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燭閃閃爍爍,散發著幽暗的黃光。♀
窟中到處都充斥著一股潮濕的水汽,夾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青苔的味道與血腥的味道雜糅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混濁,呼吸不由沉重。
小十站在宮主身後睜大了眼楮盯著浮世。
他吊在那里,長長的灰色頭發迤邐了一身,一條條暗紅色的長痂藏在他的發絲間,如同蟄伏起來的紅蛇,密密麻麻地蜿蜒在他的身體上,組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禁錮在世界的另一端。
很顯然,宮主大人並不在這個世界里。
小十有限的腦子運轉不靈,實在想象不出浮世為什麼會有宮主這樣的父親,不,按照先來後到的道理,顯然該是宮主怎麼會有浮世這樣的兒子,不過這樣問貌似也不對……
宮主見兒子一身是傷,面色如常。
他瞥了眼他新結痂的傷口︰「又發作了?」
「是。」
「你又挺過來了。」
「嗯。」
兩人寥寥幾句說完,窟里又重歸靜謐。
宮主將小十提溜到前面︰「你認識她?」
浮世抬了抬眼皮,似乎是從鼻子里擠出了一聲低低的「嗯」。
「你教她的武功?」
「不錯。」
「你為什麼要教她武功?」
浮世揚了下頭,擋在臉頰上的發絲又滑到後面。
他反問︰「有何不可?」
小十更加驚訝,她越發得難以相信宮主和浮世會是一對父子,相處間尷尬僵冷得連陌生人都不如。
如果他們是父子,身為宮主的父親又為什麼要把兒子當做囚犯一樣關在這里?如果他們是父子,那夫人豈不就是宮主夫人?可宮主夫人的處境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民間有傳聞說有種人天生命硬,克妻克子,莫不是就是宮主這樣的人?
宮主不知小十心中所想,他揩了揩嘴角,道︰「你絕不會無緣無故教一個人武功。」
浮世不動聲色地道︰「那您覺得孩兒為什麼要教她武功?」
宮主沉聲道︰「你不要和我耍花腔。我不知道一塊石頭還能主動教人武功。」
浮世面無表情,聲音冷淡︰「一塊真正的石頭並不需要時時謹記它只是一塊石頭。」
宮主一時緘默。
頓了一下,他道︰「你要記住,要想真正成為一塊美玉無瑕,你現在就要踏踏實實當一塊石頭。」
浮世不冷不熱地回道︰「孩兒時刻銘記在心。」
听到這里,小十更加迷糊。宮主這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做一塊石頭,然後成為一塊美玉?這是什麼邏輯?
宮主頷首,也不再贅言。他看向小十,沉吟道︰「至于這小子……」
小十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恨不得藏身地下。
宮主袖袍一動,猝然出手朝小十擒去——
小十壓根沒反應過來,只感覺腰上一緊,人已經出溜出溜地倒滑出去。
卻是浮世單手拽住鎖鏈,右手腕銀色飛出栓在小十腰上,拉了她一把。
宮主甩甩廣袖,「哼」地一聲負手而立︰「如此,你還有何話說?這小子是如何入了石頭的法眼,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浮世垂眸,依舊漫不經心地道︰「一個人想找石頭靠一靠,那石頭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你——!」
太久沒見,宮主自己都要忘了他這兒子有多榆木腦袋不可溝通,他索性也不再和他打口水戰,袖袍鼓動間,直擊小十而去。♀
小十嚇得緊閉雙眼,人卻騰空而起。
她再睜眼,已經和浮世並肩坐在了鎖鏈之上。她有些窘迫得「居高臨下」掃了眼宮主。
宮主面色難看,一腿抬起,剛要邁出,浮世淡淡的聲音響起︰「你越界了。」
宮主冷笑︰「越界?」
「這里是我的地方。」
「你的還不都是老子給你的?!」宮主煩躁之下,說話也沒了分寸。
浮世無動于衷︰「給了我自然就是我的。」
「好,好,好!」他一連說三個好字,轉身拂袖而去——
可他的袖袍卻半途拐了個彎兒,黝黑的袖口之中激射出一條鐵索!
一只手四平八穩地接住了這條破風而來的鎖鏈,正是浮世的手。
宮主沉聲道︰「這些年,你果然功力大增。」
浮世道︰「多虧父親教導有方。」
宮主不想再和他打花腔,指著小十,道︰「你知不知道她可能是百年難遇的奇珍藥人?」
听到此言,小十心中又驚又惶又痛,驚的是宮主知道了她的秘密,惶得是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藥人還是毒人,而痛得則是宮主的形容,他說,她是奇、珍、藥、人!她在別人眼里,也許已經不算是一個人,而是一棵活人參!
浮世默不作聲。
宮主冷笑兩聲︰「原來你知道。」隨即他聲音一沉︰「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讓她在外面蹦?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珍貴?有了她你完全不用再受更多的苦,成為無暇指日可待。不僅僅是你,甚至這整個雲天水窟里的人都能得到救贖!」
浮世抬眸,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不準你動她。」
「哈哈!我不準?」宮主徹底拋開了那副假斯文的面孔,狂笑道︰「我浮如海堂堂隔世宮宮主,有什麼是我不準的?」
浮世眼神閃爍了一下,緩緩道︰「你不準母親拋夫棄子,母親依舊做了。隔世宮宮主的權威未必有父親您想象中的無所不能。」
一針見血。
浮如海一張老臉登時漲得紫紅。
他怒指著浮世,嘴唇蠕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小十見此,一時忘了驚惶痛,只覺得浮世前所未有的彪悍,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聲突兀異常,直接將浮如海的怒火引了過來。
小十連忙捂住嘴,卻貌似無濟于事。
浮如海騰空而起,直撲而來。
因為雙腕被束縛住,浮世站不起來,只能坐著和他打,而小十則被他拋到鎖鏈的另一端上。
兩人電光火石間交手不下百招,卻是風平浪靜,小十根本看不出什麼根底來。直到浮世肩膀上挨上一掌倒在她身上她才知道浮世到底是敗了。
他口里流出的鮮血滑入她的頸項,帶著滾燙的灼痛。
瞥見浮如海正想乘勝追擊再來一掌,小十驚呼︰「不要!他可是您的孩子!」
那一掌戛然而止,離浮世的頭骨不過半寸距離。
浮如海目光僵硬地落在自己的掌心上,又落在斜著身子吐血的浮世身上,他的神情充滿了不可置信。
他緩緩收回手,一言不發地飛身離開。
小十扶起浮世︰「你還好嗎?傷得重不重?」
浮世緘默。
小十伸出手揩掉他下頜上的血,小聲道︰「謝謝你的維護。」
浮世推開她的手,依舊緘默不語。
小十也低下頭。
半晌,她突然抬起頭,神色堅定道︰「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浮世微微側過臉,睨著她。
小十深吸口氣,一鼓作氣道︰「其實我是來殺你的!」
浮世的雙瞳猝然一縮。
小十一口氣說完,接著道︰「無論你有什麼誤會,我從一開始都是奉命來殺你的。我的血本來是至毒,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卻成了補藥。但是……但是我想這只是一時的,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被人稱作災星,就是因為我的血曾經毒殺了許多人,不,不僅僅是人,我的血還污染了水源,毒殺了許多牲畜,甚至直接毀滅了一個部落!」
她說了很多,但入了浮世耳的聲音全部都轟轟隆隆化作一句話︰母親要殺他!饒是他素來鐵石心腸冷如堅冰,此時也心神失守。他全身肌肉緊緊繃起,手不自覺得扣緊漆黑冷硬的鐵索里,一股子冰寒刺骨的涼意就如同一柄尖刀刺進他的皮肉、擠壓他的鮮血,最後一擊而中刺穿了他的心髒。
小十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耷拉著肩膀低下頭,聲音越來越低,但到底還是把話說完了︰「對不起——」
她安安靜靜得等著他的怒火,可似乎安靜過了頭,她只能听到火燭窸窣的 啪聲,還有自己忐忑而不安的呼吸聲。可她期待又畏懼的聲音卻遲遲未能降臨。
指頭尖有些無措地來回比對著,小十神情一動,突然抬起頭來道︰「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決定不再殺你了。當然我也希望你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要掐死我——」
她話音未落,浮世冰冷至極的聲音突然響起︰「為什麼不殺我了?」
「啊?我……我不想……」
「我欣賞你的誠實。」浮世說得又緩又慢,而且很冷很淡。他話鋒一轉接著道︰「不過,你不殺我,就是不忠,不義,而且不孝。」
小十徹底愣住了,這一頂頂的高帽子砸下來,她完全失了分寸,驚叫道︰「這和不忠不義不孝有什麼關系?」
「你奉命而來,卻不能執行,是為不忠;你承諾于人,卻臨陣改意,是為不義。」
「那不孝呢?」
浮世避而不談,只冷冷道︰「你既然要殺我,就該堅持到底,不能退縮!」
小十已經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維,喃喃道︰「你要我殺你?」
「必須要殺!」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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