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賓室里,龐德起身迎接他們等候多時的梅娜入座後,隨即召人撤走了房里原先的茶,同時吩咐再送上一壺新的女乃茶來。
這里的茶不錯,梅娜小姐喜歡的話可以品嘗看看,龐德招呼到。
而淺坐在軟椅上的梅娜,並沒有龐德這般悠閑的興致,在侍從們收了茶具離開後,略帶焦慮地說,謝謝閣下招待,抱歉我遲到了這麼久,但我因為老師的緣故,直到這時候才能偷溜出來,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放克抱著毛團特意擠在龐德隔壁的位置,這時多看了眼梅娜放在膝上交握的手指,指甲果然如昨日所見,一個個都有著完美的橢圓型,帶著健康的粉色。
而放克不知道,這雙手也不像個藥草師該有的;藥草師們的雙手因為經常擺弄泥土,指甲必定剪短,指甲縫多半還會帶些暗沈。
龐德自然也照放克今早說的暗中看了梅娜一圈,所以他沒有追問梅娜話里透露的苦衷,只是笑笑,不要緊,既然梅娜小姐的時間不多,那麼我們就不多說廢話,不知梅娜小姐找我所為何事?
話語中的暗示就這麼被略過,讓梅娜微微一呆,不過她很快地抿了抿唇,而後語帶艱難,這我知道接下來的請求會有些過,但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向閣下求助。我真的很害怕,每天每晚,不知該怎麼辦,再抬起的眼有著水霧與懇求,這時能遇上你們,真是太好了,我、我已經無法隨便再信任誰了說著說著梅娜竟有了鼻音,抬手按了按眼楮。
龐德淡淡接口,梅娜小姐可是遇上什麼困難?
梅娜紅著眼趕緊點頭,這時右手又撫上帶著淤青的左手臂,是的。南方跟北方真的很不一樣。像放克這般好的人,原來不是到處都有,我、我竟然現在才知道
見梅娜依舊支吾,放克指指梅娜的手臂,乾脆直問,你是被誰欺負了嗎,梅娜?
梅娜手下的動作一頓,含著水氣的大眼卻先轉向了龐德,好似在瞧龐德的反應一樣。
而這種吞吞吐吐的模樣,龐德真是有些不耐了。他知道她是想先引起他們的同情,再進入正題,但這點同情心他怕是很難擠出來了。♀龐德簡潔地接口,有什麼困難,梅娜小姐應該直說,我們才知怎麼對應。
如此公事公辦的回答,梅娜委屈地垂下腦袋,期期艾艾地說了。好、好吧。我原是不想說出這些的,但我實在太害怕了,每天這麼處在擔心受怕之下,我、我真不知還能撐上多久
難道真是各雅打了你?放克抱胸皺眉猜測。
梅娜點頭,卻又抹了抹眼楮,各雅他原是很好很好的,對我也是,我們在靠近思方附近的鎮上遇上的。那時,我剛從北方出來,他正往北方尋找草藥,需要引導,我就幫他指路,而後他也答應教導我藥草學
說到這,貴賓室的門突然被敲了敲,梅娜話聲一頓,眼楮紅紅地轉頭看向開門進來的人,原來是龐德剛剛請人換上的女乃茶跟茶點這會兒送來了。就見幾名侍者捧著餐點,快速安靜地擺好在貴賓室的矮桌上,梅娜趁著這段期間,也低著頭收拾了下臉上的痕跡。
龐德同樣安靜等待侍者們服務完畢,才又抬眼,卻是見到伯格朗接著退出門的侍者走了進來,門口處隱約多了個人影。伯格朗笑眯眯的表情,看見梅娜微微一頓,才朝龐德說道,龐德閣下,剛剛成交的賣家已在門外等候,您這會兒方便嗎?
伯格朗對于拍賣的一切資訊負有保密義務,房里既然有外人在,他就把賣家的姓氏給隱下了。但伯格朗不說,龐德也知道剛剛成交的賣家,不正是六號配方的主人各雅?
梅娜微微轉頭,見到伯格朗後起身點頭致意,但因為角度的關系,她只看到了伯格朗,卻沒看到她正後方、站在門邊的那個人影。這時,門外的人影正從半開的門往里頭探看,而這一看,銳利的視線又驚又疑地瞪向龐德,龐德感受到了,抬眼正好踫上各雅的視線。
龐德不禁訝異著這種巧合,但想想,兩件事其實是連動的。若是梅娜想瞞著各雅過來,必須等到各雅有事的時候才能離開,而伯格朗正是在拍定後隨即去尋了各雅過來,梅娜因而得空這一切,竟像是冥冥中已被安排好的。
既然如此,龐德決定順勢而為,他對伯格朗笑道,若是那位閣下願意,就請他在門邊等一會兒。♀我與梅娜小姐的談話會盡快結束的。
伯格朗欠了欠身,好的,那麼就不打攪諸位。
伯格朗離去前,龐德又卻補了句,為了維護梅娜小姐的聲譽,閣下離開時無須把門帶上,剛剛倒是我疏忽了。
伯格朗眉毛微微一跳,隨即應聲退出門外。來到門邊時,見著門外的各雅先生似乎頗具敵意地瞪著里面,伯格朗立刻醒悟,果斷離去;剛剛龐德的話,相信門外的這位都听到了。
這陣動靜過後,龐德為梅娜斟了杯女乃茶,請繼續吧,梅娜小姐。為何您需要我們的幫忙?同時把問題重復了一遍。
梅娜也整理好了說法,繼續她的故事之後我跟著各雅學習藥草,各雅是名魔藥師,我陪他采集、認藥,原本一切都很好。但兩個月前,各雅卻是受傷了他、他沒看清草叢里,原來埋著獵戶的獵捕器,這一腳踩下去,腳骨于是碎了
門口的人影似乎大大地震動了下,但卻沒作聲。
梅娜聲音變得低落,我接著當然盡心盡力的照顧他,各雅是我的老師、之前這麼照顧我,這種時候,我怎麼能離他而去呢可、可是,卻沒料到,說到這,她低頭吸了吸鼻子,各雅的脾氣突然變得很壞很壞,跟以前都不一樣。傷了腳之後他、他經常摔東西、大聲怒罵,有時候,甚至扯著我要、要——梅娜突地模模左手臂,配合她沒說出口的話,足夠令人浮想連篇。
所以放克忍不住就問了,要怎麼樣!?
梅娜紅著眼楮一呆,我也不知道,但、但我就忍不住害怕那模樣就像迷糊又無助的小動物,刺激著所有人的保護欲。
龐德的視線卻掃過門外人影,只見各雅低下腦袋,雙拳緊握在身側,細看後,整個人竟微微發抖。
放克狠狠皺眉,那你做什麼還跟著他?離開他,趕緊再找另一個老師啊?
因為、梅娜動了動唇,困難地說,他他拿走了我所有的金幣,我、我在認他當老師的時候,把所有從北方帶出來的錢都交給了他。所以沒辦法的,我也害怕,怕他來追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辦
所以你會幫我的吧,放克?梅娜轉而求助放克,因為龐德的表情竟仍是一片淡漠。我不要求很多只想請你們帶我離開這兒、離開各雅。我、我可以幫忙做很多事的。在北方,我什麼都會的,縫衣服、煮飯、打掃,你都知道的,對不對?
我可以幫你把金幣討回來,放克按了按手結,啪啪作響,這種人,嚇嚇他就好了。
梅娜一听,臉色卻有些焦急,這要是你們走了,他又回頭找我呢!?
龐德沒有接口,只是面無表情地看梅娜表演。
別說龐德對梅娜原先已有意見,單就梅娜剛才的說法,也與梅娜與各雅的相處對不上。因為龐德仔細回想了那天各雅來尋梅娜的過程。
面對各雅的著急,梅娜主動按住了各雅的手,接著,還攙扶著他離開,這完全不像一個隨時處在家暴狀態下、時刻擔心受怕的女人的反應。
加上門外各雅的反應,看著可不像羞愧或著急,倒像是氣到了極點,正強自按耐。
龐德閣下?梅娜懇求的目光這時轉向了龐德,求你了
其實從一開始,她找的就是龐德而非放克。是因為她認為兩人的經濟條件,全是來自于龐德的緣故。在她猜想,龐德該是位有錢的貴族,受了放克幫助後才與放克一起。因此她很快放棄挽回放克這件事;放克沒有龐德也許依舊是口袋空空的北方人,所以她只要跟在放克身邊,就該能一並受到龐德的照撫。這也是她一直在意龐德反應的緣故。
這時門邊終于有了動靜,砰的一聲,門扇突地被用力推開!
原是可憐兮兮的梅娜嚇了一跳,扭過頭後臉色整個劇變,人幾乎從軟椅上驚跳起來!
各、各雅!?你、你怎麼會!?
各雅拖著他的右腳,一拐一拐地走進來。腳步沈重,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就像在維護最後的尊嚴,原是端正的五官因為強烈的情緒微微扭曲著,不用求了,從今以後,我絕不會再見你!
各雅?梅娜腿軟地跌回椅子上,臉上全無血色,你都?我、我真不是要
各雅極力維持空白的表情卻壓不住憤恨,他嘶嘶地說,是!我都听到了。听得非常清楚!!
原來!我這支腿是給捕獸夾傷的!不是為了救你!!
原來!我曾對你摔過東西!大聲怒罵!!讓你怕的夜不成眠!!
原來!原來哈哈哈哈!!說到後面各雅竟是瘋笑了起來。
最後你倒沒有說錯!!
我竟還敢對你存著心思!!我這個瘸子!!簡直不可原諒!!
哈哈哈哈!!!
梅娜虛弱地搖頭,抖著唇說,各雅,不是的,我、我只是
笑到後來各雅滿眼血絲,他把緊握在手里的卷軸往龐德腳邊扔去。
配方送你!金幣不用了!!
三萬金幣買個教訓!!再劃算不過!!
從此以後!!各雅咬牙切齒,我見她一次!!打她一次!!
說完各雅扭頭就走,梅娜一呆,直覺就想追上去。
梅娜小姐,龐德卻淡淡出聲道,我好不容易幫你擺月兌各雅,你又追上去做什麼?
梅娜重重一震,難以置信,整個人就像被丟入冰窖打起顫來,你你都算到了?
龐德卻是搖頭。
人心險惡,我如何能?
***
隔天早上,原該在街角的垃圾堆中、從宿醉中清醒過來的各雅,發現自己竟好好地躺在一張床上,肚子上還蓋著條涼被;雖然仍是渾身酒臭。
各雅整個人幾乎從床上彈起,第一個動作就是把身上的被子狠狠揣下!!
憤恨的心情像黑雲般涌上,他才不要那個惡毒女人的照顧!!滾!!給我滾開!!
當各雅這麼想的時候,一下床,卻是重重跌了一跤!!
而後他掙扎地爬起,竟是發現
他原先已無法恢復的右腳,卻是完好如初!!
各雅臉色大變,狠狠捏上原該碎裂的腳踝!!好了!?竟然好了!?
各雅難以置信,又完全模不著頭緒,以為這是場又殘酷又美好的夢境
狂亂地看了周遭一圈,各雅才發現,這里不是自己原先租的小旅館,而是另一間陌生的房間。
接著,床頭上一顆圓滾滾的金色果實吸引了各雅的目光。
各雅撲過去,發現果實下壓了一張紙條。
三萬買個教訓,不算貴。但絕不值得賠上餘生。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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