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股長，恭喜。」
羅大山一走，會議結束，趙強、劉勇等人迫不及待離開，會議室里頓時熱鬧起來，大家紛紛向宋穹道賀。
還不到二十歲的股長，在縣供銷社，甚至在中嶺縣，都是獨一份。
說不嫉妒，那是假的。
但是宋穹的成績擺在那里，也沒有人能說什麼。
而且，這次搞到一百萬的申城貨，他們也能從中得到好處，最終怎麼分配安排，可能還要求到宋穹。
宋穹回到科技股的辦公室，里面沒有人，都下班了。
他將自己的東西稍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坐在凳子上，點燃一根煙，默默吸了兩口。
初入官場，他的起步還不錯，憑借幾項工作的突出成績，在短時間內，站穩腳跟。但是基層官場的傾軋斗爭，也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他在想，接下去要怎麼走。
毫無疑問，最近這段時間，他的風頭很足，一時無二。這讓他成為中嶺最年輕的股長，卻也留下不少後遺癥。
數量不少的敵人、年少輕狂、不守規矩的不良印象，都會成為他進一步發展的障礙。
他不擔心，卻也知道，在官場上，一味猛打猛沖，並不合適。
是時候調整一下，踏踏實實、低調做事了。
下午，沈建國和羅大山去縣里匯報回來以後，又將宋穹叫到他的辦公室。
宋穹坐到沈建國對面，掏出兜里的「三五」香煙，遞了一根過去。
「吆，這是外煙？」沈建國微微有些意外。
宋穹笑了笑︰「嗯，通商局鄭總給的，就兩包，先前怕你不信，沒敢拿出來。」
「呵呵，你小子，還真能放衛星。」
沈建國點上煙，吸了兩口，然後搖搖頭︰「太淡了，沒有大豐收的勁。」
唐建生不在辦公室，沈建國和宋穹聊了幾句香煙的話題，氣氛很輕松。
沈建國透過淡淡的輕煙，望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他不是宋穹的長輩，也不是他的頂頭上司，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和他一樣，飽經滄桑、成熟穩重的中年人。
旋即，他自失地笑了笑，宋穹這副樣子，怕也是裝出來的，他做事的時候，那股沖勁闖勁，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一個十八九歲的小青年。
「宋穹，我和羅主任，剛剛從縣里回來，縣里的領導，對你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肯定，對你的能力也十分欣賞。」
「呵呵，我也就是膽子大，敢想敢做。」
沈建國笑了笑︰「敢想敢做，也是優點。」
頓了頓，他又說道︰「黃主任對你很看好，想借調你過去，你有什麼想法？」
「借調？」宋穹有微微一愣，他剛剛被任命為科技股股長，還沒有上任，就要借調？而且，他剛剛為縣供銷社弄來兩個大項目，正是大干一場的時候，縣里這麼做，是不是有卸磨殺驢的意思？
沈建國緩緩吐出一口煙氣，緩緩說道︰「是，黃主任讓我給你帶一句話，年輕人，敢闖敢做，是件好事，不過，過剛易折，年輕的時候，一定要多看看書，學點東西。」
宋穹抬頭看了沈建國一眼，心里恍然。
黃儒漢這麼做，是為他好。
他也在反思，這幾件事情做了以後，確實有點太出風頭。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是官場大忌。
黃儒漢這是要讓他避一避風頭，和他中午時候的想法，不謀而合。
宋穹不由點了點頭︰「我明白，我無條件服從組織的安排！」
「你真的明白了？」沈建國愣了愣，宋穹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為，宋穹肯定會認為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搶功勞，一定會大鬧一場，起碼會大聲質疑。
卻沒有想到，宋穹竟然平靜接受。
宋穹笑了笑︰「當然，我也知道，有時候做事的方式太急了。但是沒有辦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沈建國不由生出「此子妖孽」的想法，愣了一會兒，差點被燒完的香煙燙著，連忙扔掉煙頭︰「那行，你準備一下，明天就去縣革委會辦公室報到，科技股的工作，我會讓其他人先擔起來。不過，你雖然借調過去，關系還在供銷社，這邊的事情，也要多關心，該你出力的，也不能藏著掖著。」
「這個當然，要是縣里不要我，我還是要回來的。」
「供銷社隨時都歡迎你回來，不過，我個人希望你不要回來，你應該到更大的舞台上，去發揮你的聰明才智。」沈建國笑著說道。
他心里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出來，以宋穹驚艷的表現，如果他回來，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風頭太過被上面打壓；另一種情況，怕就是回來搶他的位置了。
宋穹還沒有到基層股上任，在科技股，也沒有經手具體的工作，並沒有什麼事情要交接，拿上自己的私人物品，隨時可以離開，去縣里報到。
他在供銷社參與的幾項工作，特別是臨港的物資供應，以及通商局的曰用品代銷，已經確定由縣里統一協調，以供銷社為主，集中全縣的力量全力推進。
縣里，為此還成立了專門的領導小組和工作組，宋穹作為縣辦的秘書，也在工作組的名單當中，並沒有被徹底排除在外。
不過，隨著中嶺縣和臨港市、與通商局建立正式聯系，平常也已經沒有他什麼事，倒是鄭聲提出過幾次，讓他去龍口。
宋穹再次婉拒。
宋穹到縣里報到以後，他的工作，就被安排在縣委、縣革委辦公室秘書股，擔任秘書。
因為他是借調，並沒有安排具體的職務和工作，主要就是跟著縣委副書記、縣革委會副主任黃儒漢。
這時候的縣處級干部，並不設專職秘書或者通訊員，縣委和縣革委十幾個領導，秘書股沒有那麼多秘書，通常一個秘書要服務兩到三個領導。
在這種情況下，宋穹肯定也要接受其他領導，甚至辦公室同事的安排，去做各種事情。
報到後的前幾天，宋穹甚至都沒有進過黃儒漢的辦公室，見面的機會也很少，因為他報到的第二天，黃儒漢就去花都參加粵海省「三級會議」，回來後的第二天，又忙著處理積壓事務。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黃儒漢突然急匆匆地走出辦公室，在門口喊了一聲︰「小秦、小宋，你們將手頭的工作停一下，跟我去一趟城東。」
小秦，秦志明，秘書股的秘書，主要為黃儒漢，還有分管科學教育文化等方面的副主任陳靜服務。
秦志明四十多歲，原來是沙溪中學的代課老師，去年縣里對文亂時期盲目擴大增設的中學進行調整整頓，他被調整下來，心里不服氣，就寫了一份大字報，準備貼到縣委大院，結果被保衛股的人當場抓住。
後來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被陳靜看上了，將他招到縣辦，成為秘書股的秘書。
秦志明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皮膚有點黑，平常不怎麼說話，但是筆頭很硬，辦公室有什麼材料，基本上都是由他執筆。
在縣辦的幾天，宋穹每天散掉兩包煙，已經認識不少人，但是和秦志明卻沒有說上幾句話，並不是秦志明排斥他，他就是這樣的姓格，沉默寡言。
听到黃儒漢的召喚，宋穹連忙拿起自己的黃帆布包，追了出來。
秦志明，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黃儒漢邁開大步，走到樓下，推出一輛二八大杠的五羊自行車，把手一揮︰「快點，去城東碼頭。」
宋穹連忙跨上自行車，猛蹬兩下，落後半個身位，緊跟著黃儒漢。
「宋穹，你是頂替進的供銷社？」黃儒漢陰沉著臉，聲音充滿怒氣。
宋穹抬頭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如果當初你沒能頂替，現在會做什麼？」黃儒漢猛按剎車，急轉車把，讓開兩個在路上追逐，突然從旁邊竄出來的年輕人。
兩人差點撞到一起，等他們穩住自行車，那兩個小青年已經跑到別處去了。
黃儒漢斥了一句，重新蹬起自行車︰「你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整天在街上無所事事？」
黃儒漢這麼急，估計城東碼頭出了什麼事情。不過，宋穹也想不出具體是什麼事情，他想了想才道︰「應該會吧，黃主任你也知道，早些時候，我一直想去倫港。我年初回城以後，沒有工作，供銷社沒有那麼多招工指標，其他單位更不可能要，除了瞎逛，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做。」
「哎！」
黃儒漢長嘆一聲，不再說話，卻將自行車蹬得飛快。
沙溪自南而北，從城東流過，是中嶺縣一條極為重要的水上航道。每天都有大量船只，運載不同的物資，從各地航行而來，停靠岸邊的碼頭。
縣商業系統在沙溪西岸有專門的碼頭，商業局、物資局、供銷社在這里設了倉庫，大宗物資從船上搬下來，可以直接入庫。
往常，碼頭上人來貨往，十分熱鬧，今天卻有些反常，偌大的場地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活動的人。
黃儒漢在一棟平房前停下自行車，屋子里面馬上走出來幾個人，神情緊張地招呼道︰「黃、黃主任，您來啦！」
「我再不來，你們還不將碼頭拆掉？」黃儒漢怒氣沖沖地走進房間，前面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路。
「孫承業，你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打架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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