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回首當年蕭瑟處（二）
三十多年前，江湖上可不知沈峘，卻不能不知，梅若閣的梅勝心。♀
至于梅勝心的武功造詣有多高，除了他唯一真傳弟子沈峘和獨女梅霜之外，想來沒有第二個人知曉。
梅若閣並不大，然但凡去過之人，無一不稱贊梅若閣的意境悠遠、雅人深致。梅勝心一顆俠骨柔心，冠絕江湖，他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輩，亦是能讓人服從、信服的高人，武家可不听盟主之言，卻必會信服梅勝心，官家亦有不解之誤，也一樣在梅若閣撥雲見月。
所以，盡管梅若閣不過是一處小閣，依舊是武林聖地，令人聞而生畏。
而作為梅勝心唯一的女兒，梅霜自豆蔻之年開始，便有無數的人上門求親，卻系數被拒。
直到那一年，登上帝位不久的萬明帝途經梅若閣，無意之間的一瞥，便讓他決心此生誓娶梅霜。為此，他不惜親自登臨梅若閣求親，更許諾，今後會保梅若閣一世安穩，便讓梅若閣成為江湖第一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梅若閣再怎麼厲害，終究是拗不過當朝皇上。
七天之後，萬明帝回宮，同行而回的，便是後來的梅妃娘娘梅霜。
「所有人都知道，梅姐姐生你的時候，傷了身子，之後的半年雖細心調養，卻終究沒能熬得住，撒手而去。」閔皇後說著抬眼瞥了一眼神色冷然的華瑍，淒淒一笑道︰「可是卻沒有幾個人知道，梅姐姐因為生產傷了身子是真，因此病逝卻是假。梅姐姐那一病，根本沒有死，出殯前一刻，有人將梅姐姐救了出來，並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具女尸，換上梅姐姐的衣服，放進了棺材了。所以現在，葬在皇陵里的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梅姐姐，梅姐姐早已被人救出了皇宮，她……她終于還是逃月兌了這里的束縛……」
說到這里，閔皇後嘴角掠過一抹清淺笑意，她緩緩垂下頭去，輕輕哽咽。
她說的這些，華瑍沒有絲毫驚訝，顯然早已知曉。
「我只想知道，還是她的是誰。」
冷冷的一句話，頓然打斷了閔皇後的沉思，她抬眼瞥了華瑍一眼，突然輕聲一笑，為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我若說是我，你會怎樣？」
聞言，華瑍冷眸驟縮，雙手驀地握緊，身上散發出冷決的殺意。
雖不言，卻用行動告知了閔皇後他的答案。
閔皇後又笑了笑，垂首道︰「罷了，因果報應，你若想要殺我，我也無話可說，畢竟，梅姐姐確實是被我害死的。」
站在華瑍身邊的嘉蘭頓然大吃一驚，有些不敢相信，閔皇後繼續說下去，「當年梅姐姐離開以後，並沒有去別的地方，其實她一直都在這里，在落澗峰，在瀾玥閣，在沈峘身邊，只不過沒有人知道罷了。可是，千不該萬不該，梅姐姐她不該知道那個秘密，那個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會讓我和我的孩子死無全尸的秘密，所以……」
說到這里，盡管閔皇後再怎麼冷血無情，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深深的愧疚和悲痛，她用力搖了搖頭，想要擺月兌這心內的痛苦和折磨。
「那時候後宮之事剛發生不久，皇上沉溺在悲痛之中，無心後宮，卻對我寬容至深，給了我隨時可以出入宮中的令牌，也給了我很多人這一輩子求都求不來的權力和福分。我便借此機會出宮，去見了那個主動約我相見的人。當初，見到她之後，我著實狠狠吃了一驚，我根本沒想到梅姐姐竟然沒死。可是接下來她說的話，亦讓我感覺到驚恐萬分，我不知道她是從哪里得來的那些秘密，也沒想到她竟然知道後宮之亂是我主使的，她現身與我相見，是為了警告我，讓我決不能動你一根汗毛，否則她便將自己知道的秘密傳給皇上……」
華瑍緊皺著眉，冷眼看著她道︰「所以，為了不讓她泄密，你便殺了她。」
閔皇後神色悲涼，並不否認，「我原本並不想殺她的，可是……可是她知道的真的太多了，我害怕，害怕有一日她只消稍稍透露一點風聲，我這一輩子就完了，我沒有辦法，我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那個秘密……」華瑍略一沉吟，眸色深沉地看著閔皇後，拉著嘉蘭一步步向她逼近，「是不是跟瑾兒以及瑜王的身世有關？」
聞言，閔皇後大吃一驚，豁然抬頭看著華瑍，看到他眼中的冷笑和嗜血殺意，閔皇後只覺得自己看到的並不是昔日里那個羸弱不堪的大皇子，而是一個老謀深算的狐狸。♀
「你……你怎會……」
「紙包不住火，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既然這件事發生了，就必會為人所知。」華瑍緩緩說著，臉色越來越沉。「你想借著孩子升位，卻依舊落了空，心中便存了怨恨，對那些因為生了孩子而受到皇上寵愛的妃嬪，更是憎恨不已，而年紀輕輕、性子張狂的張淑妃雖然沒有與那些後妃一起，被殘忍殺害，卻始終沒有逃出你的魔掌，最終與她的孩子一起，被你燒死在寢宮之中！那個孩子還不到一歲，還那麼小，不諳世事……」
「別說了！」閔皇後低下頭，狠狠閉上眼楮，怒喝道，「不要再提這件事……」
華瑍冷笑，「我可以不提，但是她呢？」華瑍說著輕輕拍了拍嘉蘭的肩，把她向前推了一把。
閔皇後豁然抬頭，一睜眼就迎上嘉蘭帶著驚疑的目光，四目相對，閔皇後沒由來的輕輕一顫，愕然道︰「她……她是……」
華瑍看向嘉蘭，幽幽道︰「你難道就沒覺得，她和張淑妃長得很像嗎？」
「像……」閔皇後像是怔住了，緊緊盯著嘉蘭，喃喃道︰「實在是太像了，方才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只是……只是沒有多想……」
驀地，她站起身，一把抓住嘉蘭的雙臂，喝道︰「說，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嘉蘭受了驚嚇，側身驚惶地看著華瑍，似疑問又似求助，華瑍神色悲憫，回望過去，良久，他方才緩緩說道︰「她就是張淑妃的女兒，十三公主。」
聞言，閔皇後眼楮瞪得很大，沉沉地垂下手，癱坐在座椅上。
而嘉蘭則是滿臉不可置信，盯著華瑍的眼楮，張了張嘴，幾乎快要發不出聲音，「你……你說什麼？我是……」
華瑍神色堅定，沉聲道︰「你是十三公主，華珚。」
「怎麼會……」嘉蘭身形一晃，險些摔倒，卻被華瑍及時一把扶住。
華瑍道︰「當年事發當晚，御膳房送來了我平日里最愛吃的糕點，我記得淑妃娘娘也很愛吃這種味道的點心，還經常自己動手做來，喊我一起品嘗。所以，我便想著把糕點送到淑妃娘娘那里，與她一起品嘗，卻怎想剛到宮門外就看到里面起了大火，我趁亂沖了進去，許是因為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孩童，並沒人發現我。寢宮里早已是一片火海，我喊了好幾聲，才听到一絲微弱的聲音，沖過去一看，淑妃娘娘被砸下來的木頭壓在身上，可是她卻努力挺起腰，身下護著的那個孩子竟還在安睡之中……」
回想起往事，便是平日里深沉靜斂的華瑍，眼底也忍不住升起一絲悲色。
張淑妃固然囂張跋扈了些，卻並無害人之心，她不過是自幼嬌生慣養慣了，如今有正握盛寵，豈會不張狂？可私下里，其實張淑妃待那些幼時喪母的皇子卻是百般疼愛，加上她年紀輕，很快就能與孩子打成一片，是以那些孩子都很喜歡張淑妃，其中就包括華瑍。
「淑妃娘娘求我將小公主救走，保護好她，哪怕是讓她隱姓埋名、不享受公主這千金之軀的尊貴，能保住她的性命最重要。我明白，到了這個時候，淑妃娘娘已然知道是有人故意想要出去她們母女，十三以公主的身份或者，反而更有危險。淑妃娘娘受了重傷，我救不了她，只能將十三先帶回東宮，而後讓身邊最忠心的護衛去找了一具嬰孩的尸體送回淑妃娘娘寢宮，又讓人連夜將十三送出了宮，帶著我的信物找到我了師父白袍神醫。所幸，有淑妃娘娘的保護，十三並沒有受重傷，只是小小嬰孩被濃煙嗆得夠嗆，師父每日親手調羹喂養，總也算是把十三這條命撿了回來……」
說到這里，他側身去看嘉蘭，只見嘉蘭早已淚如雨下濕滿襟，卻又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這便是她的公子不願意告訴她，她真實身份的原因，他早就知道，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旦提及，必會令她受傷。
之前提及張淑妃的種種，她還曾懷疑過張淑妃就是當年後宮之亂的主謀，卻沒想到那個年輕的女子是受人陷害，最終為了保全自己的女兒，死得淒慘。
而她就是張淑妃的那個女兒。
「刷——」一聲清脆響聲，三人只覺眼前閃過一道亮光，嘉蘭手中一柄匕首在握，鋒刃直指閔皇後。
「毒婦！」她哽咽著怒喝一聲，雙眼泛紅，惡狠狠地盯著閔皇後，「你還是我娘親，又害死我那麼兄長與親人，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為他們報仇！」
看著嘉蘭眼底深濃的恨意，華瑍頓然蹙眉，低喝道︰「嘉蘭不可！」
話音落，嘉蘭的匕首也隨之落下，閔皇後不躲不閃，只是緩緩閉上眼楮，雙唇微微動了動，發出輕微的聲音︰「對不起……」
手起刀落，看著那一縷緩緩飄落的黑發，華瑍悄悄松了口氣。
嘉蘭轉過身去，將匕首狠狠丟在地上，冷冷道︰「就這麼殺了你，未免太便宜你。如你這般毒婦，害得別人妻離子散、骨肉分離、陰陽兩隔，就該讓你也感受一下那樣的痛苦才行！」
說罷，她抬腳，大步向外走去。
閔皇後張開眼楮，驚訝地看了華瑍一眼，「她……什麼意思？」
華瑍冷冷道︰「她不殺你，並非是原諒了你，而是要讓你明白，骨肉分離、陰陽永隔是一種怎樣的痛苦。」
「你……」閔皇後瞪大眼楮，連連搖頭，「不可以，你們不能傷害瑜兒，絕對不行……」
華瑍沒有理會，轉過身追著嘉蘭大步出了寢宮，在院子里的一處大樹下找到了嘉蘭，他走上前將嘉蘭攬進懷里，像寵溺自己妹妹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難過，就哭出來吧。」
聞言，嘉蘭終于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伏在華瑍身上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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