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子下面是一片潮綠色的湖水,湖上開滿了菡萏,清風吹過,空氣中彌漫著蓮花清恬的淡淡香氣……
琥玻色的杯中盛著淡綠的酒,石桌上款款擺著幾道精美細致的四季小菜,桃紅蔥綠,顏色倒也鮮然可愛,旁邊還擱著幾大盤色澤明亮誘人的果盤,紫提子、女乃白葡萄、還有三小碟帶著露珠的紫紅色的桑葚……
那個自稱傾城的男子換下了早上所穿的粗布紅衣,轉而一身紅色華裳清華萬千,顧盼之間確實擔當得起「傾城」二字。
梁灼看了看桌上的菜式,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又瞄了一眼紅衣男子的衣飾華貴翩然,便隨口問道:「看傾城公子的樣貌氣度也不似普通的商旅之人,早上在飯館之中為何要穿成那樣呢?」
紅衣男子手里拿著一只琥珀色的酒杯,頓了一下,目光在梁灼臉上流連,笑著反問,「姑娘看上去也絕不是一介村婦,又為何要做如此打扮呢……」
嗓音溫潤低沉,語氣溫柔之至,只是梁灼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朝旁邊阿鼻大帝望了望,見他黑著臉一副袖手旁觀的架勢,只好隨手拿起一串熟透了桑葚,打著哈哈笑道,
「這個……傾城公子……你這個桑葚是在哪里買的……我還從來沒有吃過呢,真是好吃,好好吃……」
說著又自顧自地低頭不停地往嘴里塞著桑葚,嘴里的還沒吃完,又連忙用手去抓盤子里的桑葚,那模樣簡直恨不得端著那個碟子一起吃下去。邊吃邊恨恨念叨著:原來是下好了套等著自己鑽,真是太太太過分!
梁灼本著少說少錯,不說不錯,光吃就不用說的原則,便賣了命地吃著桑葚,邊吃還邊眨巴著大眼楮嘻嘻嘻地朝紅衣男子笑……
阿鼻大帝實在有點看不下去,將另一碟桑葚整個端到了梁灼的面前,偏過頭輕聲問道,「你真有這麼喜歡吃?」
梁灼往嘴里塞了一把桑葚,扭過頭含糊不清地看著阿鼻大帝,眯起眼楮笑道,「嗯……好吃。」嘴角還沾了些絳紫色的桑葚汁水,鼻子一皺,簡直像一頭小花貓。
「這……」旁邊站著的那個被梁灼叫作掐半斤的侍婢眼波一轉,似是想笑,卻被紅衣男子用余光生生給憋了下去,躬身俯首再不言語。
「好好,你慢點吃,你要是喜歡吃,明天我去集市上多買些就是了。」阿鼻大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梁灼又將紅衣男子面前的那一碟桑葚端了過來,抓了一把撮在嘴里,又連忙用手抓起第二把,眼楮還盯著第三盤,咕噥道,「等你買,我怕是再也吃不到桑葚了……」
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何況現在又不是出桑葚的季節,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哪里能買得到……」
話音剛落,朝著紅衣男子眯起眼楮笑了笑,「多謝傾城公子的桑葚了,其實……我記得以前在我家鄉,出桑葚的時候我父……我父親也會立即買來給我,也是很好吃的……」說著又低頭美滋滋吃了起來。
「你以前也沒和我說過你喜歡吃桑葚啊……」阿鼻大帝低頭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鮭魚片,一臉無辜。
梁灼頭也沒抬,低著頭細細掐掉一顆桑葚後面的小尾巴,隨口應道,「不是你也沒問過我麼……」
從紅衣男子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梁灼烏黑的發髻上那一點翠綠的簪子,有些似曾相識,她的臉低在那,兩只手不停地扒拉著,吃得又香又饞,簡直像一頭養肥了的嬌慣的小黑貓。
這樣一想,眼楮不禁融化開來,手里舉著酒杯目不轉楮地看著她,輕笑出聲,笑了一會才慢慢停下來,「那麼姑娘……你的家鄉是在哪?」
「哦,我的家鄉在……」梁灼剛將嘴里的桑葚咽下去,卻被旁邊的阿鼻大帝又迅速遞過來一個,眨著眼楮,眼色出奇的溫柔,「你嘗嘗這個,很好吃……」梁灼懵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心下道:好險!差點又掉進這個叫傾城的禍害手里!
「嗯,好吃好吃……」梁灼很是乖巧的張了張嘴,連忙就著阿鼻大帝的手狠狠啃了下去,順便趁機咬了一下阿鼻大帝的手指,呃呃,一個男人的手指那麼好看,真是浪費,又不能洗洗吃了。
紅衣男子不動神色的看著兩人之間的小動作,笑了一笑,用手指夾起一粒紫紅的飽脹的桑葚,身體前傾,以極其曖昧的姿勢將桑葚喂到梁灼唇邊,眼神迷離:「姑娘身上靈香四溢,以前莫非是在……靈界修行?」
「啊」梁灼看著傾城近在眼前的臉,又急又羞,一時之間不知如何作答,老臉一紅,支支吾吾道,「也不算是……算是怎麼怎麼……其實是那個……這個我……那個……」
紅衣男子含笑凝視著梁灼薄面嗔紅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心里面漫過一絲酸楚,即使離得這樣近,她也認不出自己麼?
「姑娘臉紅什麼……」紅衣男子輕輕一笑,在阿鼻大帝射來的一道嚴寒的目光下慢慢坐直了身子,「吸溜」一下將那枚紫色桑葚緩緩放入口中,不緊不慢道,「在下又沒有要非禮姑娘的意思,只不過問問而已,若是不便說不說也罷,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
梁灼被他這樣一激,臉噌地一下燒得更加厲害,想也沒想,月兌口而出道,「我是在靈界修行過,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我並沒有故意遮掩的意思……」
說完覺得渾身一冷,不等側過頭去看某人那雙犀利的眼楮,就連忙自覺地低下頭去,繼續風卷殘雲的吃著桑葚。
「傾城兄……你今日請我夫婦前來,到底是來品論美酒湖色,還是打探我夫人的私隱?」阿鼻大帝輕咳了一下,目光平靜無波,「如若不然,天色已晚,我們夫婦二人也不必久留,就先且告辭,改日再來叨擾……」
「是啊是啊」梁灼一听,渾身頓感輕松,立刻將臉從面前三小碟桑葚中露出來,笑嘻嘻的看著阿鼻大帝,「天色不早了,相公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回去吧……」說著站起身拉著阿鼻大帝的胳膊就想拔腿跑。
是呀是呀,這個紅衣男子實在是太狡猾,總是不斷的套自己的話,這樣下去實在是太過于心力交瘁,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且慢……」紅衣男子站起身,朝梁灼他們這邊緩緩走來,微微一笑,「既然這樣,不如我送你們一程吧,算是表達鄙人的一點歉意……」說完手一伸已經不等阿鼻大帝他們回應,就自作主張的走在了前面。
「呃……好吧。」梁灼頹敗的垂下頭,用一種很無辜的眼神看向阿鼻大帝,小聲道:「這下死了,看來這個紅衣男子似乎是要吃定我了,嗚嗚嗚……」
果然,梁灼這邊話剛說完,那邊紅衣男子轉過頭,很是溫柔的看著她,慢慢開口,「那個,姑娘如此趣致,想必在靈界中也有很多與你一般趣致的人吧?」
梁灼听他這樣一問,以為他不過是和尋常人家一樣想讓自己幫他拉拉紅線,牽牽媒,頓時來了精神,「你是問男的還是女的啊?」
「嗯,都說說吧。」紅衣男子背過去,步伐故意放得很慢。阿鼻大帝狠狠瞥了梁灼一眼,可是她顯然……沒有看到,
「要說這趣致之人吧,還真是挺多的,先說這女的,我就認識一個很是好笑的姑娘,她啊,你知道麼,是最最不能流眼淚的……」
梁灼邊說邊笑,「她要是一流眼淚啊就停不下來,非得流出整條河來不可,還有還有,她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脾氣嘛,也算是活潑可愛……我記得有一次……那個她……」
……
梁灼 啪啪說了一通,末了很是遺憾的看了一眼前面的紅衣男子,低嘆一聲,做了個總結性的結尾,「可惜……她已經有了心上人了。」
「那男的呢……有沒有令你覺得……」前面的紅衣男子突然轉過身,周身逆著光,顯得詭異而妖冶,目光炯炯,「覺得難忘的?」
「啊」這下輪到梁灼徹底懵了,不明白何以紅衣男子會對自己在靈界所認識的男子這樣有興趣,微微一笑,磕磕絆絆道,「大概沒……沒有吧。」
「一個也沒有?」紅衣男子的目光突然變得焦灼不安,聲音也顯得有些急切,仿佛是在問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嗯……」梁灼被他的眼神攝住了,想了一想,大腦一片空白,支支吾吾道,「沒……沒有。」
「和我差不多的人也沒有麼……」紅衣男子的聲音已經顯得急躁,上前一步,死死地看著梁灼。
「傾城公子,已經到了。」梁灼身後的阿鼻大帝上前一步,將梁灼擋在身後,直視紅衣男子,面色淡然道。
梁灼低著頭,偷偷瞧了一眼紅衣男子,覺得他這句話問得莫名其妙,不由小聲嘟囔了一句,「怎麼會有和你差不多的人呢?」
「怎麼會呢……」紅衣男子完全忽視了剛才阿鼻大帝那句話,目中紅光閃耀,站在那,目光越過阿鼻大帝直視著站在他身側的梁灼,「你好好想想,你再仔細想想……」
「難道……一點印象也沒有麼?」最後那一句話卻像是嘆息,微弱而失落。
「傾城公子,你可以回去了,恕不遠送。」阿鼻大帝略顯不悅,直接拉著梁灼的手從紅衣男子身旁繞了過去。
「阿丑……」梁灼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見紅衣男子站在原地目光中的紅色褪去,變得澄澈而脆弱,小孩子一樣充滿了期待的看著梁灼,「你再好好想想,難道就沒有一點點印象麼,嗯?」
眉心一跳,看著他,緩緩道,「你喊我阿丑,我記得……自己……並不曾告訴過你我叫阿丑……莫非……莫非你是認識我的?」
「我怎麼會認識姑娘呢……」紅衣男子凝視著梁灼的眼楮,見她並沒有半分偽裝一臉茫然的樣子,心下一痛,竟微微笑了起來,「只不過我有個朋友以前也在靈界,他和我提過你……我才知道罷了。」
梁灼反應了一會,確實,自己以前在靈界的時候確實是叫阿丑,又看了看紅衣男子,心下不忍,
「你是不是想打探你的那位朋友……他叫什麼名字?」說著極是難為情的撓了撓頭,「我離開靈界也已是很久了,乍然一想有些人都不大記得,不過若是你說出名字,也許我還是能想到也說不定……」
「不必了。」紅衣男子站在那,慢慢地搖了搖頭,轉身離去。不知是不是錯覺,梁灼覺得他離開的背影,寫滿了失落。讓人看著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