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腐朽枯葉,鋪了一地,不甚均勻,這里多些,那里少些,有限的地面像被隔開的灘涂,雨水滲下,地面潮濕。
仰面,偶有清涼細碎的雨露從天而降,隨風四散,似一枚枚袖珍魔幻水晶球,冰清玉潔碧綠瑩透,揭稟天地萬象和諧共生的卦相。
早陽甫一露臉,威力即不可擋,射出萬道光芒,春寒識趣褪卻,地熱累積,清氣繚繞,白霧似紗撩動騰挪。
立了一立,又與七巧一起,挖過三兩處冒尖新筍,忽听連琪在林中小路另端,一字一頓高聲喊道︰「小-姐,有-客-來-訪!」
只胡亂地回了一聲,也不知隔那麼遠,連琪听到沒有,就放下手中的鏟子,站起身往回急趕,七巧潦草收拾,提籃緊跟其後。
跑到前院一看,是三兒帶涂青虹來了,兩人剛立定在院中。
涂青虹見著她便笑,說︰「又忙活什麼呢!要你親自出馬!」
衍笙一時沒明白,順著他的目光朝自己身上一看,忙將卷起的袖口放下來,也笑道︰「不過是瞎忙罷!閑著也是閑著!」
他本來背著手,突得自身後捧出一束花,唬得她一跳,道︰「送你,另外來討壺酒喝!」
她歡天喜地地接過去,驚嘆︰「哎呀,有心,有心,這季節玉蘭有錢也買不到吧!」
他道︰「這還真就是買得呢!」
她微一聳眉,略微犯疑,他便道︰「你若不信,問三兒!」
三兒在一旁連連點頭,說︰「確實是買的,真是稀罕物,才來送給小姐!」她笑得愈發粲然。
涂青虹道︰「我還特意問了問那賣花女子,你猜,怎麼著就得了這花?」
她問︰「怎麼得來?」
他贊美之情溢于言表︰「算是踫到玩兒家了,專門培植小植株,大瓷盆里養著,用棉芯子裹樹身,方丈之內置炭盆烘熱地氣,持續三個月,花自開!」
她說︰「這樣費事!一定是天價吧!」
見她沒猜中,他一副神氣,搖頭晃腦道︰「錯!錯!錯!這才真是‘花兒真好,價兒真巧,春光賤賣憑人要!’要麼說是踫上玩兒家了呢!可算見識什麼是沽雅不俗!」
她見他得意洋洋的樣兒,不禁捧花掩口而笑︰「是沽雅不俗,還是那沽雅之人不俗?讓大名鼎鼎的涂老板絮念至此,連《賣花女》詞牌都翻檢出來以表衷情!」
他一時結舌,收斂神色,咳了一聲,以正視听︰「有那麼明顯嗎?」說完,他自己先笑起來。
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三兒與七巧也在一旁陪笑。
她吩咐七巧︰「春寒透骨有三分,今兒就準備炭鍋吧,再開一壇新酒,我陪涂大哥小飲幾杯!」
七巧應一聲,提籃去了灶房。
涂青虹道︰「今兒有口福,我就愛吃筍呢!」邊說,邊向屋里走。
進廳,她順手將花插入白瓷瓶中,他人已落座。
她玩笑說︰「貴為虹宇少東家,什麼奇珍異饌沒吃過,別哄抬我們的粗食罷!實不該當!」
他全不在意地說︰「什麼少東家,我是我,他是他!」
她略一愣,方才明白,那個‘他’指何先生,原來父子不和。
她不過瞬息,面色恢復如常,連琪奉了熱茶進來,趁機不著痕跡換了其他話題聊了片刻。
上過炭鍋,底湯滾燙,咕咕有聲,氣泡上涌直如魚目連珠,兩個丫頭又輪流布菜上碟,有片魚、薄肉、筍片、丸子等十幾樣,並上醬醋汁,酒新拍去泥封,又斟入細嘴壺在暖醅內燙著,兩人你來我往,吃聊都極酣暢,一會功夫,已微微冒汗。
涂青虹端起酒杯,輕呷一口,道︰「這酒味兒好,哪來的,以前沒喝過!」
連琪添菜來,听到,哧笑︰「我們小姐自個兒釀的,在別處啊,那自然喝不到!」
他又含了一小口,咕咚咽下去,問︰「蓮兒也會釀酒?」
衍笙微點一點頭,道︰「雕蟲小技而已!」
他邪氣地笑道︰「要麼老語有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
這話本身沒什麼問題,只是他雙眉挑動,表情怪誕,顯然有意取笑,她不依了,孩子氣上來,伸手奪過酒壺,說︰「不給喝啦,讓你耍腔調!甜了你的嘴,還取笑我!」
他也堅決不相讓,伸出一手去奪︰「蓮兒不要這般小氣!」
她又奪到自己面前︰「我寧肯小氣一點!也不讓某些人洋洋得意!」
兩人奪來奪去,場面實在滑稽,連琪在一旁道︰「涂老板一個大男人,怎麼也不讓讓我們小姐!」
雖是勸言,卻又忍不住,躲在衍笙身後偷笑,樂得看這兩人孩子似得戲鬧。
涂青虹卻將連琪的幸災樂禍全看在眼里,手上並不放松,只對一旁的三兒道︰「你這跟班怎麼當的,別人有幫腔的,你只傻站著不吭聲!」
三兒本來繃著笑,老難受了,這才正大光明地咧開嘴,說︰「你家小姐可算不上女人,在她面前,是個男人都矮三分!」
連琪不由放聲大笑,衍笙笑得沉斂,卻直嚷肚子疼。
涂青虹也苦笑不得,手上的勁兒就松了,只仍把著壺嘴不放,道︰「你小子,這是幫忙嗎,拐著彎兒損咱們男人,得,得,快滾一邊去!」
說完卻再忍不住,堂而皇之大笑出聲,這一爭一樂,熱得冒汗,忘形地一擼袖子,卻現出幾道猙獰的疤痕,像是新傷壘舊傷,雖已痊愈,但乍一看去仍然觸目驚心。
他見衍笙神色凝滯,頓醒悟過來,隨即放開酒壺,收回手去,落下衣袖,若無其事般,扶著眼前半杯冷酒。
衍笙也故作無事,只收斂笑容吩咐連琪道︰「這里不需你們照應,你領三兒去用些熱飯吧!」
連琪聰敏,招呼一聲三兒,兩人一塊退出去。
她端過他面前的酒盅,道︰「這半杯涼了,換一杯熱的吧!」
將冷酒倒在一旁的空盞里,又滿了一杯遞給他,再為自己斟滿,眼皮未抬道︰「大哥學藝,必定吃了不少苦,听說梨園弟子皆是師傅打出來的,原來並非傳言!」
沒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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