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吳加亮計取大名府，盧俊義休妻宛子城
卻說宋江出廳議事，卻被吳用誤會他不放權柄。那吳用抽身一退，卻將宋江推至前台。幸喜宋江頭腦飛快，略一思忖便想清楚了此事根由。便仍不開口說話，示意軍卒攙扶自己起身，去至帥案上抱起帥印——金大堅所鏨，顫巍巍行至吳用身前，將帥印送至吳用懷里。放開手宋江對吳用深深一拜，口中含含混混似說些甚麼，卻是誰也听不出個數來。
這一拜，卻拜去了吳用滿心亂緒。梁山眾人面前，也給足了吳用顏面。他心中些許不快疑慮，早飛去爪窪島外去了。吳用趕忙大躬身對宋江道︰「今r 幸喜得兄長無事，又得安太醫在寨中看視貴疾。此是梁山泊萬千之幸。比及兄長臥病之時，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听消息，梁中書晝夜憂驚，只恐俺軍馬臨城。小生又使人直往b ij ng城里城外市井去處，遍貼無頭告示，曉諭居民，勿得疑慮。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大軍到郡，自有對頭。因此，梁中書越懷鬼胎。東京蔡太師見說降了關勝，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張招安，大家無事。因此累累寄書與梁中書，教道且留盧俊義、石秀二人x ng命，好做手腳。」
宋江見說，口中嗚嗚咽咽，眾人會意——仍是要催趲軍馬下山，去打b ij ng。吳用道︰「即今冬盡ch n初，早晚元宵節近，b ij ng年例，大張燈火。我y 乘此機會，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驅兵大進，里應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頜首。
吳用道︰「為頭最要緊的，是城中放火為號。你眾弟兄中，誰敢與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見階下走過一人道︰「小弟願往。」眾人看時，卻是鼓上蚤時遷。時遷道︰「小弟幼年間曾到b ij ng。城內有座樓，喚做翠雲樓。樓上樓下，大小有百十個閣子。眼見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乘空潛地入城。正月十五r 夜，盤去翠雲樓上，放起火來為號。軍師可自調人馬劫牢，此為上計。」吳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r 天曉，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時候，樓上放起火來，便是你的功勞。」時遷應允，得令去了。
吳用次r 卻調解珍、解寶扮做獵戶，去b ij ng城內官員府里，獻納野味。正月十五r 夜間，只看火起為號，便去留守司前，截住報事官兵。兩個听令去了。調杜遷、宋萬扮做糶米客人，推輛車子，去城中宿歇。元宵夜只看號火起時，卻來先奪東門。兩個听令去了。調孔明、孔亮扮做僕者，去b ij ng城內鬧市里房檐下宿歇，只看樓前火起，便去往來接應。兩個听令去了。
再調李應、史進扮做客人，去b ij ng東門外安歇，只看城中號火起時，先斬把門軍士，奪下東門，好做出路。兩個听令去了。調魯智深、武松扮做行腳僧行，去b ij ng城外庵院掛搭，只看城中號火起時，便去南門外截住大軍，沖擊去路。兩個听令去了。鄒淵、鄒潤扮做賣燈客人，直往b ij ng城中，尋客店安歇，只看樓中火起，便去司獄司前策應。兩個听令去了。調劉唐、楊雄扮作公人，直去b ij ng州衙前宿歇，只看號火起時，便去截住一應報事人員，令他首尾不能救應。兩個听令去了。
再調公孫勝先生扮做雲游道士，卻教凌振扮做道童跟著，將帶風火、轟天等炮數百個，直去b ij ng城內淨處守待，只看號火起時施放。兩個听令去了。調張順跟隨燕青，從水門里入城，徑奔盧員外家，單捉y n婦ji n夫。再調王矮虎、孫新、張青、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扮做三對村里夫妻，入城看燈，尋至盧俊義家中伺候埋伏。再調柴講帶同樂和，扮做軍官，直去蔡節級家中，要保救二人x ng命。
調撥已定，眾頭領俱各听令去了。各各遵依軍令，不可有誤。此是正月初頭，不說梁山泊好漢依次各各下山進發，且說b ij ng梁中書喚過李成、聞達、王太守等一干官員，商議放燈一事。梁中書道︰「年例b ij ng大張燈火，慶賀元宵，與民同樂，全似東京體例。如今被梁山泊賊人兩次侵境，只恐放燈因而惹禍，下官意y 住歇放燈，你眾官心下如何計議？」
聞達便道︰「想此賊人，潛地退去，沒頭告示亂貼，此是計窮，必無主意。相公何必多慮。若還今年不放燈時，這廝們細作探知，必然被他恥笑。可以傳下鈞旨，曉示居民︰比上年多設花燈，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兩座鰲山，照依東京體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燈五夜。教府尹點視居民，勿令缺少。相公親自行ch n，務要與民同樂。聞某親領一彪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札，以防賊人ji n計。再著李都監親引鐵騎馬軍，繞城巡邏，勿令居民驚憂。」梁中書見說大喜。眾官商議已定，隨即出榜，曉諭居民。
那梁山泊探細人得了這個消息，報上山來。吳用得知大喜，去對宋江說知備細。幾r 修養後，宋江已是大有好轉。扶病體坐起，拉住吳用左手，一字一字慢慢說道︰「吾此番病體未愈，此一遭必得勞動賢弟」。吳用道︰「小生替哥哥走這一遭，分屬應當。」宋江言到︰「吾有三事囑托，賢弟必須答應。其一，此番打城，只許翠雲樓放火，以為三軍號令，其余各處不得放火害民。另要約束眾人，只殺官軍，不得縱兵搶掠，胡亂殺人。」吳用思忖半晌，應了。宋江又言到︰「第二件，救得盧俊義歸來，將李固和賈氏帶回山寨發落，不要當場殺卻」。吳用答應。宋江再言到︰「第三件，b ij ng城內讀書人眾多，不拘多少與我帶上山來」。吳用愕然，轉而欣喜，點首稱喏。宋江道︰「此番生受賢弟了，愚兄拜謝。」吳用道︰「哥哥說哪里話來，皆是為了梁山大義，小弟義不容辭」。
吳用隨即與「鐵面孔目」裴宣，點撥八路軍馬︰第一隊，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彭為前部，「鎮三山」黃信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二隊，豹子頭林沖引領馬麟、鄧飛為前部，「小李廣」花榮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三隊，大刀關勝引領宣贊、郝思文為前部，病尉遲孫立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四隊，「霹靂火」秦明引領歐鵬、燕順為前部，青面獸楊志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五隊，卻調步軍頭領沒遮攔穆弘將引杜興、鄭天壽。第六隊，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將引李立、曹正。第七隊，步軍頭領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ch n。第八隊，步軍頭領混世魔王樊瑞將引項充、李袞。這八路馬步軍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時刻有誤。正月十五r 二更為期，都要到b ij ng城下。馬軍步軍，一齊進發。其余頭領，盡跟宋江保守山寨。
不說吳用領命下山，只說宋江在山上養病，哪里躺歇得住。著服侍的軍漢，抬一乘肩輿，行遍梁山各處營寨。朱武、蕭讓、裴宣、金大堅幾個頭領，並安道全領帶數個丫鬟跟隨。于路免不得登高下嶺、過澗趟河。一行人雖文弱些，倒也跟隨得上。每到一處，朱武皆備細介紹山川若何、駐軍幾何、攻守策略如何，蕭讓與裴宣亦不時插話，盡展胸中丘壑。金大堅話語不多，但偶一出言，往往深思熟慮，一語中的。不十r ，一行人已將梁山水泊旱路各處，行走一遍。宋江看著八百里水泊，果然是個陷人的去處。有詩為證︰
山排巨浪，水接遙天。亂蘆攢萬隊刀槍，怪樹列千層劍戟。濠邊鹿角，俱將骸骨攢成；寨內碗瓢，盡使骷髏做就。剝下人皮蒙戰鼓，截來頭發做韁繩。阻當官軍，有無限斷頭港陌；遮攔盜賊，是許多絕徑林巒。鵝卵石迭迭如山，苦竹槍森森似雨。斷金亭上罡風起，聚義廳前煞氣生。
宋江看罷旱路，這一r 來到水寨。眾水軍頭領早出寨五里相迎。為頭李俊、阮小二把宋江一行人接到水寨正廳居中坐定。小嘍斟茶倒水，流水價擺放水酒肴饌點心菜蔬並時令果子，穿梭也似忙個不停。宋江y 登船查看水寨布置，安道全諫曰︰「將軍瘡口尚未結痂，十分地懼怕y n冷ch o濕。若還沾了冷水，恐瘡口潰爛，再不愈合。前幾r 走旱路，安某尚且擔心貴體感染風疾。如今待要登船，安某抵死不從。」李俊及三阮亦苦苦勸阻，請宋江待ch n暖病愈時，再觀水寨不遲。眾人就在水閣上擺宴，備說大軍攻打b ij ng之事，均道軍師此去必定馬到功成。宋江夸贊在座頭領積年功勛、得意行跡，各個大喜，同醉一場，自去安歇不提。
卻說宋江被軍漢抬回聚義廳偏殿，丫鬟服侍淨了手腳，新換一領錦袍並巾幘靴襪，喝了盞糊辣醒酒湯。揮手遣眾丫鬟與軍漢各去歇息。宋江獨自躺在偏殿中，眼望梁棟勾連，藻井重疊，思量起那一世的妻兒父母、故舊賓朋，不覺流下淚來。此正是︰
蛟龍苦悶離海島，悲秋宋玉淚漣漣。江淹初去筆，項羽恨無船。
不覺已是宣和元年二月初二，探子來報，吳軍師于正月十五夜借放燈大破b ij ng城。兵馬分三隊回寨。吳軍師及盧俊義等人帶第一隊，已至山前朱貴店中。宋江忙會集諸將下山迎接，都到聚義廳上。宋江見了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慌忙答禮。宋江道︰「我等眾人，y 請員外上山同聚大義，不想卻遭此難，幾被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r 再得相見，大慰平生。」盧俊義拜謝道︰「上托兄長虎威，深感眾頭領之德，齊心並力，救拔賤體，肝膽涂地，難以報答。」便請蔡福、察慶拜見宋江，言說︰「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殘生到此！」稱謝不盡。聚義廳上，設宴慶賀。大小頭領相謙相讓，飲酒作樂。
盧俊義起身道︰「y n婦ji n夫，擒捉在此，听候發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兩個過來。」眾軍把陷車打開，拖出堂前。李固綁在左邊將軍柱上，賈氏綁在右邊將軍柱上。宋江開言道︰「李固其人，初無甚大惡，跟隨員外來梁山，千里跋涉也受了些辛勞。出首員外，自是軍師之計，背主之罪可恕；然則勾引ji n污主母，謀奪家私，又賄賂董超及蔡福，一頭心思要結果員外x ng命，此罪斷不可赦。宋江懇請員外，將其斬首以儆效尤，可否?」
盧俊義道︰「盧某本想將這廝割月復剜心、碎割凌遲，方解吾心頭之恨。今哥哥仁慈，盧某也念及這廝跟隨多年，情分略存。盧某謹遵鈞令。」宋江請裴宣當廳坐定，寫了判詞勾了生死牌。就請蔡氏兄弟將李固拖至聚義廳門前廣場正南，喝令李固跪了。蔡福擎起鬼頭刀，覷得親切，只一刀揮過，身首兩分，血噴五尺，那刀上卻不見一絲血痕。眾頭領齊齊叫聲好，稱贊不已。
那邊廂嚇得賈氏面如白紙、雙股戰戰，做一堆泥也似灘軟。宋江瞧一瞧盧俊義，又瞥了一眼燕青，略一思忖，開口道︰「賈氏系員外家眷，合當員外自行處置。某有一言，彼婦人與管家偷情y n邪，不守婦道，端的是留不得了。然其罪難恕，其情可憫。員外天下英雄，卻不知體恤女眷，以至于此。望員外念及往r 夫妻情分，善加憐惜。」
盧俊義低頭不語，虎軀微顫，一雙鐵拳攥得咯咯作響。燕青上前諫曰︰「宋頭領所言極是。昔員外也曾與主母情深意重，情分猶在。李固潑賊要算計主人家產，才去騙了主母。其後種種罪惡，皆是那廝所為，主母一個婦人家，濟得甚事。主人初到大寨，一切皆應惟公明哥哥馬首是瞻。」盧俊義恍然大悟，抱拳唱喏，口稱︰全憑哥哥發落。宋江頜首大喜，回頭顧看裴宣。
只見鐵面孔目上前，朗聲曰︰「犯婦賈氏，與人通ji n，合謀騙奪盧員外家產，不守婦道，犯七出之條。著判定盧俊義休妻，與錢一百貫令其歸籍自養，不得再行爭競講訟。」當r ，盧俊義著個小廝與了賈氏一百貫錢，並送下山去，于官道上雇輛車，打發歸家不提。
听裴宣如此斷判，宴席內眾頭領盡皆錯愕，做沉思狀，半晌無人話語。尤見魯達、武松、石秀、楊雄、李逵並三阮數人，面s 各異，y 言又止，如鯁在喉，好不憋屈。宋江不看眾人情狀，自顧自言到︰「各位頭領征戰辛苦，且去歇息。待所有頭領歸山，擇r 在聚義廳會合，吾有事與諸君商議。」言罷轉身離去，再未見宋江走出偏殿。間或打發隨侍軍漢分頭請吳用、公孫勝、林沖、盧俊義、柴進、裴宣、蕭讓幾人，一談半r 。其余頭領請見，均被擋駕。
李逵徑自在門外大吼大叫，半晌亦未見召喚，悻悻離去，和著魯達、武松、石秀、楊雄幾個，喝起悶酒來。李逵嚷道︰「俺在江州無為軍，替他活剮了黃文炳，那是何等快活？那時他也曾向俺敬酒道賀。怎麼如今就要放了y n婦？」武松道︰「ji n夫y n婦皆可殺，俺斗殺西門慶，將那潘金蓮破月復剜心，才算得報仇雪恥。」楊雄、石秀也道︰「ji n夫y n婦皆可殺，俺們殺裴如海，剮潘巧雲，不到是錯了不成？」魯智深低頭不語，只是一杯杯不住灌酒。
不提幾個郁悶喝酒，幾r 內後續幾隊頭領陸續回山，繳獲得兵器、馬匹、銀錢、糧草、布匹等項，不計其數。尚有上千俘虜人口，須待安置。吳用、林沖、柴進、蕭讓、蔣敬幾人整r 價忙碌不停。另有杜遷宋萬帶領新上山兄弟到處游玩。二月初八，所有下山頭領全數回山。聚義廳上大排酒宴，宋江端坐主位，說出一番話來。有分教︰月兌綠林正典刑一統號令，祭天王出水泊替行天道。畢竟宋江所說何事，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