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如是想的長官大人,于次日八點準時迎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
同時附贈的,還有某個女人殷殷期盼的目光。
我今天又試過了哦!甜的甜的,肯定是甜的!快吃快吃!
不知何故,他好像可以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這樣的意思。
哼……
他在心里輕哼一聲,卻還是抬手執起了勺子。
一勺入口,他微動著腮幫抬起了腦袋。
四目相接,他看到跟前的女人登時兩眼放光。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甜的!?」
思華年迫不及待地問著,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奈何孫子只是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就是不肯吱聲。
思華年急了,索性一把奪過孫子手里的勺子,徑直從碗里舀了一勺粥,將之送入口中。
甜的!
不禁喜上眉梢的女孩並沒有留意到男人微不可察的一記蹙眉。
「是甜的對不對!?」她欣喜地抬眼去望,好像非要听孫子親口承認似的。
可惜她那習慣性面癱的大孫子還是選擇了默認。
讀懂了其無聲的回復,思華年這就握著拳頭月兌口喊了一聲「yes」。
長官大人則無動于衷地看著她,依舊不言不語。
直到從成功的喜悅中抽離出身的女祖宗笑逐顏開地注目于他,問他怎麼不吃了的時候,他才不著痕跡地眯了眯眼。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而是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個兒,老祖宗忽覺頓悟。
「啊呀,我都不嫌你髒,你還嫌棄我?」
不就是共用了一把勺子嘛,想她身體健康、無病無災的——他一個大男人,計較個毛啊!
「我說,你小時候吃東西,肯定都是大人先幫你嚼碎了,然後再塞到你嘴里的。」
言下之意,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只是他不記得了而已。♀
「你啊……」
「閉嘴。」
為了防止眼前的蠢女人再開口說出什麼叫人倒胃口的話來,長官大人當機立斷地端起了粥碗,面不改色地喝起粥來。
「這才乖嘛。」
見此情景,老祖宗滿意地點了點頭,並不知道此刻長官大人的心里,正盤算著另一件事情。
直至二十分鐘後她心滿意足地端著空碗走在長廊上然後被羅桑逮個正著的時候,她家孫子想要叫她再去測一測念力值的意圖才得以體現。
不過,在成功令勺子飛和讓粥變甜之後,思華年確實也對測試念力值一事抱有了新的期待。
只是,她和知情者都未嘗料想,測量得出的結果,再一次創造了英梵倫特帝國的歷史新低。
一點九八……一點九八……連二都不到了啊可惡!!!
蹲在牆角種蘑菇的思華年只覺無比悲劇。
為什麼?為什麼啊?!她明明都已經具備了「操控」和「改變」的念力啊!為什麼念力值不升反降呢!?
看著牆角上空聚集起一片烏雲的羅桑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轉而面向聶倫,以期與之面面相覷。
奈何下一秒映入眼簾的,乃是科學之魂驟然爆發的上司。
奇怪,非常之奇怪,有生以來,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情況。
全神貫注地掃視著儀表上的數據和曲線,聶倫壓根無暇去理會周圍的動靜。
算了,他還是帶小年年離開這個傷心地吧……
如此思忖著,暗自喟嘆的羅桑同志一臉和善地走到已然下起雨來的牆角邊,彎腰向蹲在那里雙手抱膝的女孩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屋子里不約而同地響起了兩聲「滴滴」的輕音。
對此十分耳熟的羅桑先一步回過神來,緊接著,自思考分析中抽離的聶倫也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下一刻,兩人手腕上的微型通信儀就同時爆出了一個火急火燎的男聲。♀
「不好了長官!二隊的十一名士兵出現了被孢子感染後的異常!!!」
話音剛落,羅桑業已臉色大變。
他顧不上去看聶倫的反應,更無暇再去考慮該如何寬慰女孩,拔腿就沖向了房門。
「愛爾薩!」聶倫見狀不由月兌口喊了一聲,換來的卻僅僅是男人奪門而出的背影。
他皺起了眉頭,只得起步向外。
路過女孩身側之際,他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恰逢原本沉浸在郁悶情懷中的思華年愣愣地抬了抬腦袋。
剛才,她听到了什麼?
二隊,士兵,孢子,感染,異常……
是……
是上次的那批人?!
如夢初醒的女孩霍然起身,環顧四周,卻已見不到兩個男人的影子。
她來不及多作思量,趕忙腳底生風地追了出去。
好在沒跑多遠,她就望見了聶倫與羅桑的身影。
她馬上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了上去,跟著心下焦急的兩人來到了一扇玻璃窗前。
頃刻間,她雙目圓睜,甚至都忘記了呼吸。
她看到神色慌張的幾名基地人員正站在一間寬敞的房間外,而那屋子里頭,是四五個身著病服的男人紛紛攔住另幾個男人的景象。
這一切,也許都不足為懼。
真正讓她渾身戰栗的畫面是,眾人關注的焦點——位于房間正中央的一個男人,正用一只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左手拼命握著自己的右手。
不……那已經……不再是右手。
它分明就是……章魚的觸手。
一行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五根手指變成了五條軟趴趴的觸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它們越變越粗,越變越長,仿佛是要叫囂著去觸踫四周的生命體。
是的,與之血肉相連的男人此刻早已痛得面目扭曲、哀嚎不斷,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心力,去用清醒的神智控制住發生在他身上的這一異變。
眼看著昔日那只和自己勾肩搭背的大手轉眼變作了一團令人大驚失色的軟肉,作勢就要襲向不遠處的同伴,其中一人忍痛掏出了一把特制的手槍。
「砰」的一聲響,似乎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猛打了個激靈。
那一條條即將攻擊人類的觸手,彈指間化作了一攤冒煙的焦屑。
而觸手的「主人」,則驀地應聲倒地。
一時間,眾人皆是屏息凝神,緊張地俯視著躺倒在地的同伴。
三秒後,讓人措手不及的一幕上演了。
只見原本闔上雙眼的男人冷不防睜開了眼楮,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下一瞬,他完好無損的左手便出現了同右手一樣的癥狀。
未等一旁的同伴作出應對,他的面部皮膚竟也開始潰爛、剝落。
思華年被這接踵而至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大腦業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對此有所心理準備的聶倫則意識到了事態的不可收拾,二話不說就把著她的肩膀助她轉身,隨後不由分說地拉著呆若木雞的女孩邁開了步子。
「不要!!!」「住手!!!」「別開槍!!!」
「砰——」
約莫五秒過後,幾聲驚呼與一聲槍響幾乎于同一時刻劃破了長空。
接著,一切忽然歸于死寂。
兩次開槍的男人雙腿一軟,頹然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在他的面前,昔日的戰友正一點一點地化作氣體——從中槍的腦部開始。
剩下的十來名同伴則紛紛認清了殘酷的現實,相繼無聲地紅了眼——更有甚者,終究是按捺不住,流下了悲痛欲絕的淚水。
原先攔著別人不讓靠近的男人們痛苦地放下了雙臂,那些被拼命阻攔的同伴們則倏爾痛哭出聲。
羅桑親眼看著這近在咫尺的一幕幕,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
直到十人中的某一人強忍著悲痛側首向他望來,而後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與他僅一窗之隔的地方,鄭重而又絕望地凝視著他魂不守舍的面容。
「隊長,下令吧。」
羅桑沒有反應,甚至都未嘗對上他的視線。
「隊長……我們已經……沒有希望了。」
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勇氣,才代表身後所有的同伴,說出了這些主動請求殺令的話語。
可是,被迫待在這鬼地方快一個月的他們比誰都清楚,只要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出現了異常,他們每個人就必須做好即刻赴死的覺悟。
因為,他們是被罕見的變異孢子所侵染的人類。
因為,他們很快就將不再是人類。
因為,他們不能作為媒介,去殘害更多的伙伴。
因為,他們不想變成一個怪物,死得毫無尊嚴。
「隊長……」
口吻沉痛的男人還想說些什麼,余光卻忽然瞥見了自不遠處飛奔而來的一個女孩。
半分鐘前,思華年突然掙月兌了聶倫的手心,如同還了魂似的拼命往回跑,竟叫聶倫一時沒能緩過勁來追上。
是以,此時此刻,她得以雙手扒在玻璃窗上,親眼目睹了那已然消失了一半的尸骨。
血,粘液——兩種粘稠的液體融合在一起,靜靜地匍匐在地上,卻好像是在沖她猙獰地笑著。
她差一點就要當眾嘔出酸水。
不……不……
「這是怎麼回事!?」強壓下惡心嘔吐的生理反應,思華年倏地看向羅桑,驚愕地月兌口而出。
這一聲幾近嘶吼的問話,終是令男人遽然還魂。
他怔怔地轉過腦袋,注視著女孩寫滿驚恐的眉眼,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我會去向艾利斯請示的。」這時,聶倫從兩人的身後走了過來,他看了看玻璃窗內的一行人,又瞧了瞧無法置信的思華年,目光最終落到了羅桑的臉上,「只能這樣。」
只能這樣。
只能這樣。
只能這樣……
他只能……親自命令別人殺了他的部下……殺了這些與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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