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理會孟溪月變幻不定的神情,月九兒繼續自顧自地講述︰「既然你已經不是完璧之身,也就失去了繼續保護的價值。舒愨鵡族人們分成了兩派,各執己見。族里的長老們主張暫時作罷,等到你產下女兒之後再伺機將你們帶走。卓安哥堅持要留在大漠,想盡各種辦法想要進宮見你一面。可惜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你便再一次不見了蹤影。直到拓跋蒼在邊關起兵攻打大漠都城,這才知道你被惜月朔王強行擄走。為了救你,我們才會出現在這里。」
說到這里,月九兒轉頭望向月卓安。甜美的面容被哀傷籠罩,她的聲音驀地低沉下來︰「月奴,是巫女最忠實的侍衛,雖然身份低微,可是依然有許多巫月族的男兒期待著可以成為月奴侍奉巫女。可是由于上一任巫女的失蹤,族人對月奴這個稱號不再熱衷。只有卓安哥,我們巫月年輕一輩最杰出最優秀的男子,不但執著地成為了月奴,甚至甘願用聲音當做祭品獻給月神,請求她護佑巫女平安無事,早日出現在他的眼前。」
將聲音作為祭品?!
孟溪月倒吸了一口冷氣,震驚地看向月卓安。原本以為他是天生便不會說話,沒想到他竟然是為了她而變成了啞巴。
她何德何能,竟然值得他做出如此大的犧牲鈿!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重新開口說話?」沒有任何遲疑,孟溪月誠懇地詢問著月九兒。她是真的想將聲音還給月卓安,不想欠下這麼大的人情。
「有。」听到孟溪月這樣問,月九兒眼楮一亮,激動地抓住她的手,聲音因為太過興奮而顫抖︰「卓安哥因為服食了祭祀月神的草藥而失去了聲音,唯有可解百毒的巫女血脈可以相解。雖然你已經失去了上弦之印,可是只要你將來生下了女兒,就必然會繼續繼承這神聖的血統。只要你不嫌棄月奴身份低微玷污了血脈,卓安哥便可以重新開口說話。」
「好,我知道了。」孟溪月低聲應著,心里的負擔總算輕了一些。至于什麼嫌棄之類,她更是從未想過。別人眼中神奇無比的巫女血脈,于她而言卻是糾纏的噩夢。若不是因為這個血脈,很多事情便不會發生,更不會招來辛涯,引起後面一系列的波折和磨難雜。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見孟溪月一口應允了下來,月九兒對她的態度明顯親切了些。
「孟溪月,你叫我月兒就好。」孟溪月笑著回答。
「誰問你這個了,我問的是你巫月族的名字。」怕孟溪月不明白,月九兒特意加重了「巫月族」三個字。
「自小到大我只有這一個名字。」孟溪月實話實說。
「怎麼可能?」月九兒狐疑地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語。「巫月族人歷來以月為姓,這是我們最自豪的字眼。縱然巫女愛上了外族男子,也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舍棄這個尊貴的姓氏啊……」
她喃喃的聲音在黑暗幽深的坑道中回響,如同一段古老的咒語般透過皮囊直接敲擊在孟溪月的靈魂深處。
頭,突然撕裂般的痛了起來,那些已經纏繞了她十余年的噩夢,在這個漆黑狹窄的密道中活生生地重現起來。
紅的火,紅的血,滿面血污的女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她嘶吼︰「上弦,快逃!逃回我們的族里,再也不要離開……」
剩下的話語,結束在刺穿她胸口的長劍上。一個黑巾遮面的男人松開了劍柄,將她的尸體緊緊抱在懷中。片刻的呆怔之後,突然仰頭聲嘶力竭地狂笑起來,︰「哈哈哈哈,月苓兮,我得不到你,別的男人也休想得到你!你是我的,是我的!」
「娘——」淚水早已經模糊了視線,孟溪月心如刀絞,與那個被護在侍衛懷里即將突圍而去的小女孩一起,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仿佛水波蕩漾一般,那殘忍的場景隨著這一聲嘶吼開始搖曳,一圈圈漣漪蕩開,眼前情景重新恢復成了那幽深的密道。她的身子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滑坐在了地上。
後背有溫暖的感覺綿綿而至,那是月卓安在用內力護住她已經狂亂的心脈。月九兒蹲在她的面前,不耐煩的神色之間卻夾雜了掩飾不住的擔憂。「喂,你怎麼了?忽然之間瘋了似的,嚇了我們一跳。」
「……上弦,我叫月上弦。」孟溪月目光空洞,淚水如珍珠般串串滑落。先是無聲地啜泣,很快便失聲慟哭起來。
原來這個夢,從來就不只是一個噩夢。那是她曾經真實經
歷過的事情,是被埋藏在靈魂深處的記憶。
上弦,不只是一件樂器,同時也是她的娘親,賜予她的名字。
從出生起便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這處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在眾人的呵護寵愛中成長。那一曲長歌,伴隨了她成長的腳步。那些誓死守護她們的人們,是赤誠忠心的月奴。只有她的父親,卻從來未曾見過。
這個男人的名字,是一個禁忌。無論她問哪一個人,都會從他們的臉上看到濃濃的厭惡和不屑。有一次問得急了,苓兮終于潸然淚下。抱著年幼的她,鄭重其事地說道︰「上弦,你記住。你身上的巫女之印,是福亦是禍。你現在還小,娘舍不得離開你。等你滿了十五,就回到族里去吧。哪怕終身不知道愛情的滋味,也好過像娘這般痛得心如死灰。」
那是孟溪月第一次看到苓兮哭泣,那哀傷的淚顏深深刺痛了她的眼楮。從那時起,她便再也不曾提起這件事。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平靜的過著,直到她七歲那年,接二連三的不速之客開始闖了進來。
最初是一個迷路的男子,帶著他受傷的僕人。雖然已經記不清楚他的相貌,卻對那貴氣儒雅的談吐有些印象。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村子以外的人,只可惜沒看幾眼便被苓兮匆匆帶走。只知道後來經不住他的苦苦哀求,苓兮終于還是破例讓月奴采了草藥醫治了那受傷的僕人。他們離開之後,村子里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而那一場慘絕人寰的禍事,就發生在不久之後的一個夜黑風高的日子……
親眼目睹了苓兮的慘死,她傷痛過度當場昏厥過去。等到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成了孟楚生的女兒,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記憶,從此有了慈愛的爹爹和溫柔的姐姐。曾經理所當然的幸福生活,現在想來卻疑點重重。為什麼苓兮明明是死于歹人之手,孟楚生卻一口咬定是生病而死?從尊貴神秘的巫月族巫女到卑賤孤苦的流浪商女,這之間天差地別的距離又是從何而來?若孟楚生真的是那個禁忌中的男人,他和苓兮之間到底發生過怎樣的故事?若他不是,那他又會是誰?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涌了出來,讓孟溪月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原本以為恢復了記憶之後,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誰知竟然如同蠶蛹一般,雖然抓到了絲線的一端,卻依舊無法看清里面裹著的謎團。
手,再一次被溫暖覆住。月卓安依舊是溫柔地笑著,用指尖在她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著︰別怕,我會保護你。
短短幾個字,卻神奇的讓孟溪月煩亂的心安定了下來。抬眸淡淡一笑,接受了他的這一番心意。正想要說些什麼,走在前面的月九兒忽然停下了腳步,歪著頭靜靜聆听了片刻,這才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高高低低地吹了幾聲。
很快,頭頂上隱約傳來同樣的哨聲,接著轟隆一響,密道上陡然出現了一個出口。
扯著垂下來的繩索,三個人先後出了密道。見孟溪月出來,洞口守著的幾個巫月族人紛紛下跪叩拜︰「參見巫女。」
「快快請起。」被這個陣勢弄得有些無措,孟溪月急忙伸手將他們扶了起來。
幾個人站起之後垂首肅立不語,當先一人邁前一步向著孟溪月再次俯身行禮恭謹道︰「巫月一族護衛不周,請巫女勿怪。我們已經備下舒適的馬車,這就護送巫女歸族。」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回去。」孟溪月搖搖頭,有些歉意地拒絕道︰「我要先去找一個人,然後再和他商量是否回巫月去。」
沒想到孟溪月會拒絕,那幾個人的臉上頓時浮現起失望的神情。為首那人直起了腰,臉上恭謹之色已經有些淡了。
「巫女想找何人,盡可以安排我們去做。族人正在翹首以盼,請巫女盡快回族。」
「你們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我現在真的不能回去。」因為感激他們的冒死相救,所以孟溪月雖然听出了他語氣中的不耐,卻也沒有計較,仍是耐著性子歉意地解釋著︰「我還有很多事必須處理,等到完結之後一定會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