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默的這一聲尤其響亮,而周圍人首先是沉浸在樂隆泱那句「丫頭」上,再看向這嚷嚷了好幾年要把樂瞳大卸八塊的男人,一個個眸子都瞪直了。♀
葉池的臉上並無波瀾,只是抬手示意澹台薰將人帶下去,還附了句「擾亂公堂」。唐默不情不願地被領到了堂外,而澹台薰則是看向了仍舊端坐著的樂瞳,滿目不可思議。
或許……很多事情倒是得以解釋了。
在坊間風流成樂瞳這樣的人,卻沒個實質上的伴侶,本來就是件挺匪夷所思的事;她調戲過不少小姑娘,還時常去青樓轉悠,但從未將誰帶回家過,起初人們都認為她是某方面不行,倒是沒想過她是女子這一可能性。
「稟告葉大人,二十年前的六月初四,家兄之子乃是個兒子,為草民親眼所見。」樂隆泱與葉池行禮,指向坐在一旁的樂瞳,「此人不知是何時混進我樂家的,若非上個月患上急病,草民還真不知她竟是個女的!」
葉池聞言又將手里的訴狀翻了翻,抬頭看看他︰「樂家家主當年的確將商鋪全部留給了樂瞳;按照衛國律法,就算她不是樂家人,這也並無不妥之處。」
「可她是個騙子!」樂隆泱急道,「家兄當年並未留下遺囑,只因草民不在家中,這個騙子就接手了樂家的所有財產!」
他雖然說的有理有據,但難免被當成笑柄。樂家家主當初將這個紈褲子弟趕出家門,是秦州城人盡皆知的事;小地方就是這點不好,藏不住秘密,尤其是這些有錢人家的笑話,傳播速度堪稱驚人。
「二叔。」
一直沉默的樂瞳終于開口了。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的起伏,或許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來臨,不緊不慢道︰「雖然你被我爹趕出門,但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是誰,你難道不清楚麼?」
樂隆泱看了看她,一時無言以對。
若樂瞳真的是半途換了個人,就算長得再像,他也能看出破綻;偏偏她不是。除了樂瞳出生那一天他看到的是個男嬰,這麼多年下來與他相處的,一直都是眼前的這個女子,從孩童時到現在,神態舉止從未變過,連她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除非一個男人長著長著忽然變成了一個女人,否則他想不出其中的解釋。
這件事听起來很荒唐,但于葉池而言還是有些棘手的。樂瞳的的確確本該是個男人,但樂家家主去世之時,也誠然沒有留下任何書面上的東西。這叔佷二人一個無法證明對方是騙子,一個無法證明自己是正當接管,案子就先這麼擱著了。
樂隆泱原本不是很高興,但一想到呈上訴狀之後,這段時間樂瞳無法在暗地里做手腳,也就心滿意足地走了。
澹台薰走到樂瞳面前,上下盯著她左看右瞧,覺得很新奇,就差沒上去模一模。葉池扶額道︰「澹台你回來,這樣不禮貌。」
澹台薰點點頭,有些不舍地走到葉池身邊。她從前便覺得樂瞳有哪里奇怪,誠然對方長得俊,溫柔大方,卻又不像葉池這般帶著陽剛氣,而是一股陰柔風在里面。可是……女人為什麼要扮成男人呢?
便在這時,那邊的唐默忽然推開了攔住他的捕快們。他顯然就是來搗亂的,但看那認真的神色又不太像,正氣凜然地與樂瞳道︰「你放心,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罩著你。」
樂瞳握著扇子起身,不屑地看一眼他紅腫的臉,似乎沒有搭話的意思,披著袍子徑直走向外邊。唐默皺了皺眉,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深吸一口氣道︰「我模了你我負責,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樂瞳不耐煩地瞪他,慢條斯理地將袖子抽出,仍舊沒有說話。
唐默死不放手,牢牢地攥著她的胳膊,聲音更大了︰「大不了我今天就帶人上門提親,我說的出做的到。我模了你是我不對,但我不是有意要模……」
許是被他握得疼了,不等他說完,樂瞳忽然蹙眉,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正巧落在那腫起的半邊臉上,「啪」地一聲,清脆響亮,慘不忍睹。
「你神經病啊你。♀」
公堂之中一時鴉雀無聲,而樂瞳也在這陣靜默之中緩緩離去。唐默的臉本就夠腫,這下腫得更厲害了,捂著半邊臉,一聲不響地走了。
***
年審一事陸續進行,而儲何也在裝模作樣地四處調查評估。他不敢得罪葉池,但又知道貿然將秦州提升名次會更加得罪對方,每天愁得掉頭發。
葉池對此似乎不是很在意,先是提著藥箱去了幾戶人家,隨後又回衙門書寫什麼東西。澹台薰一直跟在他後邊,好奇道︰「儲大人那邊你不做些什麼嗎?今年我們還會是墊底的。」
他聳肩笑道︰「短短幾個月當然做不了什麼,我們可以在明年突飛猛進。」
「真的能突飛猛進嗎?」
「……有點難度。」
澹台薰沉默片刻,坐在他身旁,忽然問︰「孫大將軍是什麼人?」
葉池的筆一頓,在紙上落下一個厚重的點,訝然抬眸。
「為什麼要問這個?」
「子翎說,他是你在京城的對手。」
「倒也算不上對手。」葉池擺擺手,突然凝了一下眉,「你……和元子翎關系很好麼?」
澹台薰看看他,搖頭道︰「不算好。怎麼了?」
葉池靜默片刻,道︰「他上次所說,關于女圭女圭親一事……是真的?」
澹台薰聳聳肩,「他爹和我爹的確是這麼說好的,不過我娘不同意;而且他打不過我。」
……果然重點還是在後者。
葉池定了定神,從小桌上遞了份文書給她,又將一包東西放在她手上,微微一笑︰「你與樂家比較熟悉,樂瞳就先交給你處理。」
澹台薰接過東西,有些疑惑那個小包袱是什麼,拆開一看才知,是一盒福記的點心。兒時她很喜歡吃這家的點心,但價錢還是比較貴的,自從搬離家中之後就幾乎沒有買過了,偶爾路過的時候還會眼饞。
「這是要送給樂瞳的?」
「不,這是給你的。」葉池的眸中熒光流轉,溫和道,「阿遙與我說,你很喜歡這家的點心,我就挑了幾種我覺得味道不錯的。」
澹台薰看了看手里的點心,確實是有些饞了。她已經不記得上一回吃福記的點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自從那次變故之後,她一直過得很拮據,有時想給阿遙買個糖葫蘆都很艱難。
「可我不喜歡白拿別人的東西。」
她有些不舍地將包袱放了回去,而葉池卻摁住了她的手,看著她有些疑惑的眼神,坦然解釋道︰「我在向你示好,所以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與白拿不白拿沒什麼關系,你不收的話我會不高興的。」
澹台薰愣了一下,像是在猶豫,緩慢地將包袱抱在了懷里,卻是忍不住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她的模樣俏麗柔美,一張小臉潔白細致,看不出一絲瑕疵,但因總是不喜歡笑,少了些生氣;其實笑起來分外可愛。
葉池看在眼里,不自覺地心情大好,笑容像外面的太陽一般金燦燦。他就這麼坐了一下午,終于將一天的事情處理完,手頭要緊的事也只剩下樂家那樁案子了。
這時,蘇突然走了進來,驚異道︰「你和澹台丫頭說了什麼?」
葉池一臉茫然︰「怎麼了?」
蘇有些著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恨鐵不成鋼道︰「剛才我在樂坊看見了她,你難道不知道秦州的樂坊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麼?」
葉池霍然一怔。
他差點忘了樂瞳仍是個風流子弟,常年游走于青樓或是樂坊之類的地方。他將樂家那邊交給澹台薰,本是覺得對方是習武人家,由她去或許會比較好說話,卻沒料到這一成。
不行,被人佔了便宜怎麼辦……不行!
他突然丟下筆準備出去,而蘇卻突然在他背後問︰「你到底為什麼會來秦州?」
葉池步伐頓住,一時沒有作答。
「瀧州水利的情況你再了解不過,不可能作出這樣的決定。」蘇斂去臉上輕浮的笑容,一字一頓道,「你是被人陷害了還是怎麼的?」
「沒有。」葉池暗暗搖頭,莞爾道,「沒你想的那麼復雜,人又不可能不犯錯。」
***
未時一刻,澹台薰打听到樂瞳出現在城南樂坊,遂提著包袱去找她,想詢問一下關于樂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她很少來這樣的地方,只知道人多事雜,沒找到樂瞳,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點心盒。
里面一共有五種點心,每種有三個,裝了滿滿一盒,其中三種都是她最愛吃的,看來葉池的確向阿遙打听了不少。
她輕啟貝齒咬了一口,瞬間感到很滿足,听得耳邊一陣悠揚的旋律,原來是有一女子在前方彈琴,歌聲玲瓏動听。
坐在二樓正中的恰是樂瞳,仍是一身男子的曲裾袍,顯出一種不同于男子的俊美;而在澹台薰對面不遠,元子翎正站在一側,沖她揮了揮手,示意她上二樓來。
樂坊雖是文人墨客的放松之地,但這些商家也時常聚集于此。澹台薰正巧看樂瞳也在附近,遂捧著包袱上樓。元子翎一眼便注意到她手里的食盒,微微蹙眉︰「上回我送你你不要,怎麼突然買了這麼多?」
「不是我買的。」她一邊嚼一邊搖頭道,「是葉池送給我的。」
元子翎有些不可思議,以他對澹台薰的了解,她是不會收的,可事實上她收了,他很震驚。
「我送你你沒收,他送你……你就要?」
澹台薰眨了眨眼,目光明澈︰「他說這是在向我示好,我不收他會不高興。」
元子翎忍不住捏了捏拳頭,深吸一口氣︰「他是騙你的知不知道,他是想誘惑你收下這個東西。」
他不知為何听起來有些激動,澹台薰咬到一半停下,拿著半塊桂花糕愣愣地看著他,想了想,「你是想說……他下毒了麼?」
元子翎揉著眉心嘆了口氣,余光瞥見一旁那听見他們對話的樂瞳正在憋笑,而對方的身旁正坐著幾個美姬給她斟酒。澹台薰一心習武,從不開竅,他不由揣測起葉池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是如何花言巧語欺騙她的,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阿薰,他有沒有對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之後……模了你?」
澹台薰悶了一會兒,想起那天晚上與葉池比手勁,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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