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的愛重,對于府來說卻不知是福是禍。」老太太有些唏噓地感慨道。
于爵府一直是四個一等爵府里最不起眼的府邸,也正是因此,才成了歷代皇上最放心的府邸,若果真得了如此聖寵富貴潑天,于爵府又怎能將朝堂政事置之度外。
「這才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老太太也是一時感慨,才在四皇子面前有些失態,此刻見四皇子順桿爬,轉瞬就要移到朝堂之事,她很快收斂了心神,說道︰「多謝四殿下告知內情,只怕華哥還不明就里。」
四皇子見老太太轉了話題,有些失望。于老夫人是智淺大師批出來的大富貴命,晚年更是富貴至頂,若是能得她一句兩句的指點,與他必將多有裨益。剛剛明明鋪墊的很好,順勢就引到了于府在大盛王朝的立足上,怎麼于老夫人就突然又轉回了了內院瑣事!
「時候也不早了,再不歸席,院里怕是該著急了。四皇子先請……」老太太說著就站起身,示意四皇子先行。
四皇子有些猶豫,今日是最好的時機,老夫人已經著手為于珊擇婿,撇開于珊的意願不看,今日來府上的少爺舉子皆可毛遂自薦,而他更是捉住機會泄露皇家秘辛,賣了一個大人情給老夫人,好讓老夫人有所準備,這怎麼看都有些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意思。
所以,四皇子雖然也緊跟著站起身來了,卻沒有邁步,而是給老太太做了一揖,臉上的表情幾近虔誠。不過說出的話,卻讓老太太勃然色變︰
「吾心儀四小姐久矣,有意求娶,懇請老夫人成全。」
老太太听罷,卻連一時一刻的猶豫都不曾,嚴辭厲斥︰「四殿下怕是不知,于家女不嫁皇室,這是自來已久的規矩!」
「父皇為于府破先例良多,想來對這樁喜事不會反對。只要老夫人點頭,我必求得父皇賜婚……」四皇子急急地爭辯道。
「不必了,這親事老身不同意!」老太太自然知道四皇子的意思是給于爵府足夠的體面,聖上賜婚,也就不會有人敢亂嚼舌根子,逮著老規矩埋汰于府。
四皇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他以為他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于府現在是什麼地位?風頭浪尖!
誰都看得出聖上對于府的偏愛,今日老夫人只是為幾個孫女擇婿,就有將近半個京城的官宦人家前來,若這幾年沒有聖上給于爵府造勢,于爵府哪有這麼大的體面。現在慕容佳怡已經到了定親的年紀,而于華再有一年就成人了,等聖上賜婚的聖旨一下,佳儀的及笄禮一過,兩人的親事一結,于府立時就被聖寵的浪頭推的更高。
到那時,于珊地位水漲船高,除了另外三個一等爵府可選,其余的府邸,哪個配得上她。楊府是于珊的外祖家,倒是聯姻的好選擇,可是嫡長子楊宇喬業已十七,又豈能等于珊三年;木府的嫡庶少爺都跟種馬差不多,老夫人絕對看不上;那就只有謝昆的地位相當,可是,就算老夫人再偏袒謝府,難道就忍心讓嬌生慣養了十幾年的于珊守邊關?更何況從今日于珊的表現來看,她似乎也無意于謝府。
「老夫人,您該知道,一旦父皇下了聖旨,于府的確是富貴了,可是四小姐的選擇卻窄了。」
老太太深吸了口氣,如何听不出四皇子話里的威脅之意,她幾乎被氣笑了︰「承蒙四殿下抬愛了!」
老太太深吸了口氣,將被人威脅的惱怒咽下,她直直盯著四皇子,似笑非笑地說道︰「若是四殿下願意放下儲位爭奪,今日老身便替珊丫頭做主,許與你做四皇子妃,你看如何?」
「老夫人您,為,為什麼這麼說?」四皇子一改之前的心高氣傲,聲音有些發干。
老太太雖是怒極,可條理清晰,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四殿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那點小心思在我這里跟透明一樣。你不是不想求娶木家女,只是為了遮掩你的野心,所以你不敢娶。你眼下要的只是一個跳板,珊丫頭許給你,將來必定擺月兌不了棄子的命運。」
四皇子看著口無禁忌的老太太,冷汗幾乎沁濕了後背。這些年他只對皇後說過他的心思,在外人面前,他是絲毫不漏,懷疑他的人多了去了,可都沒有能確定的,便連聖上也只是懷疑罷了。眼下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是他的人,他很小心謹慎地游移在太子的勢力範圍之外,他建了箴言組織,滲透到了後院,努力的搜集著每個官員的小辮子,只等成親後以此威脅朝臣站隊。他做的如此隱秘,為何于老夫人卻如此肯定。
他哪里知道,老太太自從得知了智淺給于珊和楊宇楠批出來的命格,心里就存下了這樁事。什麼叫‘鳳命富貴榮華’?儲位已定,那鳳命合該是木穎盈的,就算不是,再怎麼轉也輪不到于珊和楊宇楠頭上,太子可是比這兩個女娃大了整整十三四個念頭。可智淺是絕對不會拿這個開玩笑,于珊更不是會撒謊的人,于是老太太很容易就猜測出了智淺的意思,那就是九五之尊易位!
所以老太太從五年前,就已經著手研究朝堂之事。
有了智淺給于珊和楊宇楠批命的點播,老太太與其他人的起點就不一樣,她不用費盡心機去搜羅證據就敢肯定,四皇子絕對是在著手奪儲。所以,就算四皇子藏得極深,面子上也一直沒有絲毫動作,可四皇子的一舉一動都被老太太貼上了奪儲的標簽。與皇後密談?那是在商量對策;對聖上孝心有加?那是在討好聖上;對太子很是恭敬?那是在麻痹太子;
可眼下四皇子卻不準備承認,反倒說︰「老夫人誤會了,我絕對沒有……」
老太太抬手止住四皇子的口是心非,輕笑一聲,接著說︰「四殿下無需狡辯,這里沒有外人。說句大不敬的話,四殿下的確比太子殿下更適合坐上那個位子,雖說聖心難測,但太子殿下從沒得過聖上一句贊賞也是真的,眼下你與太子殿下相爭,勝負怕已是四六之分,到了這個程度,你莫以為太子殿下還沒有發現端倪。他假裝不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無意與你相爭,如此你們的處境卻是顛倒了過來,眼下你的勝算已達六成。」
「不可能!慕容豐怎麼甘心?」四皇子想也不想就月兌口而出,完全沒有意識到已經被老太太套出了實情。
老太太毫不意外,只她眼里精光乍現,脊背幾乎在瞬間挺直了︰「信不信由你。只是,即便你有十成把握,老身也不會將珊丫頭許給你。珊丫頭是老身從小看大的,她性子頗似天慧,聰慧有余心眼不足。她決計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入主後宮。況且,代代皇後皆出為木家女,後宮就是木家的天下,老身絕不放心珊丫頭進去。」
四皇子訥訥不能言,他本想著,若是老太太不肯松口,便以國母之尊許諾,怎知老太太竟提前將他的說辭堵住了。
「依老身來看,四殿下倒不如直接求娶木家女,向聖上表明心跡,開始著手接手朝堂勢力。」
「你,你……」四皇子終于震驚了,在他听來,老太太這話涉嫌謀權篡位,不僅大逆不道,而且很明顯就是在陷害他,可老太太竟像說了句家常話一般毫不在意。
老太太卻不管他在想什麼,接著說道︰「至于珊丫頭,就不勞四殿下記掛了,便是日後只能嫁個文武狀元,想必她也不會介意,老身話說的這麼明白,還請四殿下不要裝糊涂,高抬貴手。」
老太太將姿態放的低也是沒法子的事,四皇子還未成親,便還居住在宮里。她卻不能時時入宮,而聖上明顯中意四皇子,若是聖上多番考慮之下,果真允了四皇子的請求,到時候說什麼都晚了,總不能抗旨不遵。
「這些話,老夫人與四小姐說過?」四皇子的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仿佛開始的震驚都只是裝的,這句問話從四皇子的嘴里月兌出來,倒帶了幾分篤定。
老太太對著四皇子,有些贊賞,也有幾分疑惑。贊賞的是,四皇子的確有臨危不亂之能,她都如此清楚的點名了他的心思,他卻只失態了片刻,問出的話,頗有些避重就輕;疑惑的卻是,四皇子為什麼這麼問,難不成,他與珊丫頭交過手了?
四皇子現在心里正反復想著老太太的話,他只當于珊從老太太這里听到了這些話,看清了他的心思所以才對他不屑一顧,他哪里知道,此生于珊對他的抗拒,真的是與生俱來的。
四皇子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老太太便有些模不清他的意思,而且,那句話他也說得不倫不類,不似問句,老太太索性緘口不語。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院子里靜悄悄的,這一靜下來,外面的勸解聲就有些大了。
老太太皺皺眉,幾步走到院門口,將門打開了。
門外于珊正有些失了分寸的來回走動,她見老太太出來了,連忙上前扶住老太太,正想請老太太救急,就看見了跟在老太太身後的四皇子。
于珊口里的話,一下子就止住了,她面無表情地帶了幾分警惕地看著四皇子,而四皇子的神色卻有些復雜。甭管他們兩個當事人是什麼心思,在外人看來,他們兩個直直地盯著彼此,倒有了些‘含情脈脈’的味道。
「咳,表妹還是先辦正事要緊……」卻是站在外圍的謝昆,好心出口提醒道。
于珊听謝昆的語氣有些曖昧,幾乎是有些憤怒地回身瞪視著謝昆,白了他一眼,才纏著老太太邊走邊說,倒將兩個客人留在了身後。
于珊是走開了,可留在原地的謝昆卻愣住了。
謝昆早就知道,于珊有一雙大眼楮,只要她生氣了,就會將眼楮瞪得圓圓的,像一只發怒的小女乃貓。而那個時候的于珊,活靈活現,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
小的時候,許是他真的像于珊說的那樣,有些月復黑,所以每次見面,他總是一本正經地逗弄她,而且樂此不疲。雖說他明知道于珊心里肯定是在罵他,但看她有話不能說的憋屈樣子,他就覺得可愛。可是這次,謝昆看著生氣起來不再可愛卻帶了些嬌媚的于珊,覺得有哪里不一樣的,不是于珊哪里不一樣了,而是他的感覺不一樣了。
說起來,這倒是謝昆回京後第一次仔細打量于珊。昨日夜里,天黑漆漆地,會面也不算愉快,所以可以忽略不計。今天在男院,他時時關注著謝老爵爺,唯恐他出ど蛾子,也不曾仔細看于珊,只是粗略的看了一眼。只知道她長開了些,個頭也高了,身上的氣質有些冷冽。
事後他雖循著四皇子的足跡走到了這里,可因為酒席上謝老爵爺的攪局,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尷尬,他也不好打量于珊。卻不想,于珊臨走前的一眼,竟讓他發現,當年的小丫頭,眼下對他來說已成了誘惑。他壓了壓跳動的越來越歡快的心口,有些苦笑不得,暗道陰溝里翻船了!
謝昆這種表現,同為男人的四皇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自然就當成了謝昆與于珊情投意合,要不然于珊怎麼看他面無表情,跟謝昆‘打情罵俏’!
不得不說,他們兩個對彼此的誤會,真是太美妙了。
「你怎麼會在這里?」四皇子的語氣有些沖,實際上他最想問的是‘你怎麼會跟于珊在一起’。
「我是與華表弟出來找你的,華表弟見你與齊彥一去不回,擔憂你們迷了路,所以……」
謝昆這話說的挺委婉,真實的情況是,四皇子和齊彥都曾在酒席上意圖單獨敬于珊酒,雖說都沒有得逞,可到底讓于華警惕了起來,眼見兩人出去這麼久都沒有回來,于華哪能放心,所以就借著出恭出了男院。至于謝昆為什麼也跟出來了,那時他自己也說不明白,這會倒是有些清楚了,卻也不好確定。
「那華哥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正巧踫上表妹帶著佳儀公主出了女院,所以……」
「華哥與皇妹在一起?」
「恩,而且華表弟狀似有些不高興……」
四皇子氣的直咬牙,他知道謝昆與于府的關系,可他至于一口一個表弟一口一個表妹的顯擺嗎?而且,謝昆也不知道從哪里學的毛病,說話只說半句,剩下的都要與他對話的人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