦澀和悲哀,而更多的反而是長久揮之不去的無奈。
伊盛利閉了閉眼。眼皮鈍重,大多來自內心的疲憊。
「我不能算是個好人,但只想做個好父親,一個稱職的父親。」他似乎有些答非所問。
舒曉迷惘地停滯著站立,她甚至開始有些懷疑自己的堅定。面前這個叫伊盛利的男人,盡管他再怎麼罪惡滔天,卻給予了自己生命這樣一個事實。舒曉望著他生身父親皺紋溝壑深刻的面容,仿佛感覺這個男人背負了太多而一瞬之間增添了許多蒼老。她注意到他頭發叢中的銀白發絲,內心難以自制地涌上一股酸澀。她就像個束手無策的小孩那樣,無措而且木然。
遲安看著她,心緒莫名。
他又忽然想到聞海航在離開之前的驚乍,斷然是發生了什麼。
遲安轉向伊盛利,略顯慌張地問︰「爸爸,蕾蕾呢?」
伊盛利好似一整個上午都把精力放在了港口槍戰的事件上,遲安的提醒讓他再次想起伊蕾蕾出門之前告之他說要去見見尹晨。伊盛利的面上顯露訝然,他皺了下眉,心里對于尹晨確實沒有根底,伊盛利自從妹妹去世之後對于尹家的積怨也化作了些許愧意,但他同時又非常清楚,尹晨對于自己的偏見,可能這一生也無法化解。尹晨對于伊蕾蕾這個表妹向來還沒有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伊盛利這一點明白,尹晨針對的只是自己,尹晨的秉性很像他的父親,從來只把恩怨單一地歸咎在他一個人身上。就像尹晨的父親從來也沒有過將自己與伊盛利的恩怨顯現在尹晨母親身上。
伊盛利似乎是沉湎進了往事里,他想起了尹晨的父親,他的老部下。他深沉地嘆息一聲,歉疚掠過他的眸宇。
伊盛利緩緩說︰「小蕾去見尹晨了。」
「見尹晨?」遲安不無擔心,他快速地思考使其眉宇齊湊一團,他說,「尹晨不會傷害她吧?」
舒曉看見了遲安神情里的不安,她盡量勸服自己遲安對伊蕾蕾只是出于一種親情的關心,可是舒曉還是無法控制自己滋生的妒意。
她和遲安對視了一眼,在這短暫的眼光交觸里,遲安並沒有發現她眼里的幽怨。
「尹晨是誰?」她問。
遲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向伊盛利,希望他能給出答復。
伊盛利回憶那些近乎滄桑的過去,他哀然道︰「他……是你姑姑的兒子。」
舒曉凝目于遲安,見他點點頭。不知來龍去脈的舒曉,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漫長晦澀。
遲安說︰「我擔心舒曉會出事。」他說著刻意轉眼望望舒曉。舒曉避過身,不願意搭理他的目光。
伊盛利的猜測固然不是多余,他已經很大程度上肯定尹晨和聞魏的聯手。之前伊蕾蕾的一夜未歸已經讓他憂心忡忡,雖然伊蕾蕾出于對聞海航的謝意並沒有告訴他自己被聞魏綁架的事,但伊盛利多少察覺的出一些端倪。
伊盛利說︰「在這個節骨眼上,是該小心為好。」
遲安說︰「那我去尹家把蕾蕾接回來。」
伊盛利說︰「也好。」他終歸還是不太放心尹晨。他自己興許也說不明白,心里有了芥蒂就無法釋懷。
遲安看著一臉沉默的舒曉,她用指尖在沙發的扶擋上無聊地畫著圈圈。
遲安問︰「你,和我一起去嗎?」
舒曉停下指尖的動作,她猶豫了一陣,抬起頭直視著遲安,讓遲安意外的是,她的眸光中充滿冷寂的平靜。
她答︰「我還是回趟局里,港口槍戰的事,我想去看看情況。」
舒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側目從伊盛利那里一晃而過。
伊盛利贊同地說︰「也好。你回局里了解了解情況。」
舒曉見伊盛利用意深刻地睨了自己一眼。她當然會意,伊盛利是想自己從局里探听訊息,是否對他不利。舒曉故意不去看他。她站起來,目不斜視地從遲安跟前走過,邁向門口。她刻意的冷漠令遲安悶愣了好一陣神。遲安幽幽地跟在她的身後,她的背影透露幾絲無情。
遲安忽然在她身後問︰「你怎麼了?」
舒曉沒有轉身,她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我能怎麼了?」她冷淡地反問遲安。
遲安疑惑地問道︰「你好像不太高興?」
舒曉說︰「我,有嗎?」
遲安看出了她的不開心,他說︰「難道你在吃醋?」
舒曉突然停下來,她頓足少頃,轉身有點生氣地看眼遲安。
「我干嘛吃醋?」她倔強地否認。
遲安笑笑,他雖然看出舒曉滿臉不悅,但是自己心里卻有些甜蜜。
他說︰「你看,你看,臉拉的這麼長,還說沒有生氣。」
舒曉沒好氣地說︰「我就生氣,怎麼啦?「
遲安靠近她,親密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說︰「蕾蕾是你妹妹,怎麼姐姐還吃妹妹的醋呢。」
遲安逗著她,笑視的注意她的反應。
舒曉被他看穿了心思,臉頰兩側飛起兩抹緋紅。她又有點不甘心,想矢口辯駁,卻又發現伊蕾蕾無論在法律還是血緣親情上都是自己妹妹的事實,她也覺得自己無端吃起伊蕾蕾的醋有些可笑。可是就是忍不住,當然也開始理解伊蕾蕾為什麼會對自己忽然介入伊家如此反感。她對遲安的情感或許絕不亞于自己。
舒曉逞強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她攔了輛出租車,頭也不回地跨進去。
遲安有點急了,他朝車里的舒曉問︰「你真的回局里?」
「廢話。」舒曉砰的重重拉緊車門。
遲安木然地望著遠去的出租車,神色有些呆滯,腦袋空白。他情緒低落地倒吸冷氣,心髒瞬間一片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