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高懸穹蒼，月光皎潔。縷縷鉛雲飄來飄去，不時遮住圓月。
辛老二和郝桂茹躺在炕上，望著圓月進出鉛雲，倆人睡意全無，各自想著心事。
ch n節回娘家串門，大姐夫和二姐夫明顯看不上辛老二。大姐夫劉濤在公社上班，二姐夫候金在學校上班，端的都是國家的鐵飯碗，家里的生活比辛老二家強得多，最起碼人家不為衣食住行犯愁。郝桂茹去下屋倉房看了，白面還夠吃一頓，高粱米夠吃兩頓，玉米面還有半面袋子，玉米還有一麻袋。一家七口人，除閆麗和郝桂茹飯量輕以為，剩下的都是好飯量。
家里東屋是一口16仞的鐵鍋，貼一鍋圈大餅子還得在兩個大餅子中間貼點小餅子，一頓下來所剩無幾。老五吃一頓都夠郝桂茹吃一天的。咸菜醬也費，一大碗大頭菜、土豆、蔥葉子咸菜一頓包了，剩點咸菜湯老五還得蘸大餅子吃嘍。正月沒出吶，家家都是兩頓飯。早晨咸菜大餅子，晚上炖點菜，土豆大白菜，西屋鍋是一口8仞的鐵鍋，大半鍋菜一頓全吃嘍，湯都不剩。尤其，年豬還丟了，家里吃油還成問題。
年節好過，鬧鬧哄哄幾天過去了，剩下的一大年咋熬啊。要啥沒啥，這r 子咋過呀。郝桂茹一直為家里的柴米油鹽憂心如焚。另外，還有一大堆饑荒壓著，但只要任干，饑荒還好還。
辛老二也在想著，母親借故去姥家，明顯的是逃避現實，把自己置身在困苦之外，把破爛不堪的家通通推給郝桂茹，自己一走了之。所以，辛老二越想越來氣，越想越憋屈。
郝桂茹又想起一件事，問辛老二︰媽說過完正月十五就去你姥家，明天不就是正月十六了嗎，沒听她說多咱走啊？
辛老二盡量壓制不快的心里，淡淡地說︰明天不走後天走。
郝桂茹看著窗外︰得想著給她拿點路費錢吶。
辛老二不以為然地說︰拿啥呀，她自己有錢先花著唄。不給他拿。
郝桂茹推了辛老二一把︰滾一邊去。她有是她的，咱們拿是咱們的。
辛老二擺擺手︰好好。我服你了。少頃，辛老二又喃喃地說︰過完年就包產到戶了，咱們家七畝多地，種子啊化肥呀都得自己買，馬上學生就要開學了，哪兒那兒都得用錢，媽一走這錢不都得你掏。她一走是心不c o，家里的擔子都落在你一個人身上。
郝桂茹︰誰讓你家窮了。
東屋，閆麗披著棉襖輕輕推門去外面解手，西屋的說話她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駐足听著。
西屋，辛老二挺身坐起，指著東屋氣惱地說︰她這叫逃避！逃避貧窮，逃避困難，逃避壓力。
外屋里，閆麗聞言一震。她沒有想到，辛老二對自己遠去林東心存記恨。在閆麗看來，自己出門也是為家里減輕負擔，至于逃避多少有點。這麼一大幫人，還有這些饑荒，擱誰都得尋思尋思。往下就到了苦ch n頭子，青黃不接，柴米油鹽都成問題。
西屋。郝桂茹連忙把辛老二拉躺下︰你小點聲。這讓媽听見了不傷心嗎。
辛老二重新躺下，心里憋悶難耐︰她傷心，我還傷心吶。我都想痛哭一場。
外屋，閆麗咬了咬嘴唇，手捂著胸口，暗暗搖搖頭，輕輕退回東屋，小心翼翼掩好房門。
郝桂茹掀被把辛老二腦袋蒙上︰你哭上被窩里哭去。
辛老二在被窩里面真的嗚嗚哭開了︰嗚嗚－
正向媽媽曾經說過的那樣，從小到大，就是爸爸活著的時候，他們哥幾個媽媽手指頭都沒踫過一回，惹急了只是訓斥幾句，要不罵兩聲拉倒，拎著笤帚疙瘩滿屋追著打的時候沒有一次。有一回辛老二把大姐惹急了，辛雪c o起笤帚疙瘩照著辛老二的腦袋揍了幾下，氣得媽媽奪過笤帚疙瘩點指著辛雪︰你干啥打他的腦袋啊？這要把腦瓜子打昏了，以後不得成傻子呀？有你這樣當大姐的嗎？你不考慮考慮，你比他大，要有大的樣。
這就是天下母親對兒女的愛呀。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母親就傾注滿腔熱忱，體貼栽培，小心呵護，直到長大ch ngr n。為此事，辛老二對大姐耿耿于懷。讓他不明白的是，家里將要窮困潦倒的時候，媽媽為什麼要借故遠走他鄉吶？困苦相依多好啊。
早飯後，村上的大喇叭喊著︰全體村民注意了，八點鐘都來村委會抓鬮，咱們分驢騾車馬農機具，一家派一個代表來啊。全體村民注意了－
街上流動的村民奔走相告︰村上開始分驢騾車馬了，咱們試試手氣去。
辛老大在院子里抱著膀听著。
外屋，郝桂茹洗著碗︰媽，咱們家誰去抓鬮啊？
閆麗掃著地︰讓你大哥去抓唄，他手氣好。
老五開著「兩棲車」出來，自報奮勇地說︰媽，昨晚我做夢夢見一匹棗紅馬。我去抓鬮，準能牽回來一匹馬。真的。
郝桂茹倒著碗里面的水︰媽，我看就讓老五和大哥去吧。孩子手撞，興許真的牽匹馬回來。
閆麗點點頭︰中。
老五高興地凌空飛車︰哎，我去牽馬嘍。我去牽馬嘍。媽，把我的新衣服拿出來，我穿上去。
村委會的院子里，站著好幾百男女村民，彼此交頭接耳，人人都躍躍y 試。房檐下，擺著一溜印有「忠」字的辦公桌。中間比較大一點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大紙殼箱子，蓋上留有一個能夠伸進手的方孔，四周邊緣用牛皮紙糊著。村上的干部分坐兩旁，會計捧著一個花名冊。看看村民來的差不多了，年近四十的書記站起身，擺擺手︰
大伙靜一靜。靜一靜。
村民緘默不語，看著前面。
書記接著說︰根據上級指示，我們村從今天開始，實施包產到戶，分田到人。首先，把生產隊驢騾車馬農機具分給各家各戶。為了體現公平公正的原則，以抓鬮的形式分配。你抓著啥了就去倉庫領啥。你抓著大車就去馬圈大院推車，你抓著馬了就去馬圈牽馬，啥s 的、啥樣的，鬮上都寫的明明白白。大伙都听清楚了嗎？
村民異口同聲︰听清楚了！
書記︰下面由會計念名，念到誰家的話，誰家就派一個代表來前面抓鬮，當場打開，有目共睹。會計做一下記錄，完了就可以抓啥領啥。開始！
老會計捧著花名冊站起身，從桌上拿過花鏡戴上，清了清嗓子，開始照本宣科︰張德山。
村民中，張德山快步走出來，來到紙殼箱子前，伸手進去，從里面抓出一個紙團，顫抖著打開紙團。紙條上面寫著︰犁杖。後面是編號「02」。他把紙條遞給會計。
會計看著紙條登記在冊，然後說︰去倉庫領去吧。
張德山拿著紙條下去，幾個村民圍過來。村民甲︰老張大哥，我看看。我看看。抓著啥了？
張德山把紙條遞給他︰犁杖。
村民甲︰犁杖也行啊。種地正好用著了。
村民乙︰我要抓不著犁杖，種地就上你家借。
隨著會計繼續念名，陸陸續續有人抓著了滾子、拉子、藥壺等等不一。當會計念到「辛亮」時，辛老大領著老五走上前，來到紙殼箱子前，會計忙說︰只許一個人抓。
辛老大︰我知道。我讓我老兄弟抓。老五，伸手去箱子里抓。好好攉攏一下再抓。
知道了。老五哆哆嗦嗦把手伸進箱子里，也忘了攉攏，順手捏出一個紙團，拿出來趕忙遞給辛老大︰大哥，快看看，我抓住啥了？
辛老大接過紙團︰你攉攏了嗎？
老五實話實說︰沒有。我到里面就拿出來一個。
辛老大打著紙團，邊不悅地說︰你干啥啥不行。不好好攉攏一下能抓著好地。啊？棗紅馬！
紙條上醒目地寫著︰棗紅馬。後面編號是「01」。
辛老大激動地揚著紙條喊著︰哎，我老兄弟抓著棗紅馬了！我老兄弟抓著最好的棗紅馬了！
會計趕忙要紙條︰我看看。我看看。拿過紙條細看，贊賞地說︰可不是咋的。咱們生產隊最好的馬就是這匹棗紅馬。編號是1號。
書記、隊長連忙圍過來，傳看著紙條。「老五手氣不錯呀。」「老五行啊。」
下面的村民一听，當時議論紛紛，有的轉身就走。「不行。我也得回家找我兄弟來抓。」「我也得回去找我兒子來抓。」「那可不。孩子手撞啊。」
村街。辛老大興沖沖地牽著棗紅馬，老五美滋滋地騎在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