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是冷色調的,不管是哪件物品，看起來都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暖意。林正欽隨手撥動了桌上的牛頓擺,似乎是想給這個房間添上一種節律。
啪嗒啪嗒的鋼珠踫撞聲響起，荊岩將目光放在牛頓擺上，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如果沒有什麼要說的,就請自便吧。」林正欽伸手要去拿過桌上的一本書。
荊岩咬著下唇，他有預感,要是在這個時候走出去，那麼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再也不可挽回。
「我……我的意思是說，在我看來你和正常人是沒有分別的。」
「沒有分別？正常人會像我一眼成天坐在輪椅上？」林正欽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你真的覺得沒有分別？要是昨晚換個正常人站在那里,你會沒事找事地給他拿毯子？」
「會！」荊岩朗聲說道，「只是因為你是坐著的，所以我拿的是毯子，要是換了別人，我會拿外套或是別的。不過這種區別不是因為你不是正常人，而是因為客觀的條件。當然，更不是出自于同情的心態。」
啪嗒。牛頓擺發出了最後的聲音，停止在了原地。
荊岩上前幾步，走到林正欽面前，正要開口說什麼時，對方卻搶先一步說了起來︰「在這種說話都必須抬頭、做什麼都不方便的情況下，你讓我怎麼相信自己是個正常人？不是我自己要這麼認為，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荊岩半蹲下去，使自己的目光和他平視著，認真地說道︰「難道這樣你會舒服一點？我覺得所謂的‘正常人’和‘不正常人’之間的區別，不是源自生理上的區別，而是精神，我想你應該不是精神病患者吧？」
「不可否認的是，你的生理上確實是有缺陷，但請不要把它和心理上的缺陷混為一談。」荊岩的語速很緩慢，每一個字他都經過小心的斟酌，「即使是比起那些身體健康的人，你也優秀得太多，你憑什麼認為，那些不如你的人，會同情你？」
「看清楚一點啊……我們眼里沒有同情。」荊岩笑了笑，那笑容中帶有太多自嘲的意味，「如果你非要抓住自己不好的一面，再加以無限地放大，用這樣的心態來揣測著別人的想法，那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就連我這樣的人……你也能看到我的優點，告訴我，我其實是個很優秀的人。那麼，為什麼不把這樣的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呢？」
林正欽搭在輪椅上的手指顫了顫，另一只朝書伸出去的手也停止了動作，收回身側，他的目光投向了地面，回避著和荊岩的對視。
荊岩期待地看著他，但是他卻久久沒有回應，最終荊岩還是帶著些許失望地繼續說道︰「按照你的想法，我這種人早就該一天到晚都躲起來不要見人了，你是唯一一個，真正在我看來，每一方面都比我強的人——不管是游戲還是現實。」
「從你開始，我一直在游戲中構築起來的信心崩塌了，當時我就在想，要是連游戲這一個優勢都失去的話，我還有什麼好得意的呢？」荊岩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膽子，直接伸出手去，還帶著暖意的手掌輕輕貼在了林正欽側臉，「你明明就是——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模到的那個階層的人。」
他的手指剛好停在對方的耳畔，因為血液的鼓動而微微顫抖著。那直接敲擊在耳邊的震動十分敏銳地傳到了林正欽耳中，就像是驚雷一般。
「我真的很憤怒，你會有這樣的心態。」荊岩繼續說道，「在我承認了各方面都比不上你之後，你還將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上，以為大家都帶著同情來看你。你真的認為，會有人找得到同情你的理由嗎？腿？但是你失去了雙腿，還是做得比他們要好，我想在產生‘同情’這種情緒之前，就已經先自卑死了吧？你這是變相地把我放在了一個更低的位置上，我無法接受。」
林正欽的喉結顫了顫，嘴唇微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最後他抬手捏住了荊岩的手腕︰「我無意貶低你。」
「那麼就不要貶低自己了。」荊岩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了，胸腔里心髒在猛烈地搏動著，仿佛有什麼東西一直找不到出口——「連我這樣的人，你都能加以肯定，那麼，就肯定一次你自己吧。還是說，一直以來對我的肯定，都只是你在說謊？」
垂下的眼簾動了一下，林正欽將荊岩的手拉了下來，搭在自己膝蓋上。良久，聲音恢復到了荊岩所熟悉的低沉而柔軟︰「我一直以為，自己很能看得開，但是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被我給欺騙了。」
「關于你的評價，我並沒有說謊，我是真的，認為你是原石，而且是一塊不需要太多的打磨就能綻放光彩的原石。」林正欽看著荊岩，眼里有太多荊岩看不明白的東西，「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幫你，就像我想把一塊寶石從一座由寶石構造的山中挖出來一樣。」
「你之前的樣子，和我從車禍中醒來時，是一樣的。」林正欽的笑容逐漸轉為苦澀，「于是我信心滿滿地要幫助你，現在想來，當時那種心態，只是因為我自己根本沒從那種頹然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想要給自己一點可憐的希望罷了——」
「要是能把我挖出來，也就等于，你也是有希望被挖出來的是嗎？」荊岩說道，「但是現在我已經在試圖沖破那層屏障，你卻把自己沉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林正欽微張著嘴，看著荊岩愣愣地點頭，收緊了手指，緊緊地攥住荊岩的，就像是抓住崖頂最後一塊石頭往上爬的登山者。
荊岩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希望自己能至少給他一點支持，輕聲說道︰「原本真正立于雲天之上的人，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掉落下來。」
這句話在他重生之後得到了很多驗證，即使歷史的軌跡已經被他改動了不少，但是那些該成為高手的人，還是不會被埋沒。就算是支離破碎，荊岩也相信他會有不遜于前世的成就。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他知道林正欽很了解自己想說什麼，那句話是「而你一直都在雲天之上，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沒有人找得到理由來同情你」。
林正欽沒有說話，而是看著荊岩的手，食指和中指都有著厚繭，也不算特別有力，完全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屬于學生的手。但是在此時的他看來，卻比什麼事實都來得有力而直接。
早晨的陽光算不上強烈，卻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厚重的窗簾，即使只剩下一點點的微光，也還是把光芒堅定而執著地投射了進來。
室內的光線偏暗，林正欽進來的時候也沒有開燈，荊岩就這麼看著他，面容被灑上了一層陰影，眼楮卻是亮著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連荊岩都沒有時間概念了，半蹲著的腿也有些發麻，但是荊岩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移動自己的手，只是這麼靜靜地呆在原地。還是一片沉寂，就像是他剛剛走進這件書房時一樣，但是氣氛已經不同了，至少他面前的這個人，變成他一向所認識的那個樣子了。
忽然手背上一陣溫熱，荊岩一陣驚訝，卻見面前的人低垂下了頭，不讓自己看到他的臉。從荊岩的角度，僅僅能看到他的小半張臉——一如在游戲中能在面具包覆之下看到的——上的淚痕。
嘴角用力地往下沉著，似乎是在緊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同時也在不斷地顫抖，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一路滾下，到最後月兌離他的下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荊岩手背上。
淚水就像是岩漿一樣，滾燙地砸在荊岩心頭，不僅帶來了熾烈的情緒，還有著千鈞的沉重。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試著觸踫對方的臉頰，食指輕輕踫著他的眼角，卻對止住淚水毫無幫助。
荊岩收回濕潤的指尖，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他回想起了在游戲中把對方當成聖光王騎時的情景，在鎧甲覆蓋之下顯得高大而挺拔的身材，遠比自己成熟的態度和氣場。他還想起在現實中第一次看到林正欽時，對方優雅的氣度和處事手腕，還有那份從容不迫和自信。這一切漸漸和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重合了起來，不用親眼看到，荊岩也能想像出林正欽在和別人交談時的氣度和游刃有余。
讓這樣一個人哭了，自己似乎是做了很錯誤的事情。
但是荊岩沒有後悔，光憑林家父母和林容靖的態度，就能揣測出他們的心態，而抱著這種心態的人，是無法打破這層壁障的。
「之前，你用你的方式，讓我建立了登上更高台階的信心，現在，換我用我的方式，來讓你走出這一切。」
林正欽抬頭，盡管眼眶還是紅的，盡管他還沒能讓自己停止落淚，但是荊岩已經放下了心。
「我必須回去了，至于頭盔拿過來……這也太給你添麻煩了，還是算了吧……只是偉澤在這里等他女朋友醒來，你也別嚇到他。」荊岩放輕了聲線說道。
添麻煩這種話絕對是借口，他只是，還想不出來要怎麼面對林正欽罷了。
說完荊岩起身，揉了揉自己發麻的雙腿，輕輕將手抽了回來，踩著厚重的地毯走出了書房。
作者有話要說︰嗷，這是大家惦記已久的一章……
話說俺讓他倆進展這麼大，你們好意思不給俺點面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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