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沖破迷霧
李東豪醒來已是昏睡三天之後了.他揉揉惺松的雙眼,雙手向上伸展,然後向左右展開劃了弧型,長長地由內向外作了次深呼吸,在一旁守後的二個男子漢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
「到底還是大小伙子,」趙四咧著嘴,臉上綻開笑容,用半生不熟的高麗話與他同住的高麗人金仲元說.
金仲元豎起右手大拇指對著李東豪,嘴里嘰里古羅地說了一通,意思無非是你小子命大,從天上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是留戀人間的風花雪月呢?還是舍不得凡人世界的至愛親朋?我看骨子里還是斷不了人間煙火的情愫啊!所以神仙不是好當的呵,沒有當凡人舒服哩.
當凡人,老子天下第一,想干啥,就干啥,沒人管得住你.尤其在咱中央之國,自古開天闢地,皇帝第一,老子第二,大家都是腳踫腳.滾滾紅塵,為利而來,為利而去;人與人相比的話,彼此彼此,皇帝比乞丐高尚不到哪里去,事實往往還是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呵呵……
公民意識.公民社會這一關,從此間的執政者到社稷蒼生,在「基因」層面就開始缺失,具體表現如:富起來的國人到國外游覽,成群結隊,前呼後擁,咋昨乎乎,七嘴八舌.與西人相比,這一群「蝗蟲」似乎特別地「入眼」.
這抑或是造物主的「頂層設計」使然.自然(界)在賦于任何生物的特征時,優點和缺點共存,典型的例子如成語描述(一句頂十萬句的經典):紅顏命薄啦,急流勇退啦,功成身退啦等不勝枚舉.展開來說,容貌漂亮的女子要小心嘍,禍起蕭牆呵;功名達到相當程度的人要注意收手,不要一發不可收,似乎你是命運的寵兒似的,壓根兒沒這回事;為國為民做出貢獻的人不要居功自傲,盛極則衰,自已要識相;不識相,老天爺就請你吃「辣虎醬」,任何人不得幸免.
金仲元像個哲學家似的講了一通,剛剛恢復元氣的李東豪似乎也心領神會.他知道金大叔在玩黑色幽默.高麗被日本佔領了,高麗皇帝被入侵者追得夾入逃到鴨綠江邊上,俯首稱臣;日本兵隔三岔五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國家投降了,國土淪陷了,國亡之人只有玩黑色幽默的心氣了.
趙四見室友金仲元沒正經,不分時勢,不分場合地亂彈琴,古今中外,海闊天空亂侃一氣,他又好氣又好笑,道:
「還是請這位小阿弟講點家常事吧,你是逃夜學了?還是與爹媽鬧別扭一氣之下不回家?或是因為做了什麼不當的事,比如交了女朋友,抱了人家,親了人家,東窗事發,被女孩的父母追著打,逐出她家門?要麼干脆說,你是考試考得一汰糊涂,鴨蛋滾滾,嚇得不敢回家,沒臉見江東父老……有那麼多原因可挑選,你小阿弟總得認領一條吧,這樣我們可以放心地送你回家嘍.」
一提到回家,觸動李東豪的神經,剛才還正常的五官突然被拉開了,扭曲了,變形了,像猛然臉上被人劃了一道傷口,他眼楮瞬間開始模糊起來,一層晶瑩的淚珠蒙上了雙目,不一會兒,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落打濕了胸前的一片衣襟.
趙四和金元仲沒想到,不經意間隨便一問,會觸動男孩無家可歸的心靈禁區.驟然,男孩「哇」的一聲控制不住自已,豪淘大哭起來.站在一旁的兩位大哥頓時慌了手腳,一邊哄著大男孩,道:兄弟,莫心急,心里有冤,有氣,有苦,盡管慢慢說.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海灘邊,除了風雨和海浪,沒有人來打擾我們此次意外的邂逅,一切都是緣,你說呢?
李東豪感受到了兩位大哥的善意和真情,于是斷斷續續將自已的遭遇和盤托出……
兩位大哥听了面面相覷,立馬也沒有了主意.他們不曾想到眼前這位長相清秀的大男孩竟不是鄰家船上的小弟,而是有著顯赫身世的官宦子孫,其祖上還是高麗有名的抗日海軍名將哩!
現在這個家族的後裔正受到日本浪人的追殺,亡命天下.
如何幫助這個苦命的孩子逃離政治迫害的蕃蘺,還他一個少年夢的現實?看來在高麗這個戰爭烽火四起的半島是圓不了此夢的.只有走,離開此地,遠走他國,才是上策.
趙四此時有了個主意:反正自已回中央之國的主意已定,只要這位落難公子自已有意,就將他帶回去,那里國土龐大,藏龍臥虎,謀條生路應該不是問題吧.
趙四瞅著金元仲,露出怪怪的樣子,金元仲被他瞅得情不自禁有些失態,道:「到這個份上,你老趙有什麼高招快說唄,你們中國人很多信佛,佛祖說救人一命,勝如七級浮屠.你還遮掩個啥勁?」
趙四受到室友鼓勵,將自已想法立馬說出.
軍工趙四是個老實頭,他受北洋水師派遣到高麗來修掄造炮.別看這些洋打工貌不驚人,土得掉渣,他們在國內都是「大拿」噢,個個都身懷絕技,憑他們一雙手就可造出火炮掄支和彈藥.用現在的話他們是高級藍領,技師級角兒.要是沒有這些人的手上功夫,圖紙上的東西再好「也變不成產品應用,永遠只能是望著手上的箭,連聲贊嘆道:好箭好箭,就是射不出去.
話說這些高級工匠,在國內時是各地軍閥總兵手中的寶貝,「香餑餑」,因所謂的外交和戰事之需被清政府一紙命令硬生生挖來派到國外,支援大清的國際「門面」.
這種情況在中國歷史上並不希奇,如唐代的昭君出塞,送女人給外國,美其名日:「聯姻」,現代給非洲人造鐵路,而自已的人民勒緊褲腰帶……,到頭來普天下的朋友還是六親不認;將人民也得罪完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高麗的抗日戰爭打得不怎麼樣,所以大鄰國來的高級師傅鮮有露出絕招的機會,大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一起派來的幾個師傅大都拍拍尼股走了,打了回票,他們認定滿清政府是不會管他們這些無名鼠輩的,畢竟是草根,還是海歸吧
趙四老實得出奇,見伙伴們走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也想走,金仲元知道他的想法,但見他沒有成行,無非是老趙的行動還差一口氣.
為什麼?
因為老趙太老實了,他牢記著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女乃女乃就給他講過一個故事……
女乃女乃說中國天字第一號狠角色秦始皇為修長城,蓋阿房宮,修皇帝出行全國的通衢大道,這種大道打個比方,如同現在的高速公路,道路兩旁還建有屏障,以擋住行人觀賞皇帝出行時的場景,所耗人力物力之大,令人難以想象.
為早日建成這些項目,秦始皇下了一道命令,凡因公出勞役,未在規定時間內到達,或私自離開者,斬.
全國各地出勞役的民工數以百萬計,他們背井離鄉,拋子別妻,有的長年在邊關服役,有家回不得,糟糠之妻為等待丈夫回歸,有的竟哭瞎了眼楮,哭白了少年頭;有的農民工客死他鄉,造成白發人送黑人的人間悲劇.著名的孟姜女哭到倒長城的故事就發生在那個時候.
中國的皇帝大抵是土豪出身,秦皇朝危機四伏,但秦始皇卻忙著尋找長生不老藥,全然不知自已已坐在隨時可爆發的火山頂上.此時有一個叫劉邦的混混,在秦朝的一個小機構里(相當于現在鄉公所任辦事員吧,連書記都算不上)混飯吃.此人長得個頭高大,氣宇軒昂,還有一臉美須,可惜的是銹花枕頭一包草,管看不管用.在場面上混,盡憑他那張「拆白黨」(滬語,意為花花公主)式的臉了.
有一回,劉邦接了一樁差事,讓他帶幾十,成百個出勞役的民工到某工程點報到,干活(當然他是不用干活的).可憐這些農民工不敢違抗皇命,自帶干糧跟著劉邦上路了.用現在的話,這已是一件極不爽的事了,替公家干活不給錢,還要自帶糧票,農民工正窩著一肚子火找不到地方發泄;恰逢天公又不作美,連日滂沱大雨,將道路橋梁沖得稀里嘩拉,在規定的日子里趕到目的地肯定是無望的了.
「天絕我矣.」上百名農民工和劉邦望著大雨如注的天,不約而同產生了同一種想法.
怎麼辦?超過限期,按秦朝當時的法律,即使到了目的地也是死路一條;不去,就此止步,違抗皇命也是死罪.橫豎是個死,民工們對帶隊的劉邦說:老大咱們翻了吧,與其咱們在這兒等死,還不如揭竿而起,翻他個狗日的.
劉邦雖是個混混,但他對秦始皇的「手條子」(滬語手段的意思)是心領神會的,一點一也不含糊.面臨死罪,劉邦心里開始激烈斗爭:
與其束手就擒,還不是起來造tmd的反,興許還能拼到一條活路.等死是不可取的.他贏政也不是什麼真龍天子,坊間還說他是宰相呂不韋與皇後的私生子呢?私生子可以做皇帝,我堂堂劉邦是正宗的漢皇室宗親,現在不過在他的手下謀個「弼馬瘟」的差事,混口飯吃,還要讓老子把命都搭上,這世界還有什麼講理的地方?
列位看官,這就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劉邦被秦政的一紙狗血命令嚇得尿了褲子,將他和農民工逼上絕路.可見,權力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權力,本來是指服務和協調的的一份職業,被異化成政治符號—一頭「紙老虎」,張牙舞爪地專門嚇唬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殊不知權力的父母是誰?是百姓.沒有百姓,哪來權力可用?官員對老百姓濫用權力,就是對自已衣食父母大不敬,違背天意.必攘大亂,自毀天下.
趙四被祖母的故事嚇得有家不敢回,眼巴巴地瞅著江對岸的家鄉,望穿秋水.
他擔心什麼?
沒有上峰的命令私自回家問起罪來了不得呀!
也許有人以為這是現代天方夜談,不過是供人酒醉飯飽後取樂的段子而已.實際上,官府將老百姓玩弄于股掌,不過是一碟小菜,司(史)空見慣.
這回趙四真的想到了回國,他不再望眼欲穿地等待北洋水師,不,滿清政府,甚至是皇上的一紙狗血命令,「我的生命我作主,再不允許隨便動我的女乃酪.」趙四看到了眼前高麗的大男孩李東豪,仿佛看到自已的縮影:一個任人宰割的亡國奴的影子
還好,中央之國雖然**,但還沒有淪陷,那里國土面積龐大,不但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有足夠的空間物力和人力與入侵者進行馬拉松式的周旋,而且,自古以來中華民族的血親文化,已將炎黃子孫們的大格局固定得堅如磐石.
任何一個想要滅掉中央王國的國家都要有這樣的思想準備:中國不是一只好吃的狗肉包子.兔子被副急了還要咬人哩!況且國人獨有的血親文化已經在基因層面打下深深的烙印.
為了生存,你可以背井離鄉到非洲,南美,太平洋中的某一小島謀生,開個小飯館,自已做老板,但你改不了你的中國心.
證據:歷史上漢民族曾數次為外族統治,失去主導中央之國的權力;近代更有倭人入侵,導致部份國土淪喪,人民抑或國家都被搞得死去活來,但中央之國沒有滅亡,總是鳳凰涅盤,浴火重生.全世界惟有中華民族的方塊漢字保存了迄今為止完整的中華文化,而其他幾個文明古國的歷史都已不復存在.
「走吧,小阿弟,你還是跟老哥到江對岸的中央之國去吧.中國地大得很,一個省就抵你們一個高麗國了.俗話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憑你老哥這一手造槍造炮的手藝,管保能有三頓大米飯吃,不會讓你小弟餓肚子,甚至流落街頭,東躲**成天價擔心遭日本浪人的暗殺.」趙四突然情緒激動起來,一下子從祖母給他講的故事中領悟出平時他不敢想的東西.
室友金仲元听了老趙的想法眼前一亮,心想:這下孩子有救了,跟著老趙到中國去,有戲.但他沒有說一句鼓動李東豪遠走他國的話,就像許許多多中國人下南洋,到南美,去非洲,像蝗蟲那樣,成群結隊飛向四方,向世界討生活,他們不需要鼓動.命該如此
「這事兒要讓孩子自已拿主意.如果李東豪不願走,我會像趙四那樣挺身而出,畢竟我與李東豪是高麗國一母所生,我們都是高麗的孩子,是同胞;我幫他天經地義,我不幫他,死了要下地獄的.」金仲元心里想的一清二楚.
「趙大哥,我跟你走,到你的祖國去.」李東豪像突然長大了,果敢地作出選擇.倭寇的追殺使他一夜之間從一個鄰家男孩變成了一個政治難民.高麗,這個多災多難的小國,在暫時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已孩子的時候,為免遭政治迫害,他作出此決定是符合天理的.
普天之下,人是最寶貴的.任何人不管以什麼理由為借口,將人民推向爭斗和死亡多是不人道的.有悖天理.因為蒼天造人是希望人與萬物一樣都能享受神的陽光雨露.也不希望人憑借神的眷顧,凌駕于萬物之上.人的自身缺憾是與身俱來的,造物主已經給了人自我救贖的良藥—宗教.
宗教是宇宙意識的人類繼承,不是沒有名份的東西.按筆者觀點,宗教是造物主引導人類認祖返宗的一門教育.
認什麼祖?返什麼宗?
就是讓人類認識人類的祖宗是天,或神.人是神之子.人之所以被逐出天堂,降為凡人,皆因為犯錯所致.人類如不知悔改,則是錯上加錯.如幡然悔悟,浪子回頭,則仍有立地成佛之可能.
人世間有些按常理不可思議的人物如:耶穌,釋伽牟尼,孔子等宗教人物,幾何同時代以凡人身份在東西方問世,不是偶然的搭錯脈,是神為了人類的自我救贖而作出的按排,用現在的話就是?頂層設計」.現在人的所謂頂層設計,還是帶著強烈的模著石頭過河的色彩,但宇宙大帝的頂層設計才是真正的,充滿智慧的,好大好大的一盤棋噢!但就人類而言,能否對神的喻示心領神會,則是人自身的問題了.這也是人所以為人,不是神的原委吧.
正如佛學雲: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台,時時勤拂拭,何處染塵埃?
時不疑遲,夜長夢多.趙四決定次日帶上李東豪回江那邊去.李東豪欣然同意,金仲元樂觀其成.第二天他們弄了一只小船,趙四與李東豪義無反顧登上小船,金仲元為他們送行.
天空下著細雨,天地一片灰蒙蒙的,與人們的心情似乎相配.他們倆也沒有什麼行李,趙四帶上他了他所有的替換衣服以備兩人不時之需.金仲元在他們倆蹬上船幫之前掏出一個小包硬塞給李東豪,道:
「這是我們家傳的幾個銀元寶,祖上說是中國的皇帝用以嘉獎抗倭有功的中國將士.家父到中國經商,用最好的祖傳高麗參從中國人那里換回了幾錠銀元寶,本想給後人作為傳家之寶.現在高麗國破家亡,百姓連生命都朝不保夕,保留這幾個寶貝疙瘩有什麼意義?難不成引來倭寇殺身之禍.你要去中國,還是讓它們回物華天寶的祖地吧!」
李東豪接受了這份禮物,他想信寶貝回到故土,有朝一日會發揮它應有的作用.
小船啟航了.趙四和李東豪站在船頭上與室友金仲元揮手告別.遠處響起了漁人蒼涼的歌詞:送君送到大河邊,
君的恩情永不忘,
朋友鄉親心里亮,
隔山隔水永相望.……
欲知後事,且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