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的男子二十多歲很是年輕,不過五官深邃如刀刻般立體分明,眉目疏朗,一雙星眸即使含笑都帶著幾分懾人的意味,明明已經收斂了幾分,可凌厲的氣勢依然給凌允造成了不小的沖擊。
「你認識我?」男人磁性醇厚的聲音帶著幾分好奇。他來這個小區,不過是看望他的外祖父一家,記憶中並沒有見過凌允,當然這個凌家二子他還是听說過的。
「唐先生你好!」凌允看到見唐修實毫不掩飾眼中的審視和疑惑,卻是不置一詞,只是對他點了點頭,隨後渾不在意的看向車前方。按理唐修實也算幫了他,他自是應該解釋一下。不過今晚重生的事情太過詭異,心情大起大落不說,知道的真相和剛剛的分手,甚至還有幾分不真實感,也讓他顧不得禮儀這類瑣事。
而且他們雖然都屬于京都官家子弟,不過畢竟年齡相差很大,在軍界跺跺腳就可以地動山搖的唐家,也不是凌家可以比擬的,尤其十八歲的他還真不認識唐修實這個傳奇悲劇性人物。
說他傳奇,不止是因為他不過三十多歲就憑借著卓越的戰功成為最年輕的少將。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會是唐家最耀眼的將星,他卻出人意料的月兌離武警機動師,調入特警學院任特警大隊大隊長。
而凌允在離開那個圈子後,之所以還能知道唐修實,則是因為,外界的傳言他之所以調入京都特警學院,完全是因為他的愛人在京都。只可惜,聚少離多和他危險的職業,他的愛人其實早就放棄他了。
不過消息傳開是在好幾年以後,凌允既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已經是個少將,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已經調進特警學院,不過他自顧不暇,自然不會關心他人的私事。而凌允也只是覺得,在某方面他們都是被背叛的那個,只不過這個強勢卻又堅定男人,可以在前男友回頭時斷然拒絕,寧可獨自一人,而他卻只是一步步的退讓,如同溺水的垂死之人,將那所謂的愛情如同浮木般抓緊不放。
唐修實收回視線,車子很快就平穩地甩開了試圖攔截的童君成。唐修實通過倒後鏡,看著童君成一臉失落的回到還坐在地上的那個少年,余光掃了眼只是冷著一張臉、卻沒有給予後方絲毫關注的凌允,心中很是詫異。
剛才仨人的對峙,他就停車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凌允分明是很在意童君成,可是卻不想,只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就會如此果決。他當然認識童君成,說起來兩人還是相差一屆的高中校友。
童君成和他不同,從來就是好好學生,對人又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在高中就是倍受歡迎的風雲人物。看他對凌允的樣子,也是真真放在心里愛著的,只不過,似乎太高估自己了,自己的愛人已經明確提出這樣的要求,偏偏還自以為可以從中調和,既然沒有結果就不要給人希望。看凌允的樣子,兩人怕是真的就此斷了。
唐修實想起自己的事情,神色冷了冷。他也沒資格批判別人,自己的感情還不是一團糟。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好心的將車開出來,凌允攔車的舉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唐修實專注的開車,一時間車內陷入一片寂靜中。
凌允雙眼空洞的盯著前方,心思卻一直在重生的事情上。上一世出車禍雖然是人為的算計,不過當時的他陷入了濃郁的自厭中,死亡對他可以說是一種解月兌,就算偶爾有不甘也很快就被忽視了。而親生母親消息以及與童君成的分手,連那份不甘都消失了。
「停車!」他忽然開口。
唐修實踩了一腳剎車,看著凌允道謝了一聲,然後打開車門離開。對于凌允的冷淡,唐修實也沒有介意,本來就是順路而已,只是,當他通過後視鏡看著凌允獨自一人落寞的站在街邊,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股不忍。
不管他表現的有多冷靜,他也不過是個剛剛成年的大男孩而已。凌家二子的情況,就是唐修實這個遠離京都的人都知道,因為他有一個異常八卦的妹妹和堂弟,就連他的媽媽都曾經唏噓,沈碧青實在死得太早了。
凌允並不知道唐修實會觀察他,他只是孤零零的站在街邊,卻不知何去何從,他本來也只是想要遠離童君成而已。現在還不算晚,夜間散步的人回去了,可是真正過夜生活的才剛剛出來。凌允看著成雙成對、嬉鬧甜蜜的男男女女,忽然捂著眼楮蹲下了身體,任由夜色一點點的將他浸染。
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只能孤獨的站在一旁,看著其他人幸福、歡笑,偶爾有人施舍了一點快樂給他,卻很快又會給他重重的一擊,讓他知道,除了無邊的孤寂,還會有痛徹心扉的絕望。
凌允死死的咬住牙,他不知道,他究竟為了什麼而重活一世?明明死亡,才是對他最大的仁慈,如果他的媽媽願意等他,也許,他還能得到一個真正溫暖的懷抱。而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個世界上少了他,似乎只會更好。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只听「滴滴滴」的清脆響聲近在耳邊,沉浸在自我否決中的凌允猛然抬頭,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傳呼機,不由一愣,看著上面童君成發來的消息,以及家里凌祺均的話,凌允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這個早已淘汰可是現在還算流行的傳呼機,終于讓凌允有了重回過去的真實感。尤其這個還是童君成給他買的第一個傳呼機,以至于就算家里在為祺碧購買手機的時候順帶給他買了一個,他都始終隨身攜帶著。
「叭叭……」的汽車喇叭聲,凌允扭頭一看,汽車停在對面的唐修實正打開車窗對他招手。
「唐先生?」凌允快速的穿過馬路到了對面,心中有點奇怪,他和唐修實第一次見面,凌家和唐家似乎也沒什麼交情,唐修實找他會有什麼事?
「上來吧,我送你唐修實不容拒絕的打開車後門,示意凌允上車。
凌允不由一愣,唐修實可不是個日行一善的人,忽然對他這麼熱心,難免讓他驚奇。
「已經很晚了唐修實隨口說道,看凌允似乎有點不解,眸光一沉︰「我想凌老也不會滿意,他還是高中生的孫子,獨自在外漂蕩的
這麼說,唐修實認識祖父?凌允想起凌祺均發來的消息,對著唐修實點了點頭,連忙矮身坐了進去。「謝謝你,唐先生
「不必!」唐修實冷硬的說了句,沒有去看少年紅腫的雙眼,轉過頭一踩油門,車子疾行在寬闊的街道上。
凌允翻開傳呼機,仔細確認了凌祺均的消息,的確是說到了爺爺已經醒了,原本死寂的心泛起漣漪。雖然他不稀罕這個重來一次的機會,可也沒有任何自殺的念頭,而現在,可以看到曾經失去的祖父,哪怕是中氣十足的咒罵,似乎也是不錯的。
唐修實注意到凌允似乎恢復了平靜,暗里舒了口氣。他從沒想過,會這麼傻傻的坐在車里,只是看著這個不過十八歲的少年獨自落淚,甚至向來冷硬的心都泛起波瀾。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不正常了。不過再想想他的遭遇,卻又覺得,自己又不是真的鐵石心腸,同情心人皆有之。至于等待凌允冷靜,然後向他鳴笛示意載他回家,也是舉手之勞罷了。
凌允下了車以後,看著唐修實二話不說就驅車離開,心中升起暖意,這樣一個只是單方面認識的陌生人,卻是比起那些「至親」、「摯愛」,都要讓人心生感動。
「阿允!」童君成焦慮的聲音傳來,凌允不由身形一僵。沒想到他離開了快兩個小時,童君成居然會等在門口。
想起過去每次意外出軌後,童君成會有的種種低聲下氣、糾纏道歉的舉動,凌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這段時間,他最好連家門都不要出。
他慢吞吞的轉過頭,看著手足無措、心慌意亂的男人。讓一個成熟穩重、優雅從容的男人為他失儀、為他神魂顛倒,也許可以滿足大部分人的虛榮心理吧,甚至還會心理暗示自己,這個男人愛慘了他。
凌允眼里閃過陰霾,童君成或許愛慘了他,可是,他也同樣憐惜那些,需要他無止境幫助的人。
「我不想听你的任何理由,也不想再看到你。童君成,我從來不會拿感情開玩笑,我們,永遠都不可能了凌允一字一頓的開口,眼里是不容動搖的堅定。
童君成面露痛苦的看著他︰「阿允,不要輕易的說出這樣的話。你現在在氣頭上,等你冷靜下來,你會發現,方榮真的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我也不可能將所有可能對我有意的人拒之門外,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陷入危機不去幫助。戀人之間是需要信任的,阿允,從你六歲那年我們認識,直到你高中我們相愛,這麼長的時間,難道還不足以讓你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嗎?」
凌允臉上只是冰冷一片,是的,他信任他,可是這麼多年,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的身不由己,後來的那些,難道還不足以讓童君成警醒嗎?
說到底,不過是自以為是的認為,那些人非他幫忙不可,又或者說,有了第一次的原諒,也就可以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並不是什麼大事。男人講究什麼節操呢,反正他們相愛是毋庸置疑的,反正他只是無辜被設計了或者只是意外。而他的退讓,也讓童君成清楚的知道,凌允只有他,凌允離不開他!
想到這,凌允的眼神更加的冰冷,斷然的打斷了還在勸說的童君成。「你既然知道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就更應該了解,我決定的事,絕不會改變
看著冰冷著一張臉的凌允,童君成真的慌了。他太了解凌允了,除了凌老爺子,凌家的人對凌允向來很冷淡,而陰沉寡言的凌允,在學校也沒什麼好友,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他。他一直自信的認為,在這份感情中,只要他不放棄,凌允根本不可能離開他。因為他早已成了凌允生命的唯一。
可是現在,童君成真切的感受到了凌允的決絕。他怎麼也沒想到,只是一個小小的舉手之勞,會引起凌允這麼大的反應,更沒想到從不對他說不的凌允,是真的想要了斷兩人的感情。
「阿允,你先冷靜下來。方榮的事,我們另外商量,好不好?你怎麼能因為這樣的一件小事,就否決我們的未來,阿允?」童君成忍不住的伸手,想要將少年抱入懷中安撫。
凌允飛快的後退一步︰「該說的已經說完了,我累了他眼楮一閃,忽然放低聲音,然後在看到童君成體貼的閉嘴後,嘲諷的勾起唇,眼里卻滿是悲哀的轉身離開。
同居十年,他有什麼不了解童君成的,他這樣一說,溫柔的童君成自然不會糾纏他,他知道童君成不會死心,也許這段時間,他應該獨自外出旅游兩個月,等到了開學,他就可以徹底擺月兌這個麻煩。
一心想著回家的凌允,和注視著凌允背影的童君成,都沒有注意到那輛黑色轎車,再次悄無聲息的停在了一旁。唐修實看了看似乎不打算罷休的童君成,以及不得不示弱的凌允,皺起眉,拿出了響起鈴音的隨身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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