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足以流傳千古感人肺腑的一幕,然而不知為何,那個女子原本端凝的臉忽的一抽,卻是轉瞬恢復自然。
倒是方江瀚有些手足無措。
原來是天師老頭綴滿金片銀星的大袖不小心刮到了洛掌櫃的頭發上,這會兒正手忙腳亂的拆下,然而仍舊扯落了幾根青絲,使得這莊嚴神聖的一幕多了幾分喜劇效果。
簾幕內,千羽墨也不禁莞爾,目光重又鎖定那大袖拂落下露出的女子的容顏。
她安安靜靜的立在那,一向素衣淡裙的她,穿上這樣的錦繡華服絲毫不顯得沉重拘束,她挺秀昂然,仿佛天生就是為此等華貴而設。
她依舊不施粉黛,可是衣物的燦爛卻難以掩蓋並奪去她自然煥發的光芒,她恬淡優雅的從容,足以勝過世間一切風華。
雲彩,你可知,此時此刻,你才是真正的艷絕天下!
唇角的笑意溢出寵溺而得意的光輝,仿佛看到一只彩鳳幾經涅槃,終于自掌心飛起,翱翔于天地雲霞之間。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段玉舟一身棗紅色金線密絲華服的走來,亦是面如冠玉,唇若沾朱,此刻加了紫金冠,雖然頭發也被方江瀚扯得凌亂,然而不失風神朗朗,與洛雯兒並肩而立,端得是一對璧人。
心里這個不舒服,就好像有個什麼東西在里面攪一般,而且那原本富麗堂皇的紅色怎麼看怎麼刺眼。
他當初怎麼就選了這個顏色?還弄得金光燦燦的?這是要做什麼?婚禮麼?
然後又見段玉舟垂了頭,笑得極為溫和的睇著洛雯兒。
也不知他說了什麼,洛雯兒便是一怔,結果他就拾起了洛雯兒的左手……
這個混賬在做什麼?快放開那個女人——
一直立在一旁自從宣讀了藏在袖中的聖旨便處于自我消失狀態中的胡綸默默的關注著這一切,凝滯的心開始緩緩轉動。
雖然他對主子與洛雯兒在一起一直不看好,總想如何才能讓洛雯兒合理消失,可是此刻,亦是看著段玉舟不順眼,就像時不時的,他總是抱怨主子……既是喜歡,就干脆弄進宮來,這麼整日里惦著不是自討苦吃嗎?
是的,他就是這麼矛盾。
此刻,他雖離主子遠些,又隔了那道簾幔,卻可以想象主子一定怒火熊熊,恨^H不能沖出來將笑得可惡的段玉舟一拳打飛,讓他化作天邊的一顆流星。
而他,作為主子的心月復,理應為主子所不能。
于是他便昂首挺胸的做了。
他走到那「手拉手」的一對「新人」身邊,恰听到段玉舟語氣溫存道︰「……是因了這次牢獄之災吧?」
胡綸看到段玉舟正體貼的撫模著洛雯兒的小指。
放開,那是我主子的小指!
胡綸差點射出去狂吠。♀
「當是傷了筋脈,並非無藥可治。稍後我調些藥給你,內服外敷,很快便會見效,便再不用把它藏起來了……」
原來他早就發現洛雯兒刻意的拿袖子掩住受傷的左手。
臭小子,你觀察得倒挺仔細!
胡綸恨道。
「其實,若是你能同我……」
「啊,段公子,洛掌櫃……」
胡綸幾乎是撲到二人跟前,及時的打斷了段玉舟要洛雯兒隨他離開無涯的建議,很是有警告意味的狠瞪了洛雯兒一眼……臭丫頭,還不把你的爪子給主子收起來?!
其實他早就看到洛雯兒的手不過是在段玉舟的掌中停留了片刻便訕訕的抽了出來,可他就是覺得那片刻亦是漫長,只恨不能將洛雯兒塞到袖子里,讓這臭小子想看也看不到!
「咱們這邊都準備好了,可是‘香王’……」
胡綸努了努嘴,成功的引開了他們的注意力。
的確,他們這邊又是披紅又是掛彩,熱熱鬧鬧,引人入勝,可是雪陵那邊當真若他們的國名一般,冰冰冷冷,無人問津。
一個「香王」,原本炙手可熱,而今,卻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如此的拿也不是,丟也不是,弄得雪陵人個個心思煩亂,簡直是恨極了千羽墨。
方江瀚攏了攏袖子,頗有些尷尬,咳了兩聲︰「三位先生,你們看看這‘香王’,是不是……」
關于要頒給「香王」的禮服和寶冊、金冠亦已備好,同樣的金光燦爛,然而不知為何,總是覺得照那兩件遜色了許多,就連名列第三的「香君」那一身行頭都比不上,而且頒發的順序要麼順著來,要麼倒著來,如今單單把「香王」漏下……千羽墨,你非要給人難堪麼?
眼下,就連原本覺得自己是無涯的恩人卻不被理解而心生委屈的淑妃亦是渾身不自在。
事情發展成這等地步,豈非是不給她顏面?將斗香大會開到盛京,難道不是對她的寵愛而是要羞@黃色小說
她如坐針氈,可是千羽墨的臉色忽然變幻莫測,令她的決定在撒嬌、垂淚、拂袖而去還是哀憐乞求之間跳來跳去,卻始終不敢擅自行動。
這工夫,場中又鬧起來了,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現在不是‘香王’花落誰家的問題。我們要把這個女人帶走,她是雪陵人,是蘇氏余孽,如何有資格參加斗香大會?無涯竟然窩藏我雪陵的罪人,還允許她出現在斗香大會,是何居心?」
而且雪陵的隨從亦突破防衛,將洛雯兒抓起來。
淑妃看到千羽墨的臉色霎時冷若寒冰,兩道斜飛入鬢締羽長眉仿佛頃刻間化作一雙利劍,下一刻,便會令血光飛濺。
她頓時手足冰冷。
雪陵在做什麼?這是在無涯的地面,原本就兵力薄弱,如今又以少對多,豈非以卵擊石?而且他們以為當真能帶走那個女人?無非是在激化矛盾,現在竟又牽連到了千羽墨,他們……他們豈非是讓她為難?即便最終安然化解,可是她,她在千羽墨心中的地位……今後,還讓她如何自處?
而且這場斗香大會原本就是以寵愛她的名義開在了無涯,弄成這樣,讓宮里那些女人如何看她?就是現在,她們一邊關注場中事態發展,一邊竊竊私語,竟已經有人說她是「紅顏禍水」了。
一件誰也求不來奠大的好事,一件讓所有女人嫉妒得發狂的榮寵,卻是,零落成泥,被踐踏腳下。
她攥緊了帕子,尖利的指甲已經把精繡的芙蓉花摳破了好幾個洞,然而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該去恨誰。
關于心底的一切糾結、擔憂與恐懼不過是彈指一瞬,電光火花,而就在這一瞬,千羽墨已經一拍雕龍刻鳳的扶手,霍的一下站起身。
然而也便在這一瞬,混亂忽然靜止,所有人都驚愕的看著場中人緩緩散開,露出洛雯兒憤怒卻不失鎮定的臉,相比之下,始作俑者倒是驚怒交加。
誰也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只見侍衛有條不紊的退去,方江瀚打著哈哈,說的什麼大家都沒有听清,倒是乾家老頭親自取了「香王」的衣袍忙忙的為穆蓮生披上。
穆蓮生神色蒼白,面帶不忿,任由方江瀚將金冠扣在他頭上,連那衣袖上的金片亦是扯下了他的幾根頭發都絲毫不覺。
然後,便听那個洪鐘般的聲音嘹亮唱道︰「恭喜雪陵穆氏喜獲‘香王’。」
又補了句︰「可是又‘蟬聯’了哦……」
或許他是打算表達祝賀,可是在穆蓮生听來卻是格外的刺耳,不禁顧不得自始至終保持良好的風度,狠狠的瞪向他。
嚇得穆家老頭急忙扯他的袖子,低聲耳語,他方勉強收了怒色,一甩袖子,微揚了下頷,重新做回一個雲淡風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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