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汀__{13}寒潭清[VIP]
不過片刻，程納勉回過神來禁不住一聲嘆息。看著女子栗色的長發，突兀的搖搖頭打開了話匣子︰「我的母親。並不是父親的原配。」他頓住了深吸一口氣，仿佛說這樣一句話耗盡了所有氣力。洛比安安靜的坐在那里，沒有說話。她知道，他需要時間與勇氣說出來。肋
「在我很小的時候，听到身邊的人罵她是狐狸精，總會很生氣。好幾次因為這個和別的孩子打架。回家被她看見亂糟糟的衣服就是一頓臭罵，卻只是笑。那時候，她對我是真的很好，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實意。
只是……後來，父親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她就總是查父親的手機，查郵件，查信件，查一切與父親有關的東西。想來你是早就知道程家的存在了。那麼，你也應該知道，程家男尊女卑的觀念是多麼的根深蒂固。母親的疑心讓家族里原本就反對她嫁進程家的長老們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那時的父親，應該是早已不愛她的了。甚至，我一直覺得，父親也許從來沒有愛過她。娶她，不過是因為我的存在。他心心念念的又是另一個人了。直到那一刻，我才得知事情的始末。我的母親，確確實實是第三者。插足與父親和原配之間，最終在有了我之後入主程家。大媽是自願離開的，帶著兩個女兒，帶著不能為父親繼後香燈的遺憾，帶著對母親的欣羨與期盼。鑊
後來，家族里反對她的呼聲越來越高。原本因為我而支持母親的人也倒戈相向。再沒有立足之地的母親臉上溫和的笑漸漸消失了。即使是面對我，或者說，尤其是面對我，眼神都是冰涼涼的盛滿恨。一開始，我以為她不過是傷心過度。事實呢，她是真的恨。恨我的出生讓她當初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父親身上，恨我當時沒有足夠的地位讓她得以保全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母親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對她有用，你會怎麼想？反正我是受不了的。何況是在那之前一直被疼寵著的我。
父親向她提出離婚，說要把我留在程家，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就此離開。習慣了富足生活的她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滿足呢。父親見與她協商不妥，提出了離婚訴訟。
我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天空是碧藍碧藍的讓人心情舒暢，還有潔淨的雲靜靜的飄著。她跑到法院的頂樓，站在天台的邊緣哀求父親收回訴狀，求父親不要與她離婚。父親只是用厭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在其他人的要求下假意答應她。喜極而泣的她手忙腳亂的要回到平台上，腳上七公分的高跟鞋卻踩到了一個落在地上的鵝卵石。
所有人都拼命的沖過去，終究是晚了，她就這樣從五樓摔下去，流星隕落。我當時只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艷麗的紅開在她身邊，染上她墨綠的長裙，詭異妖冶。轉身準備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直站在原地一臉不屑的父親。
在那之前，母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得到印證一般在我的腦海里盤旋不止。‘程家的男人都冷血，你大伯這樣，你父親這樣，你以後也會是這樣’。不管愛與不愛，至少曾經在一起，我沒有辦法理解他的無情，只好認同了母親的話。
那年我十六歲。母親的葬禮一過，父親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那個女人帶回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媽回來了。隔了十六年的漫長歲月，大媽的還是一如當初的溫婉。是大媽教會我，什麼叫涵養。父親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是，大概就是娶了大媽回家。不管他愛不愛，她都是愛的，永遠沉默柔和的接受著他的所有。
一開始的時候，我是不願意叫她的，與她說話也總是‘喂’來‘喂’去。只是，後來無意間听她對父親說，是不是應該讓我自己選擇將來。那是我參加高考的那年，臨近填志願的時間。家族里的人都認為我應該去學管理、學金融，將來好回程家打理事務，甚至繼承程家的產業。對于她的堅持，很多人都覺得是不懷好意。但是，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兩年時間里，大姐二姐對她說過不少我的事。也對我說過她的事。
她把我拿到攝影獎的簡報、照片全部都收集起來。用精致的相冊放好我從小到大的照片。錯過了我成長的時間，總是要彌補回來的吧。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以後的事你應該能夠猜到，不需要我再多說吧。
我總覺得，大媽那樣的女人太過隱忍，不懂得為自己抗爭。到現在，她默默的照料著沒有辦法在拈花惹草的父親，毫無怨言不說，還總是心情愉悅。‘我只要一直等一直等，總會有一天，別人都不要他了，他就只剩下我了。那樣，他就會慶幸，至少他還有我。’這是大媽的原話。每次想起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像我母親是那種愛恨都要轟轟烈烈的人，我多少繼承了她的一些脾性。與大媽生活的幾年里，那份戾氣柔和了下來。便是這樣，我也無法理解大媽對父親的容忍。低到塵埃里了，那個人只怕更不會愛你了。誰會去愛一粒塵埃呢。誰又注意得到一粒塵埃的存在呢。不過是徒勞。」
程納勉說完低低的嘆息，眼神空空的盯著粼粼江水，陷入了無邊思緒。洛比安良久才直起身扭頭看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淺棕的發，映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傷在流淌。
其實有看出來，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如今听他細細講來，聲音里的平靜泛著波濤，她知道，那是他長久以來的陰影。那個死去的母親，那個冷漠的父親，在他的純白的畫布上留下的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即使有他大媽的關愛，也只是讓那色彩黯淡了一些。如果他自己走不出來，那顏料就始終無法徹底褪去。
「不好意思，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要對你說這些。還說了這麼多，听著很無趣吧。」洛比安還沒有想好應該怎樣開口，程納勉就輕笑著對她說。淡淡的疼惜落入他的眼底，讓他心生怒意︰「不要同情我。」他有些暴躁，一時忘記自己身處何處，手舞足蹈的摔向江里。
掉下去的的時候，手本能的往旁邊一抓，抓住了洛比安的腳踝。後者一時不查，迅速往岸邊仰身倒過去已是來不及了。縴瘦的洛比安怎麼敵得過程納勉帶著速度的體重。只好兩個人一起落到已然帶著寒意的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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