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望將宋允梔推至一個樹蔭處,他坐在她旁邊。靜坐了一會兒,他舉目四望,見夕陽西下,暮色摧城,西邊火雲燒盡,頭頂繁茂葳蕤的木棉樹上,一小蓬一小蓬的木棉花灼灼綻放,紅得不可收拾,相互簇擁堆砌著,一路滾滾燃燒過去,和著雲天上的紅霞,把那蟹青色的半邊天也燻紅了。便笑道︰「這樣難得的日落景色,在北地卻不常見。」
宋允梔頷首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那樣大氣磅礡的景致,也是婉約秀氣的南地無法相比的。」
聞言,顧北望陷入了沉默之中。
晚風襲來,旁邊花影扶疏,橫斜有致,一幢幢疏影在視線里搖曳飄漾,滿地細碎的光也被漾成一襲流金。恍惚聞見一陣陣叮鈴聲,像小小的音符在耳邊跳躍著、旋轉著,不成腔調,是檐角上鐵馬銅鈴的噦噦鳴響聲,一串串流瀉出來,在風中破碎了。
宋允梔忽然問道︰「茉茉還好嗎?」
顧北望沉吟須臾,道︰「當然。听照顧她的嬤嬤說,她已經能跑了,會說簡單的法語,還會用中文喚爸爸媽媽。平時吃東西也行,專門為她熬的營養粥,每次都能很听話的吃完,還搶著自己用餐。就是剛過去法國的時候,有些水土不服,老是拉肚子,現在適應得還不錯,和法國小孩子也玩得起來。」
爸爸媽媽……
聞見顧北望的這一番話語,宋允梔埋下頭去,像是被什麼戳中心扉,戳得鮮血淋灕,血肉模糊。她不禁伸手緊緊攥住白色的病服,手背青玉色的細膩肌膚上,股股青筋暴起,用力之大,幾乎要將病服給攥破了。一時間,氣湊哽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狠狠咬住唇,盈盈含淚,幾欲要哭出來了,卻強自忍住,沉默不語。
見她情緒有異,顧北望悵然一嘆,言語中頗有不舍,「閑徵,你別擔心,很快,你就可以見到茉茉了。」
她沒有說話。
許久沒見著她回應,顧北望回眸瞧她,卻見到她睜著空洞無神的眼,視線找不到聚焦,清灩灩的眼波里,淚水盈眶……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那一雙眸子卻水汪汪的,清澈得能讓他看見自己,是如此的絕情狠心。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她還是這般,穿著一襲白裙子,一頭如藻黑發蓋滿單薄的肩,眉眼清秀得像一個孩子。一雙秋水般澄淨安靜的眸子,就在那樣近的距離間靜靜注視著他,眸底含著笑,目光清澈得令人心悸。
她的眸光輕透空靈,干干淨淨,恍如三月春風般漾到他心里,而今卻被折磨成這般悲慟驚痛的模樣。
不勝怯弱,讓人看了心生憐意。
她到底還是哭了,他取出一方深色提花紋的手帕,輕輕地給她拭淚。
兩個人離得是如此的近,她垂眸斂眉,感覺到他身上還未褪盡的絲絲涼意,是衣服上吸收的看不見的水汽。突然沒有由來地一笑,她仰頭,滿天的悲傷和著西斜的日光傾瀉在她蒼白的容顏上,驚起一片裊裊清華。
她說︰「我不會原諒他。可是我要知道他覆滅白家的理由。知道之後,我會一個人去法國,再也不回來。」
他的手微微停滯。
他專注地給她拭淚,眼角余光卻瞥向她身後,日光曳開一道縴細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卻是那樣恰如其分地,美得秀雅入骨,清致柔媚。點點飄曳搖蕩的花影映在他臉上,映出一層倦意,淺淺的,如暈不出底色的宣紙。
便頷首道︰「好,我答應你。」