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回—董一撞槍挑膠西縣，宋公明收用市舶司
卻說宋江打破密州城池，要斬董平。沒羽箭張清見狀大驚，忙向宋江跪下道︰「稟公明哥哥，這董平與史進兄弟大戰三五十合，不分勝負。一雙槍端得是神出鬼沒，十分好武藝。場上交鋒，各為其主，也無甚罪過。還請公明哥哥原宥，留他x ng命。」一旁龔旺、丁得孫也跪下求情。宋江最見不得人跪，忙教三人起來。轉頭對董平說︰「你且說，你此番戰敗，可有甚不服之處？」董平低著頭，雙眼看向別處，只不做聲。
李逵大怒道︰「你這撮鳥，俺哥哥問你話來，安敢不理不睬？」撇了斧頭，拽起這醋缽大小拳頭，照脖頸便打。那董平雖被綁縛，亦不吃這癟。見李逵拳來，貓腰躲過拳路，合身用肩頭照李逵腰眼只一撞，登時將李逵撞出一丈開外，幸得兵卒扶住，否則便當庭摔一個四腳朝天。怪道這李逵，被軍兵扶穩後卻不再惱怒，走回董平身邊再看董平時，已變得眉開眼笑，連連贊許︰「好漢子，有氣力，有血x ng，這才對俺鐵牛脾氣。」回身對宋江道︰「阿哥就留他x ng命，在山寨效力吧。這廝才是個不怕死的好漢。不像這幾個……」一指張清三人︰「不待要殺頭，便忙不迭投降。」
李逵一番混話，說得張清三人面紅耳赤、目瞪口呆，卻也叫董平心下稍安。宋江著眼看張清三人窘態也心覺好笑，卻立時把臉一沉呵斥李逵不得無禮，揮手叫李逵一干人去後衙洗涮更衣，回身自去給董平解縛，再深深一揖，道︰「將軍休怪宋江莽撞，實是此番攻城，宋江不得已炮炸城門，傷損了許多百姓人命，心痛難平，遷怒于將軍，是宋江的不是」。
董平聞此言，總算開口道︰「此事不怪哥哥，是董平存了私心，失了計較，才致黎民受苦。」幾人一頭說，一頭落座。董平面帶慚愧，細細分剖道來。卻原來宋江自萊蕪監向密州進兵，董平早已听探馬報得，忙征調手下馬步軍速速整兵，以待迎敵。卻得報︰禁軍營中原額五百，實計點得兵丁不足二百，戰馬只一百七十余匹；廂軍營中原額亦是五百，實計點得步軍三百五十余人，且刀槍器械均不齊全。弓箭庫內，竟點不出五十張能用之弓。把個董平氣炸胸肺。
又報說本城富戶為頭五人，來見都監。備說願湊一萬貫錢財，送與梁山買個平安。董平不忿，知道梁山兵丁亦只是千人左右。思量憑堅城深壕，即使是軍馬不足，遣百姓丁壯登城助守，亦可堅守待援。遂不听人勸，強自征發城中壯丁，教自備武器家什，入營中訓練，準備廝殺。哪想次r 宋江便來攻城，丁壯尚不諳隊列，更休說廝殺。措手不及，以至于此。董平道︰「自太宗後，我朝便以文御武，兵丁、錢糧、器械均c o與知州太守。張修玄執密州凡四十年，一心修玄布道，武備早已糜爛。董平撥來密州，全不濟事，只得自身打熬武藝，以圖上陣擒殺敵首，嚇退敵兵。」
宋江聞言苦笑——自覺隱秘進兵，神不知鬼不覺。那知曉早就被對手知悉。若不是密州武備糜爛、董平只求自保，梁山這一彪人馬，豈不翻做畫餅？輕敵冒進，險一險重蹈晁蓋曾頭市覆轍。思量及此，不禁流下冷汗來。
這時史進、燕青、時遷等人俱回州衙復命，密州城內諸事安撫已畢。城門處共殺死、炸死炸傷二百七十余人，均已分發了撫恤，令裝殮歸家燒埋。陣上俘獲兵丁，已被監押著修復城垣。其余居民，已貼出安民告示，自理生計。董平聞听宋江並不害民，「及時雨」之名不虛，起身便拜服于地，口稱懇請收錄麾下效命，做一小卒。史進、張清等再為說情，宋江順勢納之，眾皆歡喜。那皇甫端上前，帶董平下去療傷。雖是獸醫聖手，醫人亦技藝神奇。清創去穢一番，再外敷內用，可保無虞，不在話下。
三r 後，北城樓修築完畢。宋江教史進、張清、龔旺、丁得孫四人引一百馬軍、二百步軍駐守密州城內，朱貴兄弟仍留辛家堯，與他一百馬軍使用。宋江自引董平、李逵、燕青、時遷、李袞、項充、孟康、皇甫端，統帶山寨一百馬軍、四百步軍及密州俘獲的一百七十馬軍、三百五十步軍，共近一千兵馬，開赴板橋鎮（今膠州市）。當此時也，朝廷已在密州板橋鎮設立市舶提舉司衙、膠西縣衙和禮部高麗亭館。凡本國商船放洋貿易，必事先向市舶司申請、具保，獲得憑券後，才可以放行出海；廣南、福建、淮、浙商賈，航海販物至京東、河北、河東等路，以及高麗船、倭國船、南洋諸香國蕃舶，到達密州口岸後，皆須向市舶司申告，查驗後按貨物總價值抽解關稅，十中取一。
眼見這膠州灣內商船雲集，千帆競發；板橋鎮里紅男綠女摩肩擦身、出入酒肆、勾欄；東京官話、吳儂軟語和高麗話、倭國話、南洋話充斥店鋪、街巷；錢帛、絲、綿，盈于庫房；象犀、r 香珍異之物習見習聞。ch n末夏初，北風一起，密州港口高麗船皆來，販運良馬、兵器、弓矢、金器、銅器、青瓷、布匹、人參、硫磺、藥材。夏秋之交南風起時，高麗由貞州到開京的禮成江上，皆駛著中國官船和商船，運去禮服、樂器、書籍、金器、漆器、川錦、浙絹、茶、酒、象牙，以及玳瑁、沉香、錢幣等物。密州的細布、沂州的綿、絹，萊州的綿、絹、貲布，登州的麻布均為蕃商所y 之貨。
董平稟宋江道︰「俺密州這哨禁軍、廂軍，上陣全不濟事，惟獨喜好敲骨吸髓，更有積年慣做貨賣貿易者，與商販無異。哥哥帶來打城，只怕反受其害。」
宋江道︰「板橋港口也，吾等此來並無須打城，只沿途佔據官驛，鎖住官道即可。假以時r ，濟南、青州、密州以東，皆為我梁山所有，往來貨物仍任其交通。梁山便只緝拿夾帶，收取半成過境費用，尋常貨物任其往來。板橋開埠不易，宋江亦願其存活光大。」董平道︰「那吾等如何攻略？」宋江道︰「圍而不攻，只逼迫市舶司諸人投效，于客商秋毫無犯。膠西縣衙須得佔據，換吾梁山官吏。」
董平領命，自去籌劃進兵，宋江著燕青陪著董平，一應事體，井井有條。不一r ，進兵至板橋鎮前。董平著手下兩個馬軍虞候，喚作陸輝、吳成，進鎮下書勸降——這兩人自來與市舶司、縣衙均熟識，常來詐吃騙酒，早已做成酒肉朋友。
卻說膠西縣令名喚成英，是個捐班得來的官位，頗識幾字，喜好刺槍弄棒。手下一個都頭韋揚隱，卻是自小相識。兩人在這膠西縣里作威作福，詐些錢財。目下市舶司轉運使名喚童妲，乃童貫干兒，得其職位，專一斂財奉迎。聞得梁山軍至且遣人下書，三人均到膠西縣堂上，拆開同觀。
陸輝、吳成仍拿出往r 做派，指指畫畫道︰「此番梁山軍馬端的利害，捉了董平、炸密州府城、殺人無數。各個身高丈二、力大無窮、口噴毒火、目放毫光……」不料韋揚隱聞言大怒，喝令衙役將下書二人退出斬訖。未待童妲出言，衙役已將二人人頭奉上。此二人與這韋揚隱曾為著一個高麗粉頭爭風吃醋，記下仇來。成英跌足道:「汝只知報仇泄恨，如今大軍壓境，汝又殺了來使，禍事至矣。」韋揚隱兀自嘴硬︰「卻怕水窪草寇何來？待出城迎敵，帶上細軟，打不過便逃去，又能怎地？」便教將陸輝、吳成首級掛上城頭。
董平聞報怒不可遏，當即提兵圍城，自擎了雙槍驟馬而出，在縣城門前往來馳騁，單叫成英答話。卻見那韋揚隱一馬飛出，單槍戰董平雙槍。成英立馬吊橋前，看那兩人槍法，端的花團錦簇，大戰二十余合，兀自勝負難分。
成英x ng急，便挺槍上前。那董平雙槍與韋揚隱單槍正攪做一團。成英看得分明，乘勢將董平左槍一壓，董平忙將右槍架住了韋揚隱。成英槍頭已起，對董平咽喉便刺；董平左槍急挑。成英槍頭爆上自家額角，鮮血迸流。韋揚隱的槍已逼開董平右槍；不想董平左槍又來，對韋揚隱小月復刺入，翻身落馬。成英槍頭恰恰遞到董平胸前，被董平閃身躲過，回身雙槍並舉，把一個上陣縣令，扎出兩個透明窟窿。
燕青在身後瞧科，便傳令攻城。城上見成英已死，軍心慌亂，如何守得住。童妲料知無濟，領數十鐵騎沖開東門，落荒而走。城上官兵齊聲叫喊願降，城門大開。董平領大隊入城，一面出榜安民，一面點兵派將，鎮守各門，並一切營汛，嚴緊守望。盍城商販嚇的關閉店鋪，閉門不出。港口外停泊商船聞訊便要揚帆出逃，怎奈風向不濟，回鄉不得。
宋江領董平燕青到得市舶司衙門，也是大門緊閉，門前並無一人。董平上前打門，半晌方有人應門。聞听是梁山大頭領來訪，大門開處滾出兩個綠袍官員，搗蒜般叩頭不已。口稱是市舶司提舉副使，乞大王饒命。宋江心內厭惡，便不看兩人，徑自走入衙門，轉過影壁到二堂居中坐定。二人跟進來跪下再拜，宋江由他去拜，只不做聲。待得二人一番做作已罷，內心惶恐無已之際，宋江開言道︰「將汝二人出身、在市舶司主執何事報來。」二人叩頭稟報。
原來與內一個，喚作沈澤，杭州人，進士出身。一年前自洪州崇陽（武漢咸寧）知縣任上轉遷至此。主管「抽解」——「凡舶至，舶監官蒞閱其貨而征之，謂之抽解。」再有就是管著「禁榷」——凡玳瑁、象牙、犀角、賓鐵、r 香等八種，船上搬運下來，直接運至京師，不許私自買賣。另一個喚作韓毅，湖州人，乃是積年吏員。韓毅乃十年前隨當時那任提舉使至此。因曉暢政務，被繼任提舉使挽留，遷延至今。主管「博買」——若香料、東珠等，京師所需甚大，故市舶司「真珠十分抽一分，又博買六分」。
宋江听二人滿嘴詞語，自家竟是一字不懂。再回頭看董平燕青，也是一臉茫然，心內主意已定，便一拍桌案道︰「若仍教你二人主持市舶司，一切規矩如舊，只將原該解送東京的銀錢、物品改送濟南府，你二人可願擔承？」二人聞言大喜，一疊聲只說願意。宋江道︰「且先別高興，你二人做事，吾有三樣監督︰一是膠西縣不過問r 常瑣事，但有權審核斷判市舶司官吏違法之事。該職司直屬梁山律政司裴宣處。二是客商檢舉吏員不法，查驗屬實則雙倍返還贓銀，該員抄家賠付；三是市舶司內吏員均可出首，檢舉上司不法，查驗屬實則自動替代其職。你等可听清楚了？」二人聞言沮喪——如此規矩如何撈錢？但願作職司之話，已然出口，不敢收回，惟硬著頭皮答應。宋江再道︰「你二人若做滿一年，並無投訴逾矩之事，宋江獎勵你等每人白銀一千兩；市舶司上下，每人二百兩。明年上元節當場兌付。」二人聞言，心下稍慰。宋江又問起二人家眷，均在原籍。便教二人寫了家書，付與朱貴處派人搬取，送梁山泊居住。
離了市舶司，來到膠西縣衙坐地。宋江派人去萊蕪監艾田處，教他速來板橋鎮一敘。又派人至濟南府，調凌振、單廷珪引本部兵馬，速來板橋會合。再命人貼出告示，令膠西縣衙原有書吏、孔目、衙役等，于三r 內回縣衙投效，既往不咎。三r 後不至，按逃軍論處，概不寬貸。次r 一早，膠西縣衙諸般書吏孔目、班頭衙役四五十人，均集于衙門前，往里張望、議論。宋江命人傳當衙押司進二堂回話。少頃，六個吏員打扮的人，走上堂來，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交角襆頭，身穿淺s 葛衫；腰系雜s 絲帶，足登黑布履靴。盤領無分左右衽，雜s 哪管黑白真。慣使刀筆腕力勁，r 閱千人眼光毒。
宋江眼楮一掃，于內便挑出三人，令兵丁帶下堂去，請此三人落座吃茶。剩下三人，宋江請三人各自懸腕以蠅頭小楷默寫《宋建隆重詳定邢統》開篇一百字，以字跡工整、默寫無誤為佳。一盞茶功夫，三人交卷，宋江檢出一卷，問是哪位押司之卷。一人應答，宋江教軍士引去在那三人之左設座，上蓋碗茶。宋江再命余下二人背身而立，面前各放一桌子，取一碗，內裝紅豆綠豆，摻合一處。再取兩只碗，命二人將紅豆、綠豆撿出，分裝兩只碗中，限時一炷香。只見二人動作各異︰一人左手撿紅豆、右手撿綠豆，分裝兩碗之中；另一人亦雙手撿豆，卻只撿紅豆，裝另一碗中。紅豆揀完，取碗中所剩綠豆倒入新碗中。搶先完成。
宋江大喜，著令先撿豆完成者，名喚李德，為第一名押司，暫署理縣令職司，兼主司刑律；另一人為第二名押司，主司錢糧；其余押司以「蓋碗茶」那位為首，入班職司。大宋慣例，各縣八名押司，宋江道︰「膠西縣六名押司已足，那兩名缺額俸祿，六人均分。」眾押司皆喜。
有分教︰押司考押司，直叫押司替押司效命；吏員用吏員，還是吏員懂吏員底細。畢竟宋江再要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