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拜,再拜,三拜……」
「二拜高堂,拜,再拜,三拜……」
「夫妻對拜,拜,再拜,三拜。送入洞房……」
做完全套的三拜九叩之禮後,于珊直起身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相當注意禮儀,所以這舒氣聲並不到,但此時謝昆與她相對而站,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一步,所以于珊這舒氣聲,絲毫不落地落在了謝昆的耳中。他幾乎可以想象這蓋頭下于珊如釋重負的樣子,只是這般想著就忍不住輕笑出聲。
于珊听到耳邊的聲響,身形一僵,她只當是謝昆的調笑,蓋頭下的臉微紅。待反應過來此時此刻的處境,離開的步子邁地就有些急切,她只想快些離了眾人的視線,尋個安靜的地方。
坐在高堂上的謝老太太看了看高興到失態的謝昆,又將目光移到腳步輕快地巴不得早些離開此地的于珊身上,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起來。她雖然看不到于珊此刻的表情,可就單從于珊此刻的腳步來看,就有失端莊,讓人不喜。誰家的大家閨秀會將步子邁的這般大,簡直不成體統!
就算再給于珊一個腦袋,她也想不到,她作為謝家媳婦,都還不曾與謝老太太正式踫面,謝老太太就因為她的腳步邁地輕快了些,就對她心生不滿。果然如老太太所說,她在這謝府體面不了,而不體面的原因竟是因為謝老太太欲加之罪。
謝老太太走神了片刻,再抬頭就沒有于珊和謝昆的身影,這讓她更氣悶。她在心里想著,于珊這做姑娘的時候雖然比不上木府的幾個姑娘,可看上去也是出挑的。但此刻看來,到底還是年紀太小不夠穩重,說不得還是要在府里磨練磨練才能放出去獨當一面……
此刻的于珊還不知道謝老太太的所思所想,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亂響,甚至都有些耳鳴了。
從出了于府的大門,于珊這一雙耳朵就沒得清閑。百姓們連綿不斷的恭賀聲配上鑼鼓嗩吶的喧囂從于府一路響到了謝府,這動靜鬧的很大,可喜慶是喜慶了,只累了她的一雙耳朵受罪,所以在拜完堂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總算能回到新房清靜一下了。她在于府真性情慣了,哪里還會小碎步走路,況且她曾與謝昆謝洪一道習過武,相互間有幾斤幾兩還是清楚的,實在沒有必要裝模做樣。
到了新房,于珊往床上一坐,然後,條件反射地就要起身,原因無它,也不知道謝府撒了多少棗子花生在床上,這一**坐實了,簡直膈人。好在謝昆眼疾手快,不等于珊起身就輕壓了壓于珊的肩膀,將她安撫下來。
趁著挑開蓋頭的功夫,謝昆以旁人听不到的聲音貼在于珊的腦袋邊,仿佛是不經意地說道︰「是些堅果,祖母命人多撒了些,珊兒且先忍忍,一會我去前院,你再命人收拾了。」
于珊听得一愣,再回神抬眼,直直地對上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這張臉離她沒有一拳之隔,他長長的睫毛幾乎能掃在她的臉上。兩人呼吸相對,你的瞳孔中只有一個我,我的瞳孔中也只裝的下一個你。她這般一想,又覺得有些矯情了,只是眼前的美景著實晃得人眼暈,于珊忍不住眨了眨眼楮,待清醒了才看見謝昆臉上的僵笑,忍不住輕笑開了。
于珊這一笑不要緊,倒是將謝昆嚇了一跳,連臉上的僵笑都有些掛不住了。
實實在在地說,端坐在床上的新嫁娘很美,可他看素妝的于珊看習慣了,乍一看臉白似雪,唇紅似血的于珊,還真不適應,他差點以為自己娶到的不是于珊,而是路人甲。這倒也不能怪他亂想,他一個大男人,長這麼大,從沒進過旁人的新房,所以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新嫁娘,而且見的還是自己的新娘。
「哎呀,新娘子真是天姿國色,與謝大少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算謝昆擋住了旁人的視線,謝府這邊主持婚房禮儀的喜娘還是盡職盡責地說起了祝賀詞,而此時她甚至還不曾看到于珊的臉。
謝昆從呆愣中回過神,輕咳一聲,臉上帶了些紅暈,然後很是自覺在于珊的一旁坐了。旁人一看謝昆這架勢就是一愣,倒是喜娘機警,明白謝昆的意思是要先完成新婚禮再去前廳陪客。
沒有人想到,謝昆這個武將,竟然如此心細如發,畢竟只有早早完了禮,新娘子才可以早些卸妝安歇。而謝昆無疑是疼媳婦的,所以他做了旁人想做卻不會做的事。當然,陰差陽錯之下,謝昆此舉竟為他贏來了妻管嚴的名聲。而謝昆這個月復黑的,竟然從頭到尾的不解釋,但凡有邀他走馬逛燈的,都被他借口內室不允給推辭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卻說喜娘見謝昆這般作態,也不含糊,她近前幾步,看著于珊和謝昆,嘴微微張著,臉上很適時地掛上了驚艷的表情。之後她臉上的笑就不曾間歇,她上前幾步,將于珊和謝昆的衣擺系在一起,嘴里說著‘永結同心’之類的慶祝詞,然後端過丫鬟手上的兩杯酒,分別交到于珊的謝昆的手上,讓他們喝過合巹酒。再之後,這婦人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戲謔了,她說︰「新娘子怕是餓了,還不把寬面端上來。」
于珊幾不可見地苦笑一聲,她雖然有些餓了,可還沒餓到饑不擇食的地步,這寬面百分之百是夾生的。只是當她看見丫鬟呈上一個大湯碗,碗里竟有大半碗全生的湯面之後,臉上的表情一冷,再無半分喜色。她眼神凌厲地掃了眼連頭都不敢抬的丫鬟,實在忍不住冷笑連連。好呀,這才什麼時候,下馬威就開始了,只是不知道這是哪路神仙的主意了!
生面,不過是等你吃過之後問你生不生,取個好彩頭罷了。倒是從來沒有听說哪個府里為新嫁娘準備的主食就是一大碗生面的。
喜娘事先並不知情,等她回身接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
富貴人家善□□食,所以這碗制作的是一個比一個小巧可愛,可看這大湯碗粗糙的質地,怎麼也不像是主子用的,而且,喜娘眼尖,幾乎是一眼就看出來,這碗里只有一根面。為取好彩頭,新嫁娘是不能將面咬斷,這也就意味著,于珊若要體面壓場面,需要吃掉一整碗生面。
喜娘看了看那一大碗面,又看了看于珊不善的臉色,有些進退維谷。她雖然知道大戶人家是非多,但也從來沒有听說,新娘子一進門還什麼事沒干呢,就先被人下了馬威的,她雖然是謝府重金請來的喜娘,但是也絕不會偏袒謝府,這事謝府做的不地道。她一時間有些同情于珊,而在謝昆惡狠狠的注視下,她竟不敢接手那碗面了。
新房里本來樂呵呵的氣氛,一下子就僵硬了起來。而原本竊竊私語、滿臉羨慕善意的小姐夫人們,看于珊的眼神都或多或少的有了變化。
「啪……」就在誰都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那端著湯碗的小丫頭,竟是再也端不住,碗掉在地上,應聲而碎。
那丫頭一愣,撫了撫有些疼痛的兩個手腕,之後不顧新房剛剛緩和的氣氛,立即跪在了地上向于珊請罪到︰「大少女乃女乃恕罪,奴婢該死」
喜娘看向這丫頭,立即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甭管著丫頭背後的主子是誰,這事已經辦砸了,直接請示再做一碗面,這事就過去了,偏這丫頭好像鐵了心要為難于珊一樣,這新婚第一天都沒有過,難不成就讓于珊處置了她不成!
「罷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春香,你先帶她下去,看看可有傷到哪里。」于珊心情不錯,她臉上綻開了微笑,輕描淡寫道。
「是。」春香也是有些不滿了,著實沒有這麼埋汰人的!
「大少女乃女乃……」那小丫頭掙扎著還要說些什麼,可春香也不是吃素的,哪里肯讓她繼續跪著求情,她與荷花一左一右,將小丫頭扶起來,口里說著‘妹妹可傷到哪里沒有’就走遠了。
雖說像謝府做的這麼過分的人家少了,但喜娘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隨機應變的本領還是不缺的。幾乎在那丫頭被請出去的同時,喜娘就抓了一把堅果,用一方大紅色的手帕包了,然後滿臉含笑的遞了一個花生給于珊,只等于珊吃過之後,她才問道︰「生不生?」
于珊一僵,這花生可不是從她的鋪上取得,而是從桌子上的果盤取的,用來招待客人的,哪里能是生的,吃過後只留下滿口的香氣,只是喜娘偏袒,她也不好不識趣,她微微低了頭,輕聲回︰「生。」
「再吃一個。生不生?」這喜娘倒是有趣,旁人說一次就夠了,偏偏她硬是要逼著于珊吃兩個。
于珊有些無語了,可這會卻是大大方方的,努力忽視謝昆臉上的戲謔,說道︰「生。」
「好好,大少女乃女乃好福氣,必定兒女雙全……」喜娘收了帕子,往懷里一放,祝福的話不間斷的出口。至此,新房里的氣氛才又熱烈了起來。
謝昆正與于珊頭對著頭努力解那同心結,就見謝洪帶了一票小兄小弟闖進了新房,調笑道︰「哥哥怎麼回事?怎麼耽擱了這麼長時間?」
謝洪、謝興還有諸位將士並不知道謝昆心里的打算,本以為是跟于華成親一個流程,所以才放他牽著于珊入洞房,不曾想,這新郎官有去無回,他們這才興起了別的念頭,尤其謝洪還開玩笑道︰「莫不是已經洞房了?」
謝昆的那些同僚相互看了一眼,還別說,照著謝昆的月復黑性,這事也不是不可能。這般一向,他們如何肯依,他們一直堅持,入洞房怎麼能缺了鬧洞房的,這才三五成群的往新房趕。
他們想過很多種畫面,但都沒有想到,謝昆與于珊相抵而坐的畫面會這麼美。謝昆和于珊兩人是絕對的俊男美女,就算于珊的妝太濃太艷,也能看出她臉部的輪廓線條以及出挑的五官,所以這一幫子人甫一進門,見于珊和謝昆百忙之中同時瞪著大眼楮向他們看過來,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然都臉紅了。
還是謝洪反應快,上前幾步抓起謝昆向于珊請罪道︰「嫂嫂,哥哥我先借走了,晚些時候再還回來……」
謝洪一邊說著,就拉著謝昆走,可憐謝昆和于珊兩人的衣擺還系在一起,如何分得開,所以在謝洪使力的時候,于珊也只得跟著站起來。怎知謝洪雖然平時力氣不大,但是喝過一些酒後,整個人呈興奮狀態,所以竟然拉的謝昆一趔趄,于珊一時不查竟是撲到了謝昆的懷里。
謝昆條件反射地就雙手摟住了于珊,懷里的女子腰肢縴細,一陣陣馨香經由鼻翕透到心里,溫溫的,暖暖的,謝昆竟是不自覺地閉了眼。
謝洪沒想到會這樣,一時驚愣,倒是放開了謝昆。而旁人先是瞪大了眼,然後就歡呼開了,嘴里說著恭喜恭喜。
于珊的臉通紅,有些不知所措,還是謝昆心理素質高,受得住調笑,他好像不緊不慢地解開了同心結,然後說道︰「珊兒,我先去外間,你若是累了,便先歇息吧,不必等我。」
謝昆的語調很平靜,仿佛剛剛的失神只是意外,可若是細听還是能听出點點的顫音,而且于珊一抬頭就能看到謝昆微紅的耳尖。
她了然的一笑,輕聲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