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宋家的事情,就得找到知情人。而整個蘇家,只有豐姨娘和江媽媽兩人對宋家的情況最為了解。不過,蘇玉妍對豐姨娘仍存有疑慮,所以,眼下只能從江媽媽那里打探消息了。
當然,宋氏那里,也許能趁機找到突破口也不一定。畢竟,宋氏既然打算親自帶女兒上京,必是已下定決心去面對宋家人了,有些舊事,如果讓女兒知道,也未必是件壞事。不過,蘇玉妍現在模不準宋氏的心思,也不敢輕易前去試探。
值得慶幸的是,蘇慎和蘇玉修與她骨肉相連,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宋氏送她進入那不見天日的深宮,便是不明著跟宋氏抗爭,也必會暗中相助。
一念至此,蘇玉妍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陣暖意,晶亮的眸子在暗淡的燭光里閃著熠熠光輝——有護她愛她的親人相伴,就算前路茫茫,她也絕不畏懼!
等到春草從廚房熬了藥回來時,蘇玉妍已沉沉睡去,春草輕手輕腳地上前,听到她均勻的呼吸,搖了搖頭,終是不忍叫醒。
一覺醒來,已是天色微明。
蘇玉妍披衣而起,推開半扇窗戶,就有桂花的濃郁的香味夾雜著早晨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輕微的響動驚醒了春草,她懵懵懂懂地披著外裳起來,待看到身著中衣的大小姐半閉著眼楮站在窗前時,連忙出聲提醒,「大小姐,早晨風大,小心別著涼了!」
蘇玉妍回頭,沖她微微一笑,「沒事,去幫我熬藥吧!」
春草看了看昨夜放在床邊的藥盅,不禁低聲嘟噥,「這麼早熬藥?昨夜熬好的還沒喝呢……」
「春草。」蘇玉妍的目光落在金桂枝頭那晶瑩剔透的露珠上,淡淡說道,「若有人問起,只說我把藥喝了就是。」
春草向來對自家小姐唯命是從,此時見她頭也不回,當下便不再問,只一徑往廚房去了。
蘇玉妍的眸光緩緩從金桂樹枝梢上收了回來,慢慢地拿起外裳穿好,這才在妝台前坐下,對鏡理妝。
等她收拾穿戴妥當,春草正好端著藥碗進來,只看了她一眼,就怔在門邊,「大小姐,您這樣打扮……可真好看!」
蘇玉妍抿唇一笑,「你覺得這樣好看?」
「好看,好看!」春草笑眯眯地望著她,「媽媽們私下里常說您這幾年裝束太過素淡……」
「那我以後都這樣打扮,你看可好?」蘇玉妍看了看鏡中自己窈窕的側影,不禁嫣然而笑。
「好,好!」春草放下藥碗,「老爺要是看到您肯穿他為您做的新衣,還不知會多高興呢……」說著忽想起昨夜的事,又覺失言,頓時訕訕住口。
蘇玉妍自是知道她心中不安,當下便道,「你讓韋媽媽去做兩碗羊乳羹,另備四樣夫人喜愛的點心。」
春草便應聲去了,少時,端著朱漆托盤回來,除了兩盅羊乳羹,另有四碟精致的點心。
對于韋媽媽辦事的態度和速度,蘇玉妍還是相當滿意的。當下便從春草手里接了托盤,又吩咐了她幾句,這才往宋氏房里而來。
屋外空無一人,素來與宋氏形影相隨的江媽媽未在廊下守護,連春榮與春芳兩個也不知所蹤。
蘇玉妍騰出一只手來,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幕無比安寧的場面——江媽媽端著一只青花瓷碗,手拿調羹,舀起碗中的羹湯緩緩送往半躺在床上的宋氏嘴里;而宋氏,青絲半綰素面朝天,美麗的臉龐映在縈縈氤氳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詳寧靜。
這是一幅多麼美好和諧的場景啊!要是每天都能看到這樣場面,蘇玉妍此生,可謂再無遺憾了!
良久,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輕輕咳嗽了一聲。
江媽媽聞聲回頭,一眼看到身著新裝的大小姐,頓覺眼前一亮,不由得站起身來,「大小姐來了?」
宋氏也隨即抬頭,不禁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兒,微豐的臉龐,標致的五官,那顧盼生姿的黝黑雙眸,再配上遍體綾羅,宛然就是豆寇年華時的自己!好半晌她才開口說道,「妍兒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蘇玉妍放下手中的托盤,緩緩上前,屈膝向宋氏行禮,「母親可好些了?」
宋氏看著女兒恭順的模樣,只覺鼻頭一酸,伸手撫上女兒的臉頰,「孩子……」
宋氏縴細的手指沁涼如水,蘇玉妍頓覺心里一驚,「母親的手怎麼這麼冰涼?」
江媽媽此時已將湯碗擱在旁邊的案幾上,面帶憂慮,「昨夜李大夫問了脈,說夫人……」
不待她說完,宋氏便將手輕輕一揮,打斷了她的話,「英娘,李賢志素來膽小,他的話你也相信?我敢斷定,必是蘇慎暗中授意讓他故意夸大其詞!」頓了頓又道,「你先出去,我有幾句話要跟妍兒說。」
江媽媽不禁輕輕跺腳,「夫人……」
「母親的病情到底怎麼樣了?」蘇玉妍從江媽媽那毫不掩飾的憂慮中隱約猜出幾分,又听宋氏如此一說,當下心里不禁咯 一下。宋氏素來嬌弱,三天兩頭頭痛腦熱,大家已經習以為常,難道這一次,竟是真的嚴重起來了?
江媽媽不顧宋氏頻頻朝她瞪眼,只望向蘇玉妍,低聲說道,「李大夫說,夫人的病勢……怕是沉重起來了。」說到最後一句時,眼里已撲簌簌滾下淚珠。
「英娘!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宋氏見江媽媽竟敢當面違背自己的話,不禁面現怒色,「你這個樣子,將來我又怎麼能放心把妍兒交給你?」
江媽媽連忙舉袖掩面,匆匆將淚痕揩干,這才紅著眼圈,輕聲說道,「夫人不必氣惱,是我失態了。」她一向自恃沉穩堅強,要是在外人面前,她決不會如此失態,只是她與大小姐情分畢竟不同些,再加上大小姐又是真心敬重夫人,所以她才會不加掩飾。
「你先出去,我有話要跟妍兒說。」宋氏淡淡瞥了她一眼,無力地揮了揮手。
江媽媽不再說話,默默退了出去。
宋氏轉過臉來,看著面前俏然而立的女兒,心里一陣戚然。這些年來因為自己心存怨恨而對女兒不聞不問,甚至還故意把她養壞,原本想著好好為女兒謀劃一村好姻緣,卻不想昨夜李賢志為她請脈之後竟斷言她……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竟比當初知道小妹德詩代嫁之事更為沉重!那時候,她了無牽掛,可現在不同了,她有了妍兒。她的妍兒,是何其善良,何其純厚,一想到妍兒即將獨自面對這世間險惡,她就覺得心如刀絞。
看著一夜之間變得如此脆弱的宋氏,蘇玉妍心里也不禁深為感嘆。李賢志的醫術不容置疑,但關于宋氏的病情,她就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說了實情,因為李賢志與蘇慎的關系非同尋常,極有可能如宋氏所說的是被蘇慎授意,如果真是蘇慎授意,那這次昌寧之行就極有可能會推遲了。
她心里雖怨宋氏不顧她的感受立意上京,可宋氏畢竟是她的母親,在這個時空,她一個做女兒的,只能選擇順從,所以,她還是表現出一個女兒應該表現出來的恭順,上前在宋氏床前坐下,柔聲勸道,「母親別擔心,必是您昨夜情緒激動而致身體稍有不適,李世伯是關心則亂……」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宋氏低嘆一聲,緩緩握住女兒的手,「娘昨夜那樣逼你,你心里……不會怪娘吧?」她是極為敏感的人,自然已經從女兒的稱呼中察覺到了女兒的細微的變化——女兒一直稱她為「娘」,今天,卻叫了她「母親」,還有今天的這身華麗的裝束,也與以往風格迥異,這其中的原因,恐怕還是因為昨夜之事而起。
「母親之所以執意上京,必有母親的道理,女兒不敢不從。」蘇玉妍輕聲應道,「不過女兒心里,還是把母親當成這個世上最敬重的人,決不會心生怨恨。」
「你能作如此之想,娘甚感欣慰。」宋氏拍了拍女兒的手,眼里慢慢蘊上一層朦朧淚光,「娘在這世上,就只有唯一一個親人了,你若過得不好,娘在九泉之下也必不會瞑目……」
「娘!」蘇玉妍不禁打斷宋氏的話,「女兒炖了羊乳羹,您還是趁熱喝點吧!」
宋氏苦笑一聲,遂輕輕點頭。
蘇玉妍便返身端起羊乳羹。
「我自己來吧!」宋氏伸手欲接。
「還是女兒來喂您吧!」蘇玉妍道,邊說邊用調羹喂給宋氏。
宋氏也就不再堅持,吃了幾口便擺手道,「好了……江媽媽炖了銀耳紅棗羹,我才吃過半碗……」
蘇玉妍便依言放下羊乳羹,起身為宋氏揉捏肩背。
就算她對宋氏有小小的不滿,可宋氏現在的變化,卻還是讓她高興。宋氏剛才明明已經吃飽了,卻還是沒有拂逆自己的好意,這就說明,宋氏慢慢變得開始體諒別人的心意了——這是不是也說明,昌寧之行,也有可能會發生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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