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毅並不住在宣家大宅。
不到兩百平米的躍層公寓在他們這群尚家室，人稱「黃金單身漢」其實鬼知道算什麼的人當中，並不算大的居所。
但是這天晚上他回到家，打開全部的燈，房間每處都照得清楚，卻覺得好像有點空蕩蕩。
他看了看手里的咖啡，鐵罐子，原先冰櫃里帶出的冰凍感早就消失，因為握在手里有了一段時間，罐子外表已經浮上了一層暖意。打開冰箱，把它放進去，在原來沒有什麼東西的冷藏室還挺醒目。
宣毅從來不喝咖啡，應該說他私底下並不喜歡任何帶有濃烈味道的東西，那會讓他產生一種被無故冒犯的錯覺。
宣毅和葉榮英並不算熟悉，他們雖算是同輩人，年齡卻差得挺遠，宣家和葉榮英關系最好的應該是他二哥，畢竟宣家只有他在安州軍區呆了那麼長時間。早就說好的，就在前天二哥卻必須要到河口處理一些事務，離開大京前給他掛了個電話，本沒指望說動這個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的弟弟，已經安排了司機，沒想到他卻答應了下來。
宣毅想起葉家玉，那還是個小女孩，他覺得自己好像更好奇了。
那邊葉家玉暫時已經把宣叔叔拋在了腦後，她現在有新的煩惱。行李是葉媽媽給她裝的，她老人家特別相信如果讓女兒自己收拾，一個箱子可能只夠平鋪幾件外套。所以她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會兒要穿的衣服在哪個箱子哪個位置放著。
胡亂翻了一陣總算想起大手袋里裝了一條新買的還沒穿過的裙子。掏出來，把標簽剪掉。玫紅色的高腰圓領長袖連衣裙，顏色已經夠亮配飾就免了——反正一時半會也找不出來。最後再換掉腳上這雙平底鞋。
夜晚可能會有點涼……不管了，到時候早點回來。
走出女生公寓區，遠遠已經看到他站在路口。那只是一個背影，葉家玉卻可以萬分的確定。
「楊樹……哥哥。」
「玉玉，咱們吃飯去！」
他的發型從來沒有變過，估計有段時間沒剪了，額前的頭發已經有點長，但還是很有精神地枝楞著。他仔細看了她幾秒，仿佛在確認她真的沒什麼閃失，帶著雙眼皮的眼楮彎彎在笑，里邊是真真實實的喜悅。
楊樹帶著她走，有那麼一瞬似乎是想拉起她的手，半途卻把手放在她頭頂，按了按。他走在前頭，她緊緊跟在後邊。
他們從幼年時代就在一起，她過生日的時候他送給她不知道翻了哪家的牆拔來的向日葵，上邊卻藏著一只毛毛蟲，掉在她手上當場把她嚇哭，于是她生氣連蛋糕都不願分他，直到後來她跟著他去和班里的小男孩打架，最後的時刻全靠她那小嗓子大喊誰誰你爸爸過來了把寡不敵眾的他解救。然後繼續他帶著她去小哥們家打游戲，她硬要他在家家酒里給女圭女圭當爸爸。他們手拖手從小孩子長成少年，才第一次分離。
他永遠是開朗善談的，這會兒心情頗好，時不時指給她看，這里是球類館那里是M大最難吃的餐廳。她只在他問話的時候才抬頭看他，多數時間假裝很好奇地東張西望。那張表情生動的臉她兩輩子大概都忘不掉，輕易可以讓她哭讓她笑。他不知道她曾經那樣，那麼那麼的喜歡他，這真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情。
她本來自認已經做好了準備，新的生活已經活潑地朝她揮手。但是你知道的，總有那麼一個人的存在，隨時可以摧毀你的心理防線。
這時候葉家玉只能感謝越來越暗的日光和還沒點亮的路燈，神經粗大的楊樹不會察覺她的異樣。
目的地果然是M大西門外的老張菜館。它做的是京菜，據說比M大的歷史還久，原來七拐八歪的藏在巷子里，大京這幾十年的拆拆建建，它就在了大路邊。
「看看，喜歡吃什麼。」
京菜的菜單第一次看還不一定都能看懂，葉家玉讓楊樹來決定，反正兩人的口味差不多，最後卻忍不住說要碗楂酪，那是從前她在這家店最喜歡的小食，每次必點，現在剛入秋，吃著正好。
「哦，差點忘了它！那個酸酸甜甜的，你一定愛吃。」
點上來差不多都是葉家玉喜歡吃的菜，飯桌的氣氛和整個餐館的大廳一樣，暖意融融。嘴里吃著美食，偶爾和對面的人交談幾句，她無法自控的產生了一種錯覺。
「還早，你這會兒回去宿舍也沒人吧。家樂福離這就兩個街口，帶你去看看有什麼要買的。」
「好啊。」
「一會兒給你介紹個學姐，是你們文學院的學生會長，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她，都是女生。她很好說話的。」
葉家玉非常後悔自己應聲應得那麼快。
梁潔依也穿了一條連衣裙，不過她的是幾乎及地的碎花，個子不太高又有點清瘦，站在商場變換的LED廣告燈下，好像一束秋風都能吹折的的花。
她們還是見面了。
「家玉妹妹，可以這麼叫你吧？阿樹經常和我說起你呢。」
葉家玉下意識的去看楊樹，他低頭看著說話的女生，周圍的燈光全都在他的眼里融成了溫柔的水。
「梁學姐你好。」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真的嗎？好不容易高考考完了，我等了他一個暑假的電話呢——」
結果他暑假甚至都沒回家。
楊樹不好意思般撓撓頭，正要開口說話，梁潔依卻打斷了他︰
「你錯怪阿樹了，這兩個月我們特別忙，我是文學院的代表，他是經管院的，學校這邊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昨天才算告一段落，我替他給你道個歉，你就原諒他吧。」
我和他認識了十幾年，需要你一個外人來教我怎麼對他？
葉家玉差點想反駁回去，突然覺得無力，原來只不過時間和地點不同，來學校的第一天一定要遇上同樣的事麼。她不想這樣。
「是呀玉玉，沒能陪你玩我其實也很內疚的哈哈。」楊樹也終于發現了她的不對。
「你說過我考完試要帶我去玩的」
「我不對我不對，那這樣，今天晚上你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楊樹哥哥都給你買！」
「唔……剛才好像看見說這里樓上有周生生和金至尊」
「玉玉……可不能這樣啊。」
「你看你，又準備說話不算話了。」
「玉玉……」
兩人好像終于恢復從前的狀態，梁潔依臉上溫和的笑容消失了那麼一會兒，等葉家玉側眼再去注意，她又是一副為他們終于冰釋前嫌高興的樣子了。
葉家玉兩輩子都不怎麼逛超市，她不喜歡所有人多的地方，葉家的日用品基本上都是李媽什麼時候看著缺了就去采購。這時周五，有剛剛八點，正是超市最熱鬧的時段，直到站在幾乎沒有多余空位的電動扶梯上，她還沒緩過勁來。不過看到梁潔依已經很自然的開啟「我跟你很熟」模式和楊樹聊起準備要買的東西，她又覺得自己戰斗力實在太弱了。
這時候兩人應該是還沒在一起的。其實葉家玉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楊樹和梁潔依誰才是主動走出那一步的人。
楊伯伯雖然已過而立之年，面上也帶有滄桑之色，但依舊鼻梁挺直雙目有神，看得出五官是沒有什麼好挑剔；而周姨經常說著早就把葉家玉當做半個女兒了，她對前者還年輕時的樣子還是很有印象的，楊家外貌方面的基因如此優良，楊樹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長成歪瓜裂棗。
事實上和大多數男孩不同，楊樹六七歲的時候就經常被夸是個漂亮的孩子，那時候葉家玉還是圓滾滾狀的女圭女圭，雖然听不太懂但是也已經會有點小不爽，就是楊樹每回都抱抱她然後很認真的跟人家大人說，玉玉妹妹才漂亮。而且楊樹沒有男孩子必然會經歷的那種尷尬的階段，就是少年期到青春期之間，身體好像突地拔高然後營養跟不上的樣子，瘦得跟個猴似的加上變聲期的鴨公嗓子，個別的再犯點中二病，那真是誰見誰嫌的年紀。楊樹只是從「漂亮的男孩」變成「英俊的少年」然後就是現在這樣，可以說是在外貌方面沒有一點黑歷史記錄，一個「帥」字貫穿整個二十多年人生的王子型人物，直接用作少女漫的男主角都不會有任何違和感，但是就葉家玉所知，在大學離家之前他身邊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女朋友」這種生物的。雖然誰都沒有明確的說過什麼，但是楊樹曾經就因為和葉家玉親昵得太過「沒距離」，被從部隊回來休假的葉家揚半真半假的警告過幾次。而在那之前，她一直都把他當做自己的另外一個大哥而已。
她非常想知道，這三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超市之旅還算順利，葉家玉只想盡早結束，只買了些急需用到的東西，以後再自己來好了。
大京的秋天晝夜溫差大，從充滿人氣的超市出來，迎面的第一陣風掃到她光果的小腿就讓她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冷嗎，先穿著這個吧。」
身後楊樹的聲音響起，她欣喜的回頭。
只見他月兌下套在短袖t恤上的襯衣，披在梁潔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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