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賊被當場抓包,可以臊到臉紅之余拔腿就跑;可下毒害人被當場揭穿又該如何?
小十不清楚人在一瞬間最多能流多少汗,但這一刻,她只覺身上連襖子都被濡濕了一般,壓得她直不起腰。♀
少年雙腕受縛,可兩條長腿卻是閑著的。她現在萬分後悔搭積木似的將桌子椅子疊這麼高,她站在這里,少年只需輕輕抬腳,她就可以摔得五仰八叉,雖然也不是太高,但是傷筋動骨是免不了的。到時候少年再施展出什麼凌空虛攝的絕技,她就小命嗚呼了……
急中生智,她突然抬頭道︰「等一下,你……你說什麼?你剛剛說什麼?啊啊啊,對對對,下毒,下毒?下毒!」
她的聲音猝然拔高,充滿不可置信︰「我怎麼可能會下毒?」
少年神情波瀾不驚。
小十一把將雞肉塞進自己嘴里,味道著實不賴,她忍不住又多吃了幾塊肉,故意大口大口地咀嚼,而後完全咽下。她橫眼兒瞧他︰「要是下毒,那第一個就把我毒死好了!」
萬幸這毒就是她自己的血液,不然她可真沒轍了。
硬著頭皮頂著少年冰冷的視線,小十心跳如擂鼓。
他到底有沒有相信她?不求全盤相信,最少有所軟化?小十盯著他淺茶色的雙眸,想從里面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是什麼也沒有,少年漂亮透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這樣的一雙眼楮,這樣的一雙眼楮,怎麼形容呢,小十轉心磨眼地想,她總覺得這雙眼楮和她看過所有人的眼楮都不一樣,可她又著實分辨不出來到底不一樣在哪里。
啊,對了,這是一雙完全沒有任何*的眼楮,是真的完全沒有任何*,包括生,包括死,甚至沒有對自由的渴望!想到這里,小十發現自己沒有那麼畏懼少年了,也沒有那麼可憐他,相反有點兒憤怒了。她只覺少年的這種漠然恍若是在譏笑她每日每夜費盡心思的活。
小十心緒翻涌之際,少年突然收回視線,下頜微微側到一邊,言簡意賅道︰「……我餓了。」
他思維跳躍得太快,她一時沒跟上,隔了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就算是應付過去了?
小十沒有反應,少年又側回頭,重復一遍,平平淡淡︰「我餓了。♀」
回過神,瞥了他一眼,小十遂蹲去撕雞肉,撕下另一只雞腿上的最後一條肉,她的手重重一頓——不過區區片刻,她就擁有了第二次毒殺這個少年的機會嗎?
事實上,她害死過許多人,但這卻是她第一次主動殺人。她答應唯華的時候,想的也不過是左右都會害死人,何不以殺人來為自己謀取活下去的福利?可事到臨頭,她發現故意與不故意、被動與主動終究是有差別的。她第一次站在掌握生死的位置上,完全沒有所謂的興奮與強勢,反而一見到這少年就是滿滿的同病相憐,甚而這少年比自己還要可憐,最起碼她還擁有自由。
她又想起洞窟外死去的男童,他噴血如注的斷頸在她眼前一閃而過,人命微賤,同情太過可笑,活下去、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小十深吸口氣,站起身對著少年一臉笑意︰「喏,我又給你撕了些雞肉!」
少年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輕啟唇齒。
小十的心跳就快了那麼一拍。她不能否認,少年的美色也是她糾結的原因,天性中趨好美色,她能奈何?
可無論如何,她到底是把那雞肉一絲不落地送進他嘴中。
屏息,站在那里歪著頭,目不轉楮地等待。
少年迎著她的視線,神情冰冷。
小十無法估算他們對視了能有多長時間,她只注意到少年從面無表情到眉心微蹙,能讓這個冷漠少年有所變化,那一定是一段不短的時間才是。可這段不短的時間里,卻什麼也沒有發生!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少年吃了她的毒血竟然一點兒事兒也沒有!
她僵硬地沖他笑笑,僵硬地蹲,僵硬地端起飯碗夾起菜,僵硬地繼續她的喂飯大業。
別看少年長了一幅秀氣面孔,身材也頗為瘦削,可他的飯量卻很足。小十近似麻木地在心里念叨︰他吃掉了一整只雞,決了一碗飯和一碟菜,唔,現在是紅薯,可他不吃皮,只吃瓤,她欲哭無淚,天知道她只在皮上抹了毒液,最後只能指望那一盅湯……為什麼一點兒毒發的跡象也沒有呢?是因為量不足?或是如唯華所言,不夠新鮮?
她心不在焉地一勺接著一勺地喂湯,完全沒注意到湯已經沒了。♀
感覺到胳膊都要舉酸了,而少年還沒有喝湯的意思,她這才回過神抬起頭,看到空空蕩蕩的湯匙和湯盅,瞬間愣在那里。
她飛快地縮回了手,想要再遞上別的食物,卻發現桌上的食物都已經被掃蕩一空,她有些郁悶地望向少年︰東西都吃光了,為什麼你還沒有死呢?
可少年又如同最開始那般低垂著眼簾,不開口,也不動彈。
他沒有被她毒死。
他吊在那里,卻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小十突然就難過起來。她默默收拾好東西,推回桌子椅子,將之前的筆墨紙硯按照原來的模樣一一擺好,拎著菜籃子靜靜離開。
沒料到,守在出入口的記錄老者卻不讓她走。
她正納悶,就听老者叱問︰「這麼短的時間你都能做些什麼啊?」
小十心情煩躁,被攔住有些氣悶︰「我已經喂他吃完飯了,為什麼還不讓我走?」
老者比他更氣︰「你就喂他吃飯了?你有替他打理洗漱?」
小十搖頭。
「你有替他打掃洞窟,收拾陳列嗎?」
「……」
「那你有讓他出恭嗎?」
小十茫然。
年過花甲的老者氣勢洶洶︰「混賬東西,是如廁!」
「啊!」小十低呼。
「啊什麼啊,還不快回去,活兒都沒做完就要走,記住,你們每天不到太陽落山不準離開!」
小十只好蔫蔫地往回走,她終于明白,這份工作就是給吊在洞窟里的少年當貼身「小廝」,話說回來,這些關在洞窟里的囚徒,待遇未免也太好,吃得飽喝得足,竟然還人人都有一個專屬小廝。
走到洞口,想到身負使命,少年卻如有神助,委實打怵。她在門口磨了半天,終于把心一橫,索性今天先不尋思殺他了,不如就先把手頭活計做妥當。
到了近前,她一抬頭,少年也微微抬著頭,露出下頜到頸項間那一段精致的曲線,瞧來溫順又無害。他狹長的眼楮微微眯著,視線落在洞口處一小片湛藍藍的天、白悠悠的雲上。可細看了,又發現他淡茶色的瞳仁里其實什麼也沒有裝。
在小十眼中,他只是一個冷漠而可憐的少年罷了。他為什麼會被關在這里呢?這窟里關的其他人又是些什麼人呢?他們又為什麼會被關在這里?她來隔世宮不過短短數日,只來得及看到它的冰山一角,卻已是迷霧重重了。
又胡思亂想了片刻,小十想起自己的要做的活兒,便往那立櫃處走去,果見櫃子後面放了掃帚、臉盆和抹布。想了想,她沒有動,反而打開櫃門。
櫃子里面除了頂層的廚子上面放了些衣物及盥洗用具之外,下面的櫃子里摞得滿滿登登全是書。她費力抽出數本摞在一起置在桌上,然後又將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等雜物撂在一邊,這才連桌子帶書一起推到少年腳下。
之後她又爬到桌子上面,模了模少年的腳底板,不髒也不濕,這才開始一本一本往他腳下摞書,直到第八本,距離才夠,剛好讓少年踩實了書面。
她撲了撲手上的灰,仰頭,就撞上少年如有實質的視線,她沖他露齒一笑︰「這樣好歹能舒服點兒!」
少年依舊沉默。他的視線里首次出現了破冰的跡象,平添了幾分迷惑不解,雲遮霧繞了琥珀似的雙瞳,如夢似幻。
小十隨著他一起雲里霧里了片刻,回過神來,暗自奇怪,忖道這少年莫非是會什麼邪法能蠱惑人心才被關了進來?她也不深思,又沖了他笑了下,兀自跳下桌子,端了銅盆要替他洗漱。
走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沒有水。她想著之前少年吊出來的一幕,這下面就是個冰湖,難道要下去打水?
抱著試試的心態,小十端著銅盆走出洞口,恰巧遇到兩個男童並肩走在一起,手里都提著個小桶。
她湊過去,問道︰「你們這是要打水去嗎?」
瘦高個兒的男童瞥了眼她的銅盆,沒說話。倒是旁邊的小胖子稚聲稚氣地「嗯」了一聲。
「哦,那一起成嗎?」
那小胖子正要說什麼,旁邊的瘦高個兒不耐煩了,拉了他就走。
小十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為了防止做工期間有人偷偷溜掉,他們這些孩子不到太陽落山都不能下去,所以就在上面挖了一口水井。
打了滿滿一盆水,小十即使小心翼翼地端著,還是灑了不少出去,把她心疼夠嗆。
走到半路上,她也沒注意,就听前面洞窟里突然爆發了一聲駭人至極的嘶吼,緊接著一個黑影倒飛出來砸在地上發出「 」的一聲重響,她抬眼一望,頓時遍體生寒,生根似的扎在了地上。
她還記得他,是早上走在她前面的孩子中的一個,可現在,他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凸出的雙目中全是彌而不散的驚恐——死不瞑目!
還不等她細看,身後突然躍出數名侍衛,動作干脆利索地將男童的尸體拖走,而後就見他們又如清晨一樣往洞窟里撇了什麼進去,很快里面黑煙滾滾,吼聲漸平。
不過須臾之間,那些神出鬼沒的守衛就再度紛紛撤走,洞窟里的嘶吼聲沒有了,男童的尸體不見了,只有地上的一灘血跡觸目驚心。
前面的小胖子被嚇破了膽,已經開始哭嚎,瘦高個兒也小臉煞白,但還算鎮靜。
瘦高個兒拍著小胖子的肩膀,故作鎮定地安慰道︰「福弟不哭啊,沒事的,你服侍的那窟大人據傳病情很穩定,不會輕易發作的,不會有事的。」
這番話如同響雷一樣炸在小十心上,她澀聲問道︰「……這里關押的人都會突然發狂殺人?」
那瘦高個兒反倒詫異了︰「你不知道?」
這哪里是什麼雲天水窟,分明是個虎狼之窟。窟外的守衛視人命如草芥,窟內的囚徒發起瘋來也許連人命是什麼都不知道!
小十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回到洞窟里的,唯一的感覺就是手指發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鉗子似的鉗住一盆水,她半點兒沒注意,反倒滴水未灑。
她望著吊在洞窟深處的少年,安安靜靜的秀麗模樣,冰冰冷冷的神情氣韻,心中稍稍安定不少——委實難以想象他化身豺狼虎豹的模樣。
將水盆放在桌子下面,她又去櫃里拿牙鹽胰子等盥洗用具,將東西抱了滿懷,末了又開始發愁,自己夠不到他啊,難道要先挪桌子再搬椅子?可還沒等她想好該怎麼辦,粗黑沉重的鐵鏈突然晃蕩起來,驚得她大驚失色。
莫不是這就發狂了?想到這里,她頭腦一白,撇了東西就想跑,可隨即就因少年所為而釘在了原地。
只見那少年修長有力的雙腿驀然一絞,整個人翻身而起,一眨眼的功夫,已經變戲法似的由吊變坐了。
少年盤膝坐在漆黑的鐵鏈之上,脊背挺得筆直,長長的灰發蜿蜒在身體兩側,說不出的氣韻淵雅。他的雙手依然被銬住,卻能保持小範圍內的移動了。他將手銬擼到手肘附近,露出手腕上的一圈銀色透明細絲來,沒見他怎麼動作,那細絲就靈敏異常地飛射出來,依次卷走了銅盆、牙鹽缸、胰子盒……
小十瞠目結舌——原來還可以這樣?!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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