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寵嫡妻 067 又酥又軟的阿阮

作者 ︰ 袖白雪

蘇老太太老臉都嚇白了,急道︰「請大夫了嗎?!」

侍女泣道︰「奴婢們正是請不到大夫……」

蘇老太太怒道︰「怎會請不到大夫?別院里不是有大夫嗎?來人——」

管事呵著腰擠到老太太跟前,為難道︰「蘇老太太,別院里的大夫前幾日回家過年,現在山莊里確實沒有大夫啊,若有大夫,我們一準兒給您叫來了。」

蘇老太太破口大罵︰「混賬東西!這麼多人在這里,居然沒有大夫?若是我曾孫兒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這避暑山莊也別想開了!……」

這一開罵又收不住,蘇阮頭腦發昏,終于是克制不住的跺腳,大聲喝道︰「住嘴!」

罵聲戛然而止,滿屋子的人也都傻了眼,一個個不可思議的看著蘇阮。

太有勇氣了!

蘇老太太的嘴唇一張一合,一雙魚泡眼瞪的老大,氣的手指都發顫起來︰「你這個——」

「要罵人出去罵,現在是救人的時候!」

蘇阮一聲怒吼,同時啪的拍案而起,惡狠狠的直視蘇老太太。

凶悍的眼神直接把蘇老太太的下半句話給憋了回去,罵咧的聲調低了八度︰「這個小兔崽子,反了反了,竟敢對我大呼大叫……」

蘇阮不理會她,轉過頭對管事道,「既然你是山莊的讀者人,那麼你告訴我,當下有什麼辦法能解決問題。如若我的嫂嫂在你這里滑胎,你們山莊也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管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哆哆嗦嗦道︰「姑娘息怒,我們也不願意在此發生慘劇。在離山莊西北方三十公里處有一個驛站,是山莊的物料補給中轉站,里面有大夫,也有藥材,最快的馬趕過去,來回兩個時辰。眼下有兩個辦法,要麼去請大夫過來,要麼將孕婦送去驛站。決策權在你們手上,但是現在時間緊張,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還請你們盡快做出決定,我現在就去安排馬車。」

無論是選擇哪個方案,都至少需要一到兩個時辰的時間——

眾人不約而同的向歐陽氏看去。

她好似比之前痛的更厲害,厚厚的衣裝已經完全被汗水打濕,頭發也濕漉漉的全部黏在臉上,那雙眼楮都開始錄出現渙散的神色,這個模樣,絕對挨不了多久。

侍女哭的傷心︰「若不是今日舟車勞頓,也不至于這般……」

一直沉默的二太太臉色一僵,不悅道︰「我出門之前一再問她確認身體狀況如何,如果有不適立馬告訴我,她一路都說她身體好得很,怪得了誰?現在說這些也無意,我看,還是將她送過去吧,能節省一半的時間,說不定事情還有挽回的余地。」她頓了頓,「阿阮你覺得怎麼樣。」

蘇阮看著歐陽氏虛弱的模樣,怕是捱不下去多少時間了,點頭︰「好。」

「不可!」

**突然發出了聲音。

眾人向她看去,便見一個小尼姑怯生生躲在蘇阮身後,神色慌亂。

場面混亂,之前並沒人注意到她,好像是憑空生出來的。

二太太奇怪道︰「小師父是?」

**膽小,不敢說話。蘇阮替她解釋道︰「她是念慈庵的**師父。今日路過山莊,順道進來化緣,與我是舊識。」

二太太道︰「她剛才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蘇阮把**從她的身後扯出來,問道︰「**,你為什麼說不可?」

蘇老太太信佛,頓時兩眼放光︰「佛祖保佑!居然有僧醫在此!僧醫都是濟世的菩薩,菩薩是想保我蘇家這條血脈啊!小師父,您快快替我曾孫兒看看!」

**被她冒然的相信給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又躲到蘇阮身後不敢言語。

她確是略懂一些醫術,但並不精通,更不是僧醫。

蘇阮了解她的性格,這麼多人,怕是嚇到了她。握住她的手,溫柔而耐心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別怕。」

**在蘇阮殷切的鼓勵下慢慢開口︰「師公說過,女子動胎氣時不能妄動身軀,若不慎走氣,孩子馬上會從月復中墜落,介時若出血不止,便會……一尸兩命。在這種時候,只能等待大夫過來。」

蘇家人嚇得倒抽口冷氣。

蘇阮道︰「**你好似听懂?這種情況有什麼辦法能緩解?」

**道︰「倘若這位施主當真是因為舟車勞頓而動了胎氣,用銀針封穴能安撫胎動,平穩氣流,抑制宮縮,許還能保住孩子。可惜我的銀針之術才剛剛學起步,只讀過一些書,還沒有實際在病人身上應用過,無法應對眼下的局面,罪過。」**的語氣很是惋惜,「還是立馬去請大夫過來看看,來回兩個時辰,也許還有得救……」

蘇老太太不信,伸手抓著**的袖擺,哀求道︰「怎麼可能!小師父,求你趕緊替我曾孫兒針灸,價錢方面好說!只要你救了我曾孫兒,蘇家願新建一座廟!」

**避之不及,連忙躲到蘇阮身後。

她出于悲憫之心才會出言阻擾她們搬動歐陽氏,現在卻好似成了故意敲詐之人。

「還請老太太不要為難貧尼,貧尼確實是無法辨識病人身上的穴位……」

蘇老太太連勸幾次,**仍舊如此作答,蘇老太太頓感絕望,急的竟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推胸頓足︰「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頭個曾孫兒就要保不住,都怪你,都怪你這掃帚星——」她好似找到了宣泄的出頭,突然對著蘇阮撲來,張牙舞爪的要跟她拼命,「要是我曾孫兒有什麼事,我要你償命!」

蘇阮抬手一擋,手腕被她抓出一道血痕。

第二下抓來時,被擠在人群之外的綰綰趕來,奮力一把擒住蘇老太太,用力往後一推,蘇老太太啊的慘叫一聲,連退三步之後跌倒在地,連著摔翻了幾張桌椅,痛的呲牙咧嘴,張嘴又開始對蘇阮破口大罵。

蘇阮無視她撒潑的行徑,轉身對剛進門的管事道︰「請您馬上去請大夫過來。」

管事道︰「好好好,我這就去,兩個時辰之內一定剛回來!」

「**,你知道怎麼應對胎動這種情況,只是不能確認穴位,對不對?」蘇阮又問道。

「是,針灸不像按摩,關乎性命,穴位必須精準,若沒有長期的訓練,不可隨意下手……」

**滿臉擔憂,阮姑娘是想做什麼?!她要下針嗎?若是孕婦一尸兩命,誰來負責?!

「你帶了銀針吧。」蘇阮卷起袖筒,束起長發,聲音干脆而堅定。

「我……帶了。」**從隨時攜帶的包裹中取出銀針,猶豫再三之後,交到蘇阮手中,「阮姑娘……」

「不必擔憂。」指尖觸踫,蘇阮重重一點頭,「做好你該做的事情即可,我不會出錯。」

她的語氣堅如磐石,明確、果斷、堅定、自信!

蘇老太太在听到這句話後突然就停止了喋喋不休,她直直的看著蘇阮,像是從不認識這個孫女。

**心中的疑慮漸漸塵埃落定,任何事她都不用管,她只要相信阮姑娘,就夠了!

蘇阮將銀針在床頭櫃前一字兒排開,臉上是蓬勃的斗志︰「開始吧!」

「需要配合加艾,能找到艾葉嗎?」**道。

「奴婢去藥房尋。」婢女連忙去了。

「阮姑娘,先鼓舞病人,給她一些意志力。」

蘇阮探手撫上歐陽氏的額頭。

冰冷的手踫到滾燙的肌膚,歐陽氏緩緩的睜開眼楮。

她眼角發紅,眼中含著渾濁的淚水,含混的喚了聲︰「小姑……」

「嫂嫂,你再忍忍,千萬別昏過去。」蘇阮在她耳邊低聲,「我會盡力幫你,還有,你的孩子。」

孩子……歐陽氏含著淚點了點頭,千般萬般的苦,也要保下這條命!

艾葉取來,**動手將艾葉磨碎,制成圓錐形的艾柱,交到蘇阮手中。

「阮姑娘,艾葉放置于陰穴上點燃,至局部灼熱難忍,即更換另一柱,五柱之後可緩解絞痛。」

至陰穴在足部,小趾外側的指甲旁。足下穴位多,稍有不慎即會弄錯。

**特別囑托了一句︰「小心。」

蘇阮點頭,掀開衾被,手指在歐陽氏的足底板一劃,精準無誤的找到穴位,艾葉放上,點燃,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嫻熟無比。濃郁的艾葉香氣很快在空氣里漂浮起來,暗色的火光就點燃在歐陽氏的腳上,看起來令人有些擔憂,可是誰也沒有質疑半句蘇阮的行為。

蘇阮美麗的小臉緊緊的崩了起來,秀如遠山的眉黛緊縮成一個川字型,粉女敕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額上的汗水滑落到臉頰上,搖搖欲墜的懸掛在她的鼻尖上。

她好似全然將自己灌注于指尖的銀針之上,哪怕是耳邊打雷也無法驚動她分毫。這樣的認真,這樣的專注,在場的每一個人,無不受其感染,收斂了神色,緊張兮兮的一動不動。

當眾人皆心心念念關切著歐陽氏的治療之時,二太太卻恍了恍神。她的女兒亦是極其聰慧之人,可是如此刻在蘇阮身上這樣的光芒,從來沒有過!即便心底極其不願意承認,她還是悲哀的認識到了一個事實……蘇阮,強出她的女兒許多。

這種強,不在于容貌,不在于才華,亦不在于聰慧,而在于……本質。

第一柱、第二柱……燃到第四柱時,歐陽氏身體的顫抖已經漸漸平緩,五柱下去,她的呼吸也趨于平靜了。

這時,治療才剛剛開始而已。

「雙側至陰均取,以五分針斜刺向上,進針一至二分。」

「肺金、腎水、肝木、心火,各入三針。」

……

天,蒙蒙的亮了。

晨光熹微,光芒照在房間內諸人疲倦的面容上。

除了蘇阮和**還在忙活,其他人都靠坐在椅子上打起了屯。

歐陽氏已經沉沉睡去。

「呼……」

最後一針拔出,蘇阮長長的喘口氣。

**用手絹給她擦拭額上的汗水,心疼︰「辛苦了,阮姑娘。」

「辛苦你才是,害你忙活一夜。」蘇阮的眼楮里是密布的血絲,聲音也疲乏不堪。

「大夫來了!」

一位背著藥箱的大夫在眾人的簇擁下焦急的進入房內,直奔病床前︰「病人如何了?」

打著瞌睡的眾人紛紛醒了過來,又圍攏來。

大夫看了歐陽氏一眼,臉上的緊張神色立馬消失︰「哈,嚇我一跳,這不沒事嘛!」說著就探手替歐陽氏把脈,听了片刻,擼擼胡須︰「呵呵,病人已經無恙,有人替她針灸?」

蘇阮道︰「昨夜病人痛的厲害,我替她下了幾針,也不知如何?」

大夫驚異︰「甚妙!只是針灸一術,需要長年累月的研究操練,哪怕是要小成至少也要三年的時間,姑娘如此年輕,又有如此好的針法,不知是出自哪位名醫之手教?」

蘇阮的眼神晃過一抹異樣的神色,道︰「是因為有長輩癱瘓,我為了替長輩緩解痛苦才自學了針灸術,卻也幫不上忙。大夫就不要恥笑我了。」

蘇眉站在後頭,听到這句話好生奇怪,家中何時有長輩癱瘓了?

大夫笑道︰「英雄不問出處,姑娘不願意提就罷了。你已經把我的事做了,我就開幾幅安胎藥。」

蘇阮道︰「大夫,您還是再替我嫂嫂仔細檢查一番吧,別出什麼岔子。」

「好。」

**道︰「阮姑娘,時候不早了,我也當走了。」

「你等等。」蘇阮直接把她拉出房間,來到庭院里的僻靜處,從腕上取下一只玉鐲,「拿去。」

「不用!」**連忙閃開,「阮姑娘,你這般就是看不起我了!」

蘇阮知道她們庵堂里生活清苦,不由分說硬是把手鐲壓到她手心︰「這是情誼,你懂不懂?」

「這……」**低頭看了眼手鐲,握緊,「我會好好保管。」

「隨便你怎麼處置。」蘇阮道。心意到了,就行。

**的手指摩挲著玉鐲,雙眸緊緊的看著蘇阮,遲疑再三,「阮姑娘,若是昨夜當真一尸兩命,你要如何?本來就是沒有把握的事情,你看其他人都不出頭,就你……唉……我好不放心你……」

蘇阮微微笑︰「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擔心。」

昨夜之事,她很清楚自己討不著半分好處。

若僥幸能幫嫂嫂,功勞不在她;若沒有成功,孩子沒了,責任她推諉不了。

蘇老太太對她厭惡,若丟失孫子的事情與她扯上了關系,恐怕更加沒完沒了。

但是,這是大哥的愛妻,無論是怎樣的風險,她都願意一試。若她一味的明哲保身,連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庇佑不了,重活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即便再來一次,她還會做同樣的選擇!

送走**,歐陽氏已經醒來,病歪歪的坐在榻上和蘇老太太說話。

看見蘇阮進屋,歐陽氏親昵的喚道︰「小姑!」

蘇阮遠遠站著,點頭︰「嫂子,感覺如何?」

歐陽氏虛弱道︰「多謝你,我已經沒事了。」

蘇阮安慰道︰「日後你要更加小心謹慎,孩子是最重要的。」

歐陽氏的眼楮撲閃了一下︰「……小姑,能否靠近說話?」

蘇阮笑道︰「女乃女乃要我永遠在她的一丈之外,我不敢忘記呢。」

蘇老太太哼一聲站起,在侍女的攙扶下拂袖而去。

二太太道︰「忙活了一夜,我們也各種回房歇著了,今天早上就補覺吧,用過午膳再動身回家。阿阮,既然阿倩有話和你說,你就在這里陪著她。」

房間里只剩下姑嫂二人,歐陽氏這才抓著蘇阮的手淚如雨下︰「小姑,大夫說我就是因為過度疲勞才會動了胎氣,昨日我不該不听你的勸,差一點就弄沒阿修的孩子!若是孩子沒了,我也不想活了……」

淚水就吧唧吧唧打在蘇阮的手背上。

滾燙的液體也觸動了蘇阮的心︰「你記住這個教訓就好,那個女人不會憐憫你。你有孩子在身,上頭又有蘇老太太疼你,何須懼怕她?會哭的孩子有女乃吃,話糙理不糙,什麼都忍著、撐著,誰會管你死活?你這樣是對自己,也是對孩子不負責。」

她的語氣有些嚴肅,歐陽氏哭的愈發厲害。

蘇阮放緩了一些音調︰「嫂子,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話不好听,可你得用心听去了。你懷著大哥的骨血,身為母親有保護自己孩子的責任,若因自己的怯懦,連孩子都護不周全,才真的悔之不及。老天垂憐你,才讓你有孩子,若我有孩子……」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頓了頓︰「總之,為了孩子,你要拿出一個做母親的魄力來。」

歐陽哭著點頭︰「小姑,日後還煩請你多多照顧。」

「我會盡力而為,但關鍵還是靠你自己。」蘇阮道,「你休息會吧,折騰了一夜,下午又要趕路,我也去了。」

……

回到蘇府時已近日暮,府上準備了豐盛的家宴為蘇老太太接風洗塵。

蘇阮不愛跟蘇老太太同桌,直接回了夜雪閣。

奔波了一日也疲乏的很,便沐浴更衣早早上榻,又讓秋娘取一本醫術來看。

秋娘取了書來,遞給她。蘇阮翻開書卷細細翻閱,秋娘就在床邊望著她,遲疑許久,忍不住開口道︰「姑娘何時開始對醫術感興趣了?醫學博大精深,若非有豐富經驗的醫師,萬萬不可隨意替他人診治,倘若病人出了任何麻煩,都是要負責的。」

蘇阮笑道︰「事情傳的這樣快?」手指仍舊不緊不慢的翻閱書籍,眼簾也不抬。

秋娘輕聲︰「阮姑娘,你不會想把少女乃女乃接到夜雪閣來住吧……」

蘇阮抬起臉,噗嗤一笑︰「秋娘你深懂我心!唯有在我身邊她才會安全。」

秋娘大驚失色︰「不可——」

「那是沒有辦法之時的下下之策,不是現在。」蘇阮安慰的握住她的手,「大嫂剛從鬼門關里走一回,上頭又有死老太婆保護,二姨娘就算刻意刁難也不敢造次,暫時是安全的。我這兒被死老太婆和二姨娘盯著,反而沒那麼穩妥。」

秋娘這才松口氣,捂住胸口︰「阿彌陀佛,但願這一胎能順順利利。」

蘇阮惦記起昨日交代的事情,問道︰「鋪子的事情怎樣?」

「奴婢見姑娘今天太累,本打算明日與您說。酒樓的生意不太好,老板因為經營不善入不敷出,幾個月以前卷了大筆款奔逃,就只剩幾個伙計支撐,生意蕭條的很,又欠了一帳,估計很快就要關鋪子了。這麼一來,咱們只能考慮轉租……」

秋娘把昨日的所見所聞細細與蘇阮說明。

蘇阮听得疑惑,那處鋪面她去過幾次,在寶馬大街的轉角中心,絕對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這種地方開酒樓,應該只掙不賠,怎麼還能開的這麼差勁?

她的腦子里忽然晃過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若她來接手酒樓……

經歷過宋瑾那段婚姻,現在的她對婚姻沒有多少期待,就算將來出嫁,也絕不會將自己孤注一擲的壓在一個男人身上。若能將酒樓經營下來,日後也算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蘇阮動了心思︰「秋娘,明天咱們去一趟酒樓!」

次日一早,蘇阮和秋娘穿著輕便的裝束,來到寶馬大街的「有間酒樓」。

酒樓很大,上三層樓,橫跨十幾間鋪面的長度。裝潢略顯陳舊,門牌布滿灰塵,門可羅雀。蘇阮和秋娘來到二樓最靠里面的包間「水雲間」,點一壺清酒和幾樣小菜,臨窗坐下。

「姑娘瞧著如何?」秋娘動手拉開窗戶帷幔,讓滿滿的陽光照入屋內,「這個路口其實很不錯,您看,臨窗能俯瞰一整條寶馬大街,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可不知為何生意如此蕭條。」

「裝潢陳舊,是其一。」蘇阮在廂房里踱步,手指撫過木質的、光禿禿的牆面,「這種裝潢,和路邊的小酒樓有何區別?」她的目光從窗口眺望至門外懶懶散散聚攏在一堆聊天的小二身上,「管理不善,是其二。」再低頭翻閱手中的菜單,「菜品過時、毫無特色……最關鍵的是……」

她望向臨窗對面的「明悅酒樓」︰「那是誰家的酒樓?」

與有間酒樓開對面的明悅酒樓,門庭若市,進進出出人流不息,好不熱鬧。

「是徐家的酒樓。」秋娘道。

「京都商戶做的最大的徐家?」

「是。」

在商戶之中,生意最大、勢力最強的無疑是周家和蘇家。但是這兩家的主要生意都不在帝都,在帝都的商界稱王稱霸的,當屬徐家。

徐家女婿乃是高官左僕射張郎,還有一女在宮中為妃,據說頗受寵愛。

有這兩個支撐,徐家在帝都的生意暢通無阻,風生水起。

「果然厲害。」蘇阮贊道,「把掌櫃的叫來吧。」

秋娘將掌櫃叫上樓來,掌櫃一進入雅間,就對著蘇阮點頭呵腰︰「大小姐好……」

蘇阮點頭︰「我想問你些事情。」

掌櫃笑容滿面道︰「大小姐有任何問題,草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掌櫃的在這里掌事多少年了?」

「算上今年,已經第十個年頭了。」

「那你一定對酒樓的一切都非常熟悉。你幫我算算,如果我要接手這間酒樓,把酒樓翻新、聘請長工、物件儲備、打點關系等等的費用全部集合在一起,需要多少銀子。」

想做生意,起底的錢少不了。蘇阮沒錢,只能先算個大概數,然後想辦法。

「是……是。拿算盤來!」

掌櫃的接過小二遞來的包了銀角的算盤,攤在蘇阮面前,啪嗒開始撥弄珠子︰「按最低的標準算,裝修三層的酒館至少要白銀兩千兩、耗時一個月,店鋪內的物件更新需五百兩,平日里店里至少要有十日儲備的酒水和食物,周轉的資金在三千兩以上……」

一算,當真嚇了蘇阮一跳。她雖是商戶人家出身,卻沒有真正經商過,對銀錢的概念很是模糊。開一間酒館居然要這麼多錢,本來還想找旁人借來一些,如此龐大的數目怕是難。

掌櫃把數目全部算出來,得出結論,要萬兩白銀才夠維持店鋪在半年內虧損的狀態還能繼續做生意。

秋娘不解︰「為何要預計半年虧損?」

掌櫃道︰「這也是最基本的,若姑娘的銀錢砸進去,虧一兩個月就受不了,想撤回可就來不及。至少得做好虧半年的準備,才能保證在前期困難的情況下堅持把生意做下去。」

秋娘道︰「但是這麼多錢……」她為難的看著蘇阮。

蘇阮道︰「掌櫃先下去吧。」

「好叻。」

門合上了,蘇阮坐在桌前,托著腮幫子,心道︰果真是萬事開頭難,想要撐起這家鋪面需要這麼多錢,一時半會怎麼也不可能拿到。可若將鋪面轉租給他人,契約一旦簽訂,至少三年的時間無法收回。解決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找到他人為自己的店鋪注入資金,才有可能把這件事敲定,至于這注入資金的人……

「吱嘎——!」

虛掩著的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如一陣風似的跌跌撞撞就跑了進來,啪的一聲反手將門關上,回頭沖著愕然站起的蘇阮和秋娘比了個噓的手勢,用唇語哀求著道︰「兩位姑女乃女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蘇阮也不做聲,只定楮打量著他。

這位公子年不過二十,一張白皙如涂了脂粉的臉,妖人的桃花眼透著幾許浮夸,一身上好的流光錦緞子裁剪的合身連襟長袍,衣擺以金絲線勾勒著祥雲圖案,腰上懸著一枚白如凝脂的圓形玉盤,瓖著黃燦燦的金子,脖子上掛著一個金色的項圈兒,富貴無雙。

公子未留意蘇阮的打量,他佝著身子透過門縫往外頭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像是在做賊一般,看了半天才嘀嘀咕咕︰「唉喲媽呀,嚇死我了,我娘怎麼給我介紹了這麼個母老虎,太可怕了,我寧可去廟里當和尚,也絕不能娶母老虎!……」

話剛落音,就听見咚咚咚的腳步聲躥上了樓。

公子臉色一白,整個人都如同被雷劈了,踉踉蹌蹌的站不穩步子,滴溜溜的眼楮飛快的在雅間里轉了一圈,哧溜就往蘇阮所坐的圓桌下鑽去。這方圓桌四面都被圍了起來,帷幔遮擋下去,就看不見內里的模樣。

他前腳鑽進去,後腳就有個少女連奔帶跑的闖入︰「周!天!麟!」

蘇阮似乎感覺到桌內的人縮了一下。她抿唇笑了笑,道︰「姑娘有何貴干?」

那少女看起來比蘇阮要年長一些,頭發挽起了發髻,插著金色的流蘇簪,額頭上還綁著一條繩。穿著輕便利索的大紅色短褥,腰上別著一條烏黑發亮的馬鞭,腳下踩著一般男人才會穿的馬靴,看起來頗為英姿颯爽。她的目光在房間里轉悠一圈,落在蘇阮面上,目露懷疑︰「剛才沒有男人闖進來?!粉頭白面的,很俊美的男人!別想包庇,被我發現了,有你好看!」

蘇阮道︰「沒有,我們兩個女子在內,怎會有陌生男人敢闖進來?」

「是嗎?」少女不請自入,一臉懷疑的在房間里轉圈,顯然不相信蘇阮的話。

「姑娘要來喝一杯嗎?」蘇阮坐下,也不攆她。

桌子下的周天麟叫苦連天。

少女似乎被蘇阮的誠意打動,當真來到她的桌前坐下,爽快的喝酒,嘀咕︰「該死的家伙,一看見我就躲,我倒要看他有什麼本事能躲一世!這次算他走運,等下回老娘踫到他,一定要把他的手腳捆起來,看他還怎麼逃……」

蘇阮見這少女說話雖然蠻橫卻也爽快,心中還有幾分喜歡,笑道︰「男女之事就在乎一個兩情相悅,倘若男人對姑娘避之不及,姑娘何須執拗?」

少女道︰「我才不管!我們是雙方父母都同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麼資格拒絕我?!而且,他那家伙又蠢又呆的,也只有我這麼好不嫌棄他……」

她許是太多心事找不到出口,抓著剛見面的蘇阮也說個不停。

蘇阮今日反正無事,就坐著听她說,隨口附和幾句。

周天麟跟個傻子似的蹲在桌子下面,剛開始緊張的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後來實在太久了,也稍稍活動筋骨,眼楮賊溜溜的四處看。

驀然,一雙繡鞋進入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雙非常精美的紫青色勾邊繡鞋,鞋形小巧精致,繡面上是幾朵栩栩如生的桃花,隱匿在裙擺之下若隱若現,好似能帶出桃花的香氣。這雙鞋包裹的腳該是多麼美的一雙玉足?他一時心神蕩漾,忍不住緩緩伸出手模向那只鞋。

手剛觸到腳尖,那只腳便狠狠的飛起一腳,他躲閃不及正被踢中胯下,想發出慘叫——沒發出聲音來,只用手死死捂著嘴,臉色漲的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阿阮妹妹,咱們聊的這麼投緣,不如改日你來我家作客吧!我家在禮王府,你來了說蘭郡主。記住了。」坐了一會,御景蘭起身告辭。

蘇阮相送到門邊,又從窗口看到她消失在人海,才道︰「出來吧。」

「你你你你你——」周天麟從桌子底下翻滾了出來,捂著胯下一個勁的又蹦又跳,「哎喲哎喲哎喲,痛死爺了,唉喲唉喲,你這女人怎麼這麼狠的心啊,是要爺斷子絕孫嗎……要是爺當真以後不行了,你就得負責!」他呲牙咧嘴的彈個不停,像只兔子一蹦一蹦,哪還有半點富家公子的家教樣子。

果真如御景蘭所言,又笨又蠢,蠢萌蠢萌。

蘇阮輕笑道︰「其一,女子的腳,只有夫君能踫,我踹你已經算輕的了;其二,你在桌下,我在桌上,我看不見你,而你看得見我,偏偏還被我一腳踹中要害,這只能怪你躲避不及;其三,本姑娘救了你,還要對你負責,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倒霉的事情?周公子,莫非是你還想和蘭郡主見上一面?」

周天麟被她堵的啞口無言︰「我生平最怕伶牙俐齒的女人,今天居然讓我一次性遇上兩個!我是做了什麼孽,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蘇阮道︰「這麼說來,是我不對了。」

「哎哎哎,別走,我話還沒說完呢!姑女乃女乃,是我不對,是我輕薄,姑女乃女乃的救命之恩,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周天麟總算沒有再亂彈亂跳,卻又胡亂抓起蘇阮的杯子倒酒,仰著脖子把酒杯送到唇邊,才發現邊緣有她的唇印,漂亮的粉色。

蘇阮對他毫不避諱的行為大感無語,周夫人那麼端莊的人,怎會教出這樣的兒子!難怪上回見面,周夫人就在擔心他的婚事,還想撮合他們倆,要不是後來她和宋瑾之事鬧的滿城風雨,只怕今兒追著他跑的人就是她蘇阮了……

她暗自慶幸︰「周夫人近來可好?」

「我娘啊,還是老樣子,神神叨叨的吃齋念佛,昨日又去了庵堂。」周天麟眯著一雙漂亮的眼楮打量蘇阮,卻不是看臉,而是看她的腳。果然是一雙非常漂亮的小腳,好像一朵可被風吹起的雲朵。她穿著及第長裙,裙擺隱約露出她修長筆直的小腿,很是誘人。

周天麟忽然起了興致,呵呵笑道︰「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阿阮……哦……我娘提過你,就是很酥很軟的蘇阮嘛……」

「什麼?」蘇阮沒听懂。

「就是像金絲餅那樣,外殼很酥,內里很軟的食物嘛!你這名字誰起的?太適合你了,很軟很軟……」周天麟一臉賊笑。

「我不酥也不軟。」蘇阮嫌棄的瞥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說話了,這種三歲小孩的談話水準,簡直丟人,「既然周夫人昨日去了庵堂,今日應該就會回來,能否請你替我傳話,明日若有空,我請她來這間酒樓一聚。」

「哦……」周天麟抓抓頭,「我也來嗎?」

蘇阮含笑道︰「腳長在你身上,我能管得著嗎?」

「你還真是嘴上不饒人啊。」周天麟悻悻道,「你要回蘇府嗎?我送你!」

蘇阮道︰「不勞煩周公子,奉勸你還是盡快走吧,我好似看見蘭郡主折返回來了。」

「什麼?!」周天麟驚的跳了起來,「那……明天再見!」

瞬間就消失在了眼前。

蘇阮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少年心性,毛毛糙糙,如何成大事!……」

秋娘在一旁笑道︰「這才是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樣子,像宸少爺年紀輕輕就四處征戰,又或者像瑾公子那般參與朝政,才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好端端怎麼又提起這個。」蘇阮也走出雅間,自語,「出征一個月,連書信也沒有一封,誰將來要成了他的夫人,大抵得憂心而死吧。」

……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大事不好!」一回家,春桃就激動的奔出門來迎接。

蘇阮氣定神閑的走進蘇府︰「怎麼了?跟你說過多多少次了,遇事別慌慌張張,敵人沒把你打敗,你倒自亂陣腳。」

「老太太病了!大病!」春桃急的語無倫次,壓根控制不住情緒,「早上起來她說腰酸背痛,挨著床板就起不來,到現在也沒能下地,這可怎麼得了!現在她們一股腦兒又想把這事推給您,說是因為您帶回來的晦氣,我呸!一群不要臉的東西……」

蘇府儼然已不是蘇阮早上離去時的模樣,放眼望去只見到護院,婢女們一個都不見了,地上有些打碎的花盆還來不及收拾。

春桃道︰「全去老太太那兒幫忙伺候了,大老爺也來了,阮姑娘,這可怎麼辦啊……咦,您都不著急?」

蘇阮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只輕聲道︰「她要癱瘓了。」

「誰?」春桃茫然,「老太太?應該還不至于吧?!只是有些無氣力——」

蘇阮的眼中浮起淡淡的流光︰「與我們無關。她們還能讓我給蘇太太償命不成?如今有父親的命令在,她們無權趕我走。回夜雪閣吧,別插手。」

方走幾步,就有婢女跑來傳話︰「七姑娘,二太太請您回府後馬上過去一趟!」

「還真是不安生……」蘇阮不耐煩的皺了皺眉,卻也很快接受了。

如今府上的事她也有話語權,無論和自己有沒有關系,她都躲避不了。

無論發生何事,既然避不開,就主動去面對吧!

「走吧,去老太太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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